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喜好奢華鋪張的升平公主愛上了花植，一盆盆精心澆灌的牡丹從花房隨李歸月一同回了珠鏡殿，翡翠鑲邊的花圃上擺滿了盡態(tài)極妍的各色花朵，姚黃脂紅簇擁著葛巾紫，墨魁白玉映襯著瓔珞寶珠，墻邊的蔓藤下堆上了二喬，原本清麗的藍田玉被搬來守著秋千。還有主道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内w粉，直鋪到公主寢殿去。

    來迎李歸月去往宮宴的紫檀輕輕打了個噴嚏，見李歸月收整好行裝，流云似的發(fā)髻上別簪了一朵盛開的牡丹，風(fēng)流多情得別有韻味，卻也難免輕佻。

    她含笑上前，殷殷勸道：“殿下這牡丹煞是好看，只是今日乃老祖宗宴請群臣，對外臣工皆在席上，公主這樣的閨閣打扮只怕不大妥當(dāng)?！?br/>
    李歸月?lián)P眉忖了忖，整著衣袖進殿換了頭飾，紫檀見她出來，抬眼一瞧，高髻上正中央落了一朵精雕細琢的金牡丹，拉絲工藝雕出葉脈經(jīng)絡(luò)，花瓣薄得能隨風(fēng)舞動，除卻富貴逼人的顏色外，恰是栩栩如生。

    紫檀見她此番形容，想起上官蓉兒捧的趙粉，心下早便明晰，卻只端立在側(cè)無奈一笑，親自為她將護甲奉上，穩(wěn)妥穿戴了，方領(lǐng)著往席上去。

    含元正殿外群臣已至，守著楠木方幾靜待殿內(nèi)的內(nèi)宮主位入席。不多時太皇太后當(dāng)先而至，群臣起立，恭迎老祖宗上座正席。李長延入座正中央龍椅金座，雍容華貴的范媚娘坐到他右側(cè)后方，再下方三兩級階梯下，楠木首雕成螭吻桌，正是李棲梧尊崇特赦的攝政王位。

    固陵將軍周安陌領(lǐng)銜群臣，居左側(cè)下方第一位。依例進過湯膳酒膳，又宣了圣旨檄文，太皇太后親囑咐周安陌事事萬全，周安陌亦不卑不亢鎮(zhèn)靜回禮，一一妥善應(yīng)對。

    禮畢后便是群臣祝酒，一時觥籌交錯，李棲梧端著酒觴看向周安陌，見她不勝酒力，便招招手命她坐到自個兒跟前來。

    周安陌依命過去，宮女兒搬來低于李棲梧座椅的腳踏放置于下一級階梯上，她坐到李棲梧腳邊，仰頭聽她說話。

    李棲梧靠過去挨著她，親斟了一杯茶水遞給她：“醒醒酒，少喝些?！?br/>
    周安陌接過來，抿了一小口又放到桌上，酒窩里也盛了些許醉意：“原本還想同王爺喝上一兩杯?！?br/>
    李棲梧拎著茶在她的杯沿上輕輕一磕：“等你回來再喝?！?br/>
    她輕挽嘴角，眉眼溫溫。上首的范媚娘掩唇飲了一口酒，抬眼不經(jīng)意地看向她笑意深染的側(cè)臉，距離不算近，她瞧不太清，只能見她春風(fēng)一般的笑靨，在高高堆砌的燭火中溫軟得似清清悠悠的茶湯。

    李棲梧替周安陌夾了一筷子冰糖山藥，放到她碗里，在她耳畔輕聲道：“明日我便不去送你了。”

    她皺皺鼻子：“祭天告廟麻煩得很?！?br/>
    周安陌點頭，又聽她囑咐道：“張潛將軍原是我父親的部下，你同他在一處，我是放心的?！敝馨材疤ь^，見她說放心時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起，夾糕點的金箸停了一停。

    周安陌伸手執(zhí)筷，替她將糕點布到碗中，道：“原本想著侯爺還能在京中呆上幾日，好歹同王爺說說話，不曾想王爺竟令他明日便啟程?！?br/>
    她還有半截話沒說出口。賀蘭玉歡入寺禮佛，自己出征越疆，傅茗若是一走，李棲梧獨在這步步驚心的宮廷里，難免叫人放心不下。

    李棲梧戳著圓滾滾軟糯糯的涼瓜果，輕巧地將眉角一彎，淺笑道：“若要走便一塊走罷，拖拖拉拉的做什么?！?br/>
    講到后頭她將未出口的嘆息停住，抬頭看向下方的傅茗，傅茗卻恰好也正望著她，她將筷子支起來握住，拇指抵著話，只眼巴巴地瞧著她的手。

    群臣矚目，九五之尊竟然在她跟前撒嬌。

    天子站立，臣工又哪里敢安坐。她無奈地將他抱上來，像往常一樣坐在大腿上，李長延這才彎了眼，一伸手，李棲梧自覺地低了低頭，讓李長延心滿意足地圈上她纖長的脖頸。

    李棲梧圈著他圓滾滾的腰，輕拍了拍他的背：“皇叔從前怎么教的，做了皇帝怎能這般任性”

    “上頭悶得很，母后不在，皇叔又只管同旁人說話，也不管延兒。”李長延撅著嘴，見李棲梧眉頭一皺，便識時務(wù)地糯著奶聲改了口：“也不管朕?！?br/>
    李棲梧理著他皺巴巴的龍袍：“要坐得高，自然便悶?！?br/>
    李長延圓眼骨碌碌一轉(zhuǎn)，指頭悄悄指向獨自飲酒的范媚娘，問李棲梧道：“可朕瞧著太后從不覺著悶?！?br/>
    李棲梧看向他指頭的方向，正好對上范媚娘煙視媚行的雙眼，她的眼總是像綻開了灼灼其華的桃花，以艷麗的煙云為飾，對上毫無生氣的金玉瓶也是嫵媚撩人，翹著嘴角仿佛連酒柱砸到杯底的聲音都十分值得一聽。

    唯一一次不同便是同她馬前對峙之時，她的雙眼凝了冰，結(jié)成嚴嚴實實的威壓，迫得眼周都狠狠發(fā)紅。

    范媚娘的目光投向李棲梧懷中的李長延，在他摟著李棲梧脖頸的手上凝住，李棲梧跟隨她恍惚卻悠長的眼神，將懷中的李長延緊了緊，下巴輕輕擱在他頭頂，似是自語般輕聲答道：“她不悶，她只是”

    她的心一瞬間縮到范媚娘長箭一發(fā)，刺入親子心臟的那一刻。

    “孤獨。”李棲梧瞇了瞇眼。

    就像當(dāng)初那個華燈少女在衣衫盡褪時一閃而過的戰(zhàn)栗。

    嘴唇一開一合，聲音輕得連李長延都并未聽清，卻令范媚娘心有所感一般一怔，珠翠打到她敏感的耳廓，將耳后的汗毛冰得不聽話地豎立起來。

    她瞧著李棲梧緊閉的薄唇愣住。

    “皇叔。”李長延勾勾李棲梧的脖子，李棲梧配合地將耳朵遞過去，卻聽他在耳邊輕聲道：“聽說皇叔和母后惱了?！?br/>
    “誰說的”李棲梧一頓。

    “連絮?！崩铋L延沒有半點掙扎便賣了她。

    周安陌在一旁聽著嘴角一抽。

    李棲梧咽了咽喉頭，想了想悄聲問道：“那皇上瞧著呢”

    李長延老神在在地點頭：“怕是確有此事。”

    “怎么說”李棲梧逗他。

    “皇叔同定遠侯游玩的幾日，母后繡了好幾塊錦帕?！崩铋L延撓了撓頭。

    李棲梧明了地收回視線，賀蘭玉歡最不擅繡工，闔宮皆知。她側(cè)頭試探著問道：“皇叔和太后惱了，皇上不高興”

    “原是想讓皇叔去哄哄母后，母后輕易不動怒?！崩铋L延老實答道，說著又有些為難：“可朕聽聞皇叔同母后走太近不好?！?br/>
    李棲梧心內(nèi)一動，低頭對上他童稚無邪的眼，沉吟著問他：“誰同皇上說這些的”

    “太子太傅?！?br/>
    李棲梧諱莫如深地端起茶。幼主登基起便稱病的，太子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