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華回到咸陽后的第三天,卓雅一行人也到達了咸陽,直接入住了城中的一間客棧。
晚膳時卓雅親自去看望高昌,看那少年行動自如,便道:“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到咸陽了,你說吧,隔壁那個人,你要送去哪里?”
自從見過嬴華之后,高昌就一直等著再一次和她接上頭,但他并不確定什么時候可以找到機會脫身,道:“我也是多年沒來咸陽了,這樣吧,小姐讓我出去看一看,問問城中的百姓,也許能很快記起來?!?br/>
“那你還是別想了?!弊垦牌鹕淼溃爱敵跷抑淮饝惆讶怂蛠硐剃?,沒說要送到家里。現(xiàn)在人到了地方,我往外頭一丟,你也不能說我食言,等回頭辦完了事,你就得跟我回義渠?!?br/>
“你們義渠人不是一向仗義么,都送到咸陽了,還不把人送到家?小姐要是不放心,就多派幾個人跟著,我是真的記不清地方,但順著路找找,總能找到的。”
“你求我,我就考慮考慮?!?br/>
高昌二話不說就向卓雅長揖道:“懇請小姐答應。”
“你這人真奇怪,那人不是你娘,你也不是朋友,你為了她還真豁得出去。”卓雅思索片刻道,“我頭一回來咸陽,也想出去看看,你就跟我吧。”
可以出去就有更多的可能和嬴華采取聯(lián)絡,高昌自然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連飯也顧不得吃,就跟著卓雅出了門。不過在出門之前,卓雅綁了他的手,又用大袖子遮著,兩人一直都走得很近,在外人看來,他們儼然是一對出游的小情人。
高昌進入咸陽時雖然被化了妝,但在城內(nèi)暗中尋找他行蹤的眼線還是在他入城之初就認出了他,立刻將消息報去了樗里疾處,自然也送去了太傅府。
與此同時,卓雅帶著高昌在咸陽城中轉(zhuǎn)悠,她問高昌道:“你不記得那個人的住處,總該記得你岳父家在哪里吧?你說你家婆姨回了咸陽婆家,你該不會連她家都不知道在哪吧?”
“依稀記得。”
“依???”卓雅嗤笑道,“你把人家姑娘娶回家,合著連人住哪都不曉得?”
“我們多年前就成親了,還是在邊塞,我是當真很久沒回來了。”
感覺到高昌有意拉開和自己的距離,卓雅反而用力地將他拉到身邊,道:“你就說你們男人把人娶到手了就不在乎了唄,連自家婆姨的家都不知在什么地方,還好意思說你舍不得人家,要回來告別?”
“小姐要是嫌棄我,就干脆放了我吧。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回去義渠,也是個累贅?!?br/>
卓雅猛地一拽,高昌吃痛,整個人向前傾了一些,就此湊到卓雅臉頰邊,聽那少女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張臉,要扛要提,我有別人做,用不著你動手?!?br/>
兩人這樣親密的舉動猶如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打情罵俏,高昌心里卻只想著千萬別被嬴華發(fā)現(xiàn),否則當真是含冤莫白,有口難言了。
見高昌若有所思,卓雅質(zhì)問道:“你在想什么?想逃?”
高昌立刻搖頭道:“我哪里逃得出小姐的手心?就是想請小姐手下留情,見到我家婆姨后,千萬別動手?!?br/>
“你倒是挺心疼她的?!弊垦艤愒诟卟?,貌似親昵道,“我勸你盡快改改口,不然以后說漏了嘴,我會不高興的。”
受制于人只能俯首稱臣,高昌不得不屈從于卓雅的淫威,暗嘆這世道簡直艱難。
隨后高昌繼續(xù)和卓雅在集市轉(zhuǎn)悠,但他又察覺到不對勁,問道:“小姐是故意帶我出來的?”
“怎么說?”
“感覺。”
卓雅定睛去看高昌,見這少年清俊容顏,不由起了調(diào)戲之意,故意走近一些,目光曖昧道:“那么你感覺到什么了?”
高昌想要退開,但袖中的手被卓雅緊緊扣著,他只好搖頭道:“感覺……有些冷……咱們還是回去吧?!?br/>
卓雅伸手在高昌臉上摸了一把,道:“真的很冷,那就回去吧。”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高昌正為逃過一劫而暗自慶幸時,卻發(fā)現(xiàn)人群之中正站著嬴華的身影,很顯然,剛才他和卓雅的一舉一動都被嬴華盡收眼底。
過往路人形形色/色,唯獨嬴華紋絲不動地站在長街上,目光定格在高昌身上,卓雅知道,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女子一定和高昌有關聯(lián)。
當夜幽暗,經(jīng)歷了多時離別的重逢未能讓高昌看清嬴華的改變,此時此刻,日光三寸,將嬴華在軍營中磨礪而倍顯堅毅的身影完全勾勒在高昌眼前。他驚嘆于嬴華這一身逼人的英氣,更欣慰于如此才能卓絕之人正是自己的結發(fā)妻子,但如今他又另一件事需要考慮。
高昌當街和其他姑娘調(diào)情的全部過程,嬴華看得一清二楚,但經(jīng)歷過戰(zhàn)場生死的秦國女將此刻保持著淡定,慢慢穿越過人群,走到了高昌和卓雅面前,將他們大量了一番,并未開口。
“你們認識?”卓雅問道。
“見過幾次?!?br/>
“他夫人?!?br/>
高昌和嬴華同時答道。
“你們秦國的農(nóng)婦,都是這個樣子?”卓雅已經(jīng)確定高昌欺騙了自己,但她已經(jīng)看上了這個人,就不會輕易放手,況且既然高昌的妻子出現(xiàn),也就省了麻煩。盡管被嬴華眉間的冷銳所震,卓雅并沒有退卻之意,她又將高昌往身邊拽了一些,道:“既然是高昌的夫人,那么我告訴你,你的丈夫現(xiàn)在歸我所有,你可以另外找歸宿了。”
嬴華沒有因為卓雅的一句話而有任何反應,目光落在被袖子遮蓋的高昌的手上,道:“你們義渠人還真是強盜,直接靠綁的?!?br/>
“他要是能跑,我也綁不住。說到底,還是你們秦國人不濟?!?br/>
“客棧里那些來咸陽購買兵甲的義渠人已經(jīng)被請去咸陽令大牢了?!辟A問高昌道,“你是秦國人么?”
高昌暗嘆自己悲慘,低頭道:“燕國人?!?br/>
“你們擄人在先,私下購買兵甲在后,既然在秦國境內(nèi),就要按照秦國的律法辦事?!辟A瞥了一眼高昌,眉峰一挑,滿是挑釁地對卓雅道,“跟我走一趟吧?!?br/>
卓雅自然不會束手就擒,以為嬴華疏于防范就想帶著高昌逃走,但嬴華身手敏捷,也早就有所提防,于是便有了二女當街大打出手的一幕。
卓雅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手下留情,趁嬴華不備就拔出隨身攜帶的小刀意圖刺傷嬴華。嬴華起先只想拿人,不想動真格,可卓雅找找狠毒,她無奈之下只好用嬴駟當初送給自己的匕首作為攻防的武器。
見發(fā)生打斗,高昌本就心急如焚,自己雙手又被束縛,他更是情急非常,連聲喊著別打了,但顯然無濟于事。
眼見嬴華和卓雅打得難分難解,周圍的百姓也已經(jīng)全部避開,高昌心知不能任其自由發(fā)展,便就著被綁住的雙手,朝咸陽令府衙奔去。
卓雅見勢就要抓高昌回來,但嬴華一直阻攔,兩人繼續(xù)纏斗在一起,最后一個絞手,她和嬴華又呈僵持之勢。
“早知道他騙我,我就不應該帶他來?!弊垦诺馈?br/>
“狡猾的是燕國人,我們秦人靠的是這個?!辟A將匕首一橫,硬生生在卓雅手背上劃下一道傷口,在卓雅吃痛退開之際,她趁其不備,將卓雅反手壓住,卸去了卓雅手里的小刀,而此時,高昌也帶著咸陽巡衛(wèi)趕了過來。
嬴華把卓雅交給巡衛(wèi)時道:“先幫她把傷口清理干凈,告訴咸陽令,我還有話要問這個犯人,留口氣給我。”
巡衛(wèi)才將卓雅押走,高昌立即上前詢問道:“怎么樣,有沒有受傷?”
嬴華瞪了高昌一眼,背手離去,根本不理會他的關心。
高昌一路跟著嬴華回太傅府,見嬴華臉色不好,他便大氣都不敢出,見過嬴虔后,連房門都沒進,站在外頭吹冷風。
不多時嬴華氣呼呼地從屋里出來,高昌想要開口討?zhàn)垼娰A仍舊板著臉,他又萎靡地低下了頭。嬴華見這人又可憐又可氣的樣子,惱得一跺腳,甩了門就又進了房。
高昌知道嬴華有意放自己進去,就跟著進了屋,關上門,再到嬴華面前,好聲好氣道:“外頭天寒,不把門關好了,回頭公主著了涼,該有人心疼了。”
嬴華哼了一聲,不搭理高昌。
高昌想了想,又見嬴華身邊有位置,便干脆坐了過去。嬴華不樂意挨著他,往旁邊挪了挪,他就又靠近一些,道:“公主聽我解釋?!?br/>
“連自己夫人都不認了,還有什么好解釋的?”
“卓雅那姑娘做事,公主也看見了,我是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就盡量避免。剛才你們打得,我唯恐公主有一絲損傷,那都是打在我身上,痛在我心里?!?br/>
“這話你和多少人說過?”
高昌指天發(fā)誓道:“唯公主一人,多一個,我就下輩子就當豬做狗,葬身公主腹中?!?br/>
“誰稀罕?!辟A啐了一口,但已經(jīng)不見得多生氣了,想來高昌的為人不至于會做出軌之事,但她依舊為在大街上所見的情景氣不過,便嘴硬道,“那人家姑娘怎么就賴上你了?”
“她就看上我這張臉了,我也沒辦法,恨不得把這臉皮割下來給她,好放我回來?!?br/>
嬴華指著地上道:“看見那是什么沒?”
高昌盯著看了又看,搖頭道:“什么都沒有?”
“那是有人不要的臉皮,還不趕緊撿起來。”
高昌賠笑道:“還會開玩笑,就代表公主不生氣了?!?br/>
“我生哪門子氣?”
“氣我沒有在公主凱旋之日出城迎接,氣我讓公主日夜擔心還遠赴邊境,氣我連公主的心情都照料不好,這會兒都不能笑一個?!?br/>
在軍營里整日面對金戈鐵馬,握著冷冰冰的武器,已經(jīng)太久沒有聽到這樣暖心的話了,又是出自高昌之口,言語里滿滿的愛意,早讓嬴華的內(nèi)心笑逐顏開了。她拉住高昌微涼的手,道:“你回來就好?!?br/>
嬴華溫情脈脈的一句話讓高昌徹底忘記了連日來的辛苦,心中亦為今日的重逢而感到激動,不由抱住了嬴華,道:“還能見到公主才是真好?!?br/>
窗外北風呼嘯,室內(nèi)卻溫柔繾綣,但夫妻重聚的喜悅還未完盡,就有侍者在門外傳話道:“君上請公主和國婿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