我知道三哥心高氣傲，從少年時期就有輔佐明君、匡扶天下的志向，若是當(dāng)了駙馬，這抱負(fù)顯然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三哥……你不想娶的話就不要娶，憑她是什么公主娘娘！我去求見皇上，讓他退婚！”

    三哥跟吞了只蒼蠅一樣，眼睛瞪得老大，“丫頭……你胡說些什么呢？”

    “娶了公主，你的志向抱負(fù)怎么辦？我記得你十幾歲的時候就信誓旦旦地對父親說，長大以后要趕跑蠻子、收復(fù)北境失地，這些你都忘了嗎？”

    三哥垂下頭，聲音很低，“我沒忘?！?br/>
    “三哥，你明明告訴過我，我若是不想嫁就可以不嫁，為什么你不想娶還要娶？”

    三哥苦笑，“妹子，這不一樣。將公主賜嫁給我是君命，是天大的恩情，就算公主長成無鹽東施，我也得高高興興地謝主隆恩，這是朝堂上的契約、君臣的規(guī)矩、男人間的默契，公主雖然天命富貴，在這宗契約里也不過是物品一樣的東西，我們衛(wèi)家供著她，她蔭蔽著衛(wèi)家。從家族的利益考慮，確實是樁一本萬利的好買賣。若是退婚……我想象不出可能的后果，衛(wèi)氏一族失勢事小，很有可能落下一個欺君罔上的罪名，沒準(zhǔn)一大家子都得陪著掉腦袋……”

    我搖頭嘆息，“你們男人間怎么就那么多算計，不喜歡彼此的男女被硬湊在一起，豈不是要不開心一輩子？不過……我想你肯定會喜歡安寧公主的，她是一位真正的淑女！”

    三哥甩甩手，丟下毛筆，“無所謂，誰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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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黑云被勒得停住，害得我差點從馬背上跌下來，我驚呼了一聲，壓低了身子去握韁繩。懷里的小灰兔趁著我微一松手的空檔，掙扎著跳了出來，極靈活地在地上打了個滾，怔了怔，繼而帶著重獲自由的不可置信，蹦跳著逃竄了。

    韓風(fēng)清清淡淡瞥了我一眼，沒去追兔子，也沒說別的什么。我心虛地?fù)嶂乜陂L長嘆息，“嚇?biāo)牢伊?，韓大公子，你能不能輕點呀？我騎的可是野馬，還沒有馬鞍，若是摔到地上腿斷了可沒辦法繼續(xù)配合您跑路！”

    他不理睬，跪下身子，把耳朵附到地上，半晌才爬起來，拍拍膝上的塵土。

    “你在干嘛？”我溜下馬，微跛著腳，好奇地湊過去。

    他臉上的表情豐富了一點，帶著輕蔑的笑意，“本來以為是你的救兵，結(jié)果不是，看來你未來夫婿并沒有把你當(dāng)回事?！?br/>
    我不服氣地冷哼，別過臉去。心里還是有點慌，真不知道國家的軍隊建設(shè)是怎么回事，怎么準(zhǔn)第……夫人被人擄走了這么久也沒見半個影子出現(xiàn)。該不會還在王都找吧？

    韓風(fēng)剛剛在地上聽到的大約是水聲，因為又走了不久，眼前就出現(xiàn)了一條寬闊清澈的河流，河岸邊高樹灌木排列雜亂，還點綴著潮濕地域特有的一種蘭花，一叢叢擠著怒放，捧出無數(shù)歡甜的粉臉，把自己短暫的美麗奉獻(xiàn)給陌生的路人。一只不知名的鳥飛在低空，捕食貪戀水汽的小飛蟲。

    河的寬度超過了馬匹能跨越的距離，而且不深也不淺，乍一看差不多能沒到一個成年男人的胸膛。韓風(fēng)盯了一眼我的腿，牽著黑云往上游走，我乖覺地跟在后面。不多時，一匹白練般的山瀑垂掛在眼前。也不知這山瀑已經(jīng)流了多少年，不間斷的流水已經(jīng)在它下方鑿擊出一汪深潭，波紋粼粼，碧透如一塊上好翡翠。

    我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背很癢，腿很癢，頭皮更癢，渾身都癢起來了。算來我已經(jīng)好幾天沒洗澡了。小風(fēng)在吹，波紋舞動，潭水在召喚我，極盡誘惑之能事……

    紅日已斜到遠(yuǎn)方群山的山尖，正慢悠悠下滑。西邊的天空被暈染成巨大的彤彤的幕布，流動著極艷麗的金色和紅色。一只尖嘴灰羽的鷸鳥極警惕地從草叢邊露了一下腦袋，很快又藏了進(jìn)去。

    “在這休息一下吧?！?br/>
    韓風(fēng)在潭邊蹲下身子，用手掬潭水大喝了幾口，喝完又用潭里的水灌滿了水壺、飲了馬。黑云現(xiàn)在似乎已經(jīng)很適應(yīng)這種被人類奴役的生活，甚至不需要馬韁束縛著，就自顧自去一邊吃草去了。

    山和水相依、人與馬友好，多和諧的一副晚霞夕照圖。

    “那個……我……我要洗澡……”我忸怩著，“你……走遠(yuǎn)一點。”他又望了一眼我的膝蓋，沒說什么，走開了。

    “你走遠(yuǎn)一點啊，不許偷看，”我在他身后大喊，驚起一窩卿卿我我的灰羽小鳥，急急撲棱著翅膀躲遠(yuǎn)了，“不許偷看！”

    “有什么好看”很久之后才有個慵懶的聲音傳回來，“放心！”

    我氣急無語，狠狠跺了一腳地，牽動傷口，不禁痛得一陣齜牙咧嘴。

    潭水很冷，加上太陽又下山了，一進(jìn)水我就開始哆嗦。想來真害羞，還從未進(jìn)行過這種露天沐浴，雖然荒郊野嶺的沒有人煙，但感覺巨大的天地和其間的鳥獸蟲魚都有眼睛，都可能在一邊靜靜地窺伺。好在西邊的霞光一點點褪色，天光變成一種朦朧的鉛灰。這顏色讓人感到安全。

    就在我撥弄著水，邊哆嗦邊愉快地洗澡時，若有若無的一小陣人聲混雜著山瀑落下的轟隆聲，飄進(jìn)我耳朵里。我努力分辨，沒錯，確實是人的聲音，而且好像還是很多人，馬匹的蹄音雜沓而疲憊。

    我慌忙把身子沉進(jìn)水里，只露出小半個腦袋。一時之間不知該干什么。穿衣服吧，害怕有人會突然冒出來；不穿似乎更糟糕，潭水冷得跟快要結(jié)冰一樣，而且萬一他們來潭邊取水，豈不是……

    就在我費(fèi)力地掙扎在兩種選擇中時，“噗通――”一聲，潭面破開一個口子，新產(chǎn)生的水紋圍繞著垓心，四散而去。還沒來得及尖叫，一只手已經(jīng)捂住了我半開的嘴巴，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別叫，好不好？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大姑娘，若是被一群男人看見就不太好了?！?br/>
    我死命點點頭。

    馬蹄聲和男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在眾多的聲音中，我分辨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三哥。

    三哥，你終于來了！

    韓風(fēng)悄無聲息地沉下水，當(dāng)然，他沒忘了把我也拖進(jìn)無底的深潭，我連喝了幾大口水，求生的本能讓我掙扎起來。我們在水下進(jìn)行了一番激烈的較量，較量的結(jié)果是，兩個人跟兩只章魚一樣揪扯在了一起。我想身子大概已經(jīng)被看光光了，羞憤得連死的心都有。還好，離死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

    溺亡大概是一種最難受的死法，缺氧的憋悶讓人精神恍惚、頭痛欲裂，我漸漸沒了掙扎的力氣，視野混沌，空洞的眼睛呆呆望著眼前的人，親人就在一旁卻無力呼救，這是給了希望，又一點點生生掐滅……

    我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唇上湊過來一個軟軟的東西，比我的唇要暖，一口氣度進(jìn)我口中，身體頓時清醒自在了不少。求生的本能促使我拼命去吸那縷細(xì)微的氣息，直到胳膊被一只大手推開。

    就這樣，每當(dāng)我憋悶得快要死的時候，那股氣息就傳進(jìn)我口中，我就像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信奉著有奶就是娘，在生與死微妙的邊界上，不住徘徊。

    我從小生在水鄉(xiāng)王都，不夸張地說，水鄉(xiāng)兒女會游水比會走路還早，可現(xiàn)在才知道，人在水里也不過是人而已，沒有了空氣，鐵定會死。我聽南師傅說過，有種極高明的功夫叫龜息法，能讓人在水里呆上十幾個小時而不死，不知道韓風(fēng)是否修習(xí)了這門功夫，并不見他出水換氣。

    三哥和幾個羽林衛(wèi)的聲音通過水波，模模糊糊送進(jìn)我的耳朵。

    “衛(wèi)三公子，這綁匪真夠狡猾老到，一路上若不是循著小姐留下的痕跡找，線索早就斷了，弟兄們緊趕慢趕，小的敢說已經(jīng)離他們不遠(yuǎn)了，沒準(zhǔn)……他們就藏在這附近！”一個中年衛(wèi)兵的聲音。

    “嗯，我也有同樣的預(yù)感，讓兄弟們把附近好好搜一搜，若是找到小姐的蹤影，衛(wèi)府賞銀千兩?！比绲纳ぷ佑悬c啞，這些日子他肯定廢寢忘食費(fèi)盡心思尋我。

    “是?！敝心晷l(wèi)兵的聲音消失了。

    西邊的天空已完全失去了色彩，夜幕緩慢又迅速地掛下來，鳥收了聲，夜蟲還沒開腔，山瀑擊打潭水的聲音尤其響亮。我開始掙扎，希望把手或腳伸出水面，弄出些小水花，以吸引三哥的注意，雖然這種可能性近乎于零。兩手仍被鉗著，腿夠不到水面，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嘩――”一個微小的水花迸起，像條錦鯉翻了個身。

    透過水光，我分明看到三哥慢慢扭轉(zhuǎn)了頭，這個動作被我的期望無限份分解，慢得像過去了半個世紀(jì)。三哥開始觀察水面，他抬頭望了一眼奔流不息的瀑布，眼神空洞地掃過潭水，默念了一句：“小雪，你在哪？”

    這時的天光如果能再亮一點，或是瀑布的聲音小一些，或是三哥看得再仔細(xì)一些，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們兄妹就要重逢。

    三哥的目光再一次掃過潭水表面，這一次似乎更細(xì)致了些――

    “三公子……一匹馬，有人發(fā)現(xiàn)了一匹馬――”一個狂喜的呼聲。

    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三哥回轉(zhuǎn)頭，大踏步奔向了發(fā)現(xiàn)馬的方位。我亦再支撐不住，陷入意識黑甜的空茫，多自在啊……原來人快要死的那一瞬間，感官有種極度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