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裳的話自然是鳳臨極其不愿意聽的。

    只聽得茶杯摔落地上的聲音，鳳臨站起身來，怒目而視。“大膽！”她眼看著春裳跪在自己跟前兒，舊時的親近早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皇宮禁地，豈容你這般胡言亂語！傅將軍貴為護(hù)國御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且不說她和母帝的姐妹情誼，當(dāng)真有造反之心，豈會等到現(xiàn)在！春裳，本宮念及往日情分，不想多做追究，但這些話，你最好讓它爛在肚子里，永遠(yuǎn)不要再說！否則...”

    “殿下！”春裳第一次見到鳳臨發(fā)這么大的火兒，也是這一刻，她才真正的意識到，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公主，是能夠隨意決定他人生死的未來的君主。即使她們青梅竹馬，身份的差距都是不可逾越的鴻溝。鳳臨曾待她好過，而今卻不似從前，那般冰冷銳利的目光，叫人害怕。

    “是奴婢多嘴！奴婢知罪！”春裳低著頭，終是以奴婢自居，遠(yuǎn)遠(yuǎn)的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鳳臨自知私心偏袒了傅雪迎，認(rèn)定她并非春裳所言那般狼子野心。發(fā)了火兒，心里頭倒是舒坦了不少。她居高臨下的看著春裳，知她被自個兒嚇到，無奈一聲嘆息，將她扶了起來?！按荷咽谴荷眩⒎菍m里的奴婢。”她坐回石凳，又道：“你說的沒錯，我是喜歡傅將軍，但那是我自個兒的事，和別人沒有關(guān)系。我不知你從哪兒聽來的言論，但我相信，傅將軍絕對不是那樣的人。她待我那般的好，更舍身救我性命。這樣的人，會做出大逆不道的舉動么？春裳，你我多年情分，今日之事，我不會再提，也請春裳替我保密，莫要被其他人知曉我對傅將軍的心意。”

    原來，公主所在乎的，從頭到尾，只有傅將軍。

    春裳站在旁邊用力扯著自己的雙手，想哭，卻生生的忍住了?！肮鞣判?，春裳不是多嘴之人。只是，殿下和傅將軍到底相差太多，春裳...”她小心的觀察著鳳臨的顏色，見她未有不悅，繼續(xù)道：“春裳不想殿下將來受傷?！?br/>
    “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鳳臨遠(yuǎn)望著亭子外頭的雪景，喃喃自語：“我也怕將來有天可能受傷。她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軍，論年紀(jì)、閱歷、武學(xué)、知識，我沒有一樣可與之比較的。便是如此，我寧愿相信，世間情愛能夠超越一切阻礙。她說會等我長大，到那時，我便不再是現(xiàn)在這般啦！春裳，你明白我的對么？若喜歡一個人，不論身份、相貌、性別、年紀(jì)，只要與她相好，就足夠了?！?br/>
    “春裳明白?！痹趺磿幻靼啄兀空且驗橄矚g了公主，才忘了身份，不顧一切的喜歡著。到最后，即便傷的痛的都是自個兒，還是想拼盡全力想要公主一切安好。

    知道春裳心里頭不舒服，鳳臨拉著她的手叫她在面前坐下，道：“好了好了，剛才是我言語過分了，你別不開心。只是有些話，縱是別人傳講，你卻是不可以說的。對了，你說母帝近來日夜煩憂，當(dāng)真是為了那些不著邊際的傳言？”

    “這個...”春裳不敢胡言，猶豫片刻，還是把自個兒無意間聽到的那些話說了出來：“我是聽殿里那些太監(jiān)們說的。女帝近來極少歇息，整夜都在書房，似是召見了什么人。守門的太監(jiān)說，他在外頭隱約聽見女帝提及傅將軍的名字，又說什么舊年之事，還有什么罪召的。他們說，女帝對傅將軍似有極深的忌諱，還說她野心勃勃，欲取女帝而代之?！?br/>
    “簡直胡說八道！后宮這些奴才何時這般碎嘴了！不過依著聽見的幾個含糊詞兒便胡亂臆想，當(dāng)真可惡至極！”鳳臨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那些造謠的奴才通通抓進(jìn)天牢，嚴(yán)加責(zé)罰。“春裳，以后再聽說這些事情，你索性不要理睬，免得把罪過連累到自己身上?！?br/>
    “是，春裳知道了。”

    茶碗已經(jīng)碎掉，聽了諸多叫人不悅的流言，鳳臨早已經(jīng)失了繼續(xù)賞雪的興致?！皶r候不早了，你也該去忙了吧？”

    “是?！贝荷炎匀磺宄捓锏囊馑?，她還想陪著鳳臨，卻知道自個兒并非對方所期待的那個人。“那么，春裳這就回去了?！彼龓撞匠隽送ぷ?，回望一眼坐在那里的鳳臨，再幾步，又轉(zhuǎn)頭瞧望一眼。直到確定鳳臨不會喚她回去，失落的在原地停了片刻，終于漸漸走遠(yuǎn)。

    春裳走了以后，鳳臨一個人坐在亭子里出神不已。“傅將軍，可能么？”她喃喃自語，忽然笑了起來。怎么可能呢？如果傅將軍真的要造反，何必還要等到現(xiàn)在？歸朝之時，不是最佳時機(jī)嗎？她明明有無數(shù)次機(jī)會，偏生什么都沒有做。若當(dāng)真有謀反之心，那日她便不會相救自己，任由自個兒被刺客殺掉，豈不是少了一道障礙？

    這般想著，鳳臨又恢復(fù)了難得的精神。她真傻，竟會因著那些奴才間的傳聞去懷疑傅將軍的衷心。朝廷之內(nèi)，所有人都可能有謀逆之心，傅將軍定然不會有的。她不是說了嗎？要等她長大呢！

    轉(zhuǎn)眼便是除夕。

    皇宮向來不比民間，縱是春節(jié)，也不過是祭拜天地，為國家和百姓祈福，更要去帝祠給歷代女帝請香。待到午時，便要聽大臣們陳奏年景兒，擺一場大宴，與百官同樂。鳳臨身為公主，未來的國君，自然要追隨女帝，不能有絲毫怠慢。如此，她自然厭倦了過年，心里頭更有些許抵觸。

    她和傅雪迎有約在先，當(dāng)晚戌時，又偷偷跑出了寢殿，趁著侍衛(wèi)換崗的時候，翻墻出宮，隨傅雪迎同騎白馬，迎著夜風(fēng)，策馬狂奔。

    這一次，傅雪迎把鳳臨帶到了城郊一處甚是僻靜的地方。平日里自然是沒人的，但是今天晚上，卻是極其熱鬧的。

    幾根高高的木柱扎在土里，上頭掛著喜慶的大紅燈籠。光亮所及之處，是如同京城集市那般的熱鬧擺攤，不少穿著樸素的小販在各自的攤位前高聲吆喝，攤位上盡是些民間商品，和皇宮里的物件兒自然不能相比。不遠(yuǎn)處還有擺賣小吃的店家兒，蒸包子的、撈面條的、做蔥油餅的，更有捏面人兒和吹糖人兒的老師傅，那精湛的手藝，當(dāng)真絕了。

    已過戌時，京城的集市也有晚間的嗎？可為何不見百姓前來購置東西呢？

    “傅將軍，這是？”鳳臨站在傅雪迎的身邊，難免有所疑惑。片刻，她突然頓住，道：“莫非是傅將軍...”話未說完，傅雪迎接過了她的話，笑道：“是專門為臨兒布置的。臨兒身份尊貴，自然不曾體驗過民間生活。今晚想和臨兒逛逛集市，吃些小吃，如何？”

    “好！”鳳臨應(yīng)了一聲，迫不及待的跑了過去。

    貨攤上那些稀奇的物件兒叫她喜歡，不管是女兒家用的胭脂水粉，還是雕刻粗糙的木偶，又或是發(fā)飾首飾。鳳臨一件件的看去，偶爾有幾樣稀罕的，拿起來瞧了又瞧，想起身上沒有銀兩，只好作罷。傅雪迎跟在她的身后，遞了個眼神給貨攤前的小販，那些鳳臨甚是喜歡的物件便被小心的包好，靜待稍后。

    “臨兒，咱們?nèi)ツ沁叧渣c兒東西如何？”傅雪迎道。

    “嗯！”逛了也有一會兒了，鳳臨倒真的有些餓了。她隨傅雪迎往前走去，目光落在對方的右手，不等悄悄握住，自個兒的手便被牽起。傅雪迎回眸淺笑，眼底盡是了然：“前頭有些黑，怕臨兒跟丟了，還是牽著走較為穩(wěn)妥?！?br/>
    原來，傅將軍早就察覺到了她的心思。鳳臨羞而不語，緊緊的回握著傅雪迎的手。二人在撈面攤坐下，店家兒自然是識得她們的，卻還是和其他小販那般，故作不知?！鞍ィ晌豢凸?，要吃點兒什么？”店家搓著沾了面粉的手，稍微彎腰，示以恭敬。

    “就一碗素面吧?！备笛┯戳艘谎埒P臨，隱約挑起唇角，道：“去拿兩個空碗過來?！彼S后又對鳳臨說：“后邊兒還有其他小吃，總不好在這兒吃飽，便不去嘗嘗別的。讓臨兒和我吃同一碗面，沒關(guān)系吧？”

    “沒...沒關(guān)系?！兵P臨又害羞了，想到待會兒和傅將軍同吃一碗面，難免心跳加速，興奮不已。片刻后，她的臉突然更加緋紅。傅雪迎湊到了她的耳邊，輕聲細(xì)語，道：“臨兒怎的這般容易害羞呢？不過，臨兒害羞的樣子，當(dāng)真誘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