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早起，丫鬟碧兒說有人送上貼子。

    坐在雕花窗前的曼妃嫣，纖長手指翻開朱色彩箋，借著微弱的日光讀完，臉上微有訝異。

    紙上墨色字跡蒼勁，是筆力遒勁的楷書，似乎還有點顏體的味道。

    花鶯兒低眉覷著她臉，嘻嘻一笑，一把自她手中搶過展開，幸好還認識幾個字，坑坑巴巴地念，“一別數(shù)日，甚是想念！今日申時一刻，可否于積善寺一會？敬候佳音，高邈拜上?！?br/>
    這樣相約之語被她公然地宣之于口，曼妃嫣臉上頓時紅霞彌漫，輕巧地從她手里拿走彩箋。

    “小姐，高公子居然在約你欸，嘻嘻，他對你有意思?！被L兒高興地拍手笑。

    碧兒掩嘴偷笑轉(zhuǎn)身出去。

    曼妃嫣輕輕一拍她手，繃住小臉，“不要胡說八道，也不怕閃了舌頭！”

    花鶯兒朝她吐吐舌頭，“那小姐你到底是去，還是去呢？如果不去，我現(xiàn)在就去叫門人回絕了！”

    曼妃嫣見她轉(zhuǎn)身要走，忙一把拉住她翠色衣袖，臉上呈現(xiàn)求饒之色，聲音輕柔，“別?！?br/>
    花鶯兒回身笑：“那就是去嘍？”

    曼妃嫣羞赧，松開她手，扭身走到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一杯清茶，將杯沿抵在鮮艷欲滴的朱唇上，輕抿。

    花鶯兒見她不回話，知她又是老毛病發(fā)作，走到她身后，俯身按上她肩，輕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或許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呢?！?br/>
    小姐既然害羞，那她就要鼓勵小姐抓緊機會。

    “什么好機會？”曼妃嫣停杯。

    花鶯兒笑得甜蜜，“小姐，你在這府里頭地位一直半低不高，雖然老爺疼惜你，但他畢竟在朝為官，不能時時在家，你就這么一直被二娘和二小姐壓制著，我也實在是心疼，如果有個男人，肯上門來提親的話?！?br/>
    曼妃嫣心頭慌亂，回身一把壓住她嘴，“又在胡說了?！?br/>
    花鶯兒拉開她手，意味深長，“你就聽我一言，你現(xiàn)在也老大不小，就不要害羞，還是務(wù)實點好，我說的你要仔細考慮，高公子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何況他對小姐你也不錯，長相又是一等一的，敢問這世上有幾個像他那樣的人，而且他能租下那么大一座畫舫，想必財力也不成問題，如果嫁給他，相比皇家，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br/>
    不錯，皇家風(fēng)起云涌，斗爭激烈，似她這樣心地純善的女子，進宮后未必能生存得下去。那么，提前為自己謀劃好后路，遠離進入皇家的可能，就是為自己規(guī)避風(fēng)險。

    花鶯兒考慮周到，一切都是為她著想，她焉有不聽之理？如果固執(zhí)己見，又羞澀不應(yīng)，恐怕就是迂腐愚昧和扭捏作態(tài)了。

    曼妃嫣眉頭攏上一朵愁云，“可是……”

    “你不知道他的心思，對不對？”花鶯兒早就猜到她在顧慮什么。

    曼妃嫣看向她的眼眸變得憂郁，坦誠地道：“如果高公子別無它意，那我豈不是……正如你所言，他確實很不錯，我也很樂意與他說話?！?br/>
    她不再多說，已足夠表明自己的心意。雖說她年齡幼小，未必懂真情實愛，但與高公子親近之心卻是有的，與他相處，長期緊繃的神經(jīng)似乎能得到一縷縷慰藉。

    如果他能娶她，那么就可以擺脫相府這種日夜爭斗的生活了吧？

    她單純地如是想。

    花鶯兒拉緊她手，目光滿是堅定，“我們可以試探他……”

    曼妃嫣臉現(xiàn)驚惶，“試探？”

    這是她單純的思想中絕不會想到的。

    “若不愿結(jié)局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就試探他。若他確實對小姐你別無它意，那就及時收回感情，為時不晚?！被L兒很無心道出殘酷的現(xiàn)實。

    曼妃嫣心頭微微一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見她眼眸呈現(xiàn)淡淡憂郁，花鶯兒連忙改口，“也不全是，落花雖不能使流水留戀，但也畢竟在它明凈表面留下過劃痕，或許到最后會留下有關(guān)于你的記憶。”

    曼妃嫣抬頭，對上她充滿盈盈笑意的大眼睛，“他約我今日午后見面，那我們在午后試探他嗎？可是，我不知道是怎么個試探法？”

    花鶯兒點頭，笑著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這樣就可以試探出？”曼妃嫣瞪大眼。

    “是，就按我說的做?！被L兒朝她點點頭，“保準一招見效！”

    曼妃嫣仍是猶豫，白皙的眉心微微蹙起，粉嫩的臉蛋上，紅霞慢慢退卻。

    花鶯兒推她，“你就不要再琢磨了，我這就去寫回貼?！?br/>
    曼妃嫣欲言又止，想要攔她，但花鶯兒已經(jīng)利索地走開了。她瞪大眼見她走向書案，心問她會怎么寫？

    果真見她提起筆，抬起小腦袋思索半晌，然后在原貼子上畫了個圓圈，自言自語地笑，“嘻嘻，高公子那么聰明，一點懂我的意思?！?br/>
    曼妃嫣眨了下眼睛，呆呆看著她。

    夏日炎炎，積善寺門前停下一輛馬車，曼妃嫣被扶著緩緩下車，抬頭就看到那一襲瀟灑身影，心頭怦然。

    他雙手負在身后，正背對著她抬頭欣賞一株自寺院墻上冒出的菩提樹，聽到腳步響，緩緩回身。

    鬢邊一綹青絲在微風(fēng)中緩緩飄蕩，浮上他冠玉似的軒俊臉孔，烏黑水潤的發(fā)際線更襯得他的臉容光煥發(fā)，疏朗的長眉下一雙眸子澄亮有神。

    他抬手拂去臉上發(fā)絲，薄薄的唇角一勾，朝她微微一笑。

    曼妃嫣低眉，躡步上前，向他福身，“高公子?！?br/>
    高邈向她做一個免禮的動作，并不觸碰她，“你肯來，我很高興。”

    花鶯兒笑，“公子是要到寺中上香嗎？”

    高邈點頭，“其實我是來陪你們小姐上香?！?br/>
    曼妃嫣和花鶯兒對視一眼，只聽他解釋，“曼小姐不是佛弟子么？”

    看到兩人詫異，高邈笑起來，“曼小姐手上時常戴著佛珠，看面相也是心善之人?！?br/>
    他屢屢恭維，看來對曼妃嫣充滿好感。

    觀察她居然如此仔細，曼妃嫣臉上泛起柔色，目光柔軟地注視他，“高公子，莫非你叫我來，就是陪我一起上香？”

    高邈淡笑，“如果小姐不愿去，那咱們還可以再換個地方。”

    曼妃嫣心頭突突跳，他此話何意？

    是在約她嗎？

    積善寺也好，其它地方也罷，只要能見到她的人，還會在乎是什么地方么？

    花鶯兒眼神明亮，“咱們小姐當(dāng)然想去，供養(yǎng)佛祖，一直是她畢生宏誓大愿，小姐你說是吧？”朝她眨眨眼。

    曼妃嫣心潮涌動，看他，他目光也正巧落在她身上，眸中有點高深莫測。

    進寺里上過香，布施了香油錢，三人一起游走到三進院落最里頭，那里偏僻一角的一株菩提樹下。

    高邈忽然向花鶯兒道：“我有話對你家小姐說，你可否方便……”

    花鶯兒明了，立刻站到遠遠的一邊，見高邈還不放心地望著自己，便轉(zhuǎn)身不再看他兩人，漸漸游走到觀音殿前的蓮花形池邊，欣賞唯一一株開得憐潔的白蓮。

    風(fēng)吹香荷舉，她愛得心驚。

    這邊菩提樹下，曼妃嫣眸色驚慌，并不敢抬頭看他，雙手輕輕絞著衣襟，顯得極其不安。

    與男子單獨相處，她還是不太自在。

    高邈身形高大，比她高出許多，低眼定定注視她，半晌不說一句，直到她疑惑抬頭，與他目光相觸。

    “高公子，你找我來，所為何事？”她怯弱地問。

    面對他，總是不由自主心慌意亂，只有自己主動發(fā)問，才能稍稍破除這尷尬。

    高邈仍是低眼凝視，看出她緊張，忽然伸手，拉住她鎖在衣襟上的小手，察覺她就要撤出，輕輕收緊。

    他手上的力度掌握得很好，不會捏痛她，也不會使她逃離。

    曼妃嫣輕輕蹙起了眉心，眼含幽怨，“高公子，你……”小手掙兩下。

    “小姐……哦，不，妃嫣……”他忽然改了稱呼，眼神中顯得有一絲迫切。

    曼妃嫣詫異抬頭，之后就在下一瞬，他忽然俯身，冰涼雙唇在她額上印下淺淺一吻。

    驚慌失措，曼妃嫣身子站不穩(wěn)，本能退后，腰身卻被他手臂一把攬住，她上身本能地向后仰，緊接著背心就被他大掌有力地自后抵住，她柔軟的身子骨便輕輕偎貼上他寬厚溫?zé)岬男靥拧?br/>
    “高公子，你……”曼妃嫣簡直驚慌失措，雙臂彎曲勉力撐開他的偎貼，避免自己被他靠得更近，臉色驚得酡紅。

    高邈呼吸開始有點不均勻，“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可我……我控制不住?！甭曇舻统羺s又嘎啞。

    此話似乎具有雙重含義，控制不住？是感情，還是這一個擁抱？

    “高公子，這是寺院?！甭虩o力小聲，眉心蹙起，抬起幽怨眼眸看他，又試著掙兩下。

    聞言，似泄氣，高邈漸漸冷靜下來，緩緩松開她身，曼妃嫣慌忙退后，汗?jié)窈蟊车稚掀刑針洌а垠@惶瞧著他，急促地喘著氣。

    高邈冷冷垂眸對視她一眼，嘆口氣，背過身去。

    良久，誰都不發(fā)一言。

    似乎只能聽到風(fēng)聲……

    曼妃嫣心頭噗噗亂跳，白嫩臉上紅潮彌漫，眼睛眨啊眨，眼角就沁出顆顆晶瑩的淚珠，雙肩隨著抽泣微微輕顫。

    似乎是聽到她的抽泣聲，他身形微微一動卻沒有轉(zhuǎn)過來，深沉的眼眸注視著寺墻外的琉璃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