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下等奴才受了傷,自然是沒有人肯管的。
尤其還是一個剛剛挨了板子,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咽了氣、卻又莫名其妙自己蘇醒過來的奴才。
真是既晦氣又邪門。
侍衛(wèi)和太監(jiān)們早已退得遠(yuǎn)遠(yuǎn)的了。沈御離拜別皇帝之后便走出來,想也沒想彎腰抱起了那個奄奄一息的小太監(jiān),徑直出門。
身后,沈得嗣的聲音不依不饒地追著他的耳朵:“你們猜,那個奴才會被掐死還是捂死?”
后面不知道有沒有人接話,沈御離沒細(xì)聽。
他只管打起全副精神留心著腳下,一步一步走得沉穩(wěn)而緩慢。
直到拐出巷口、離開鳳儀宮眾人的視線之后,他才忽然垮下了肩膀,腳下微一踉蹌,然后立刻又直起腰,加快腳步向荒園方向狂奔而去。
“慢點、慢點……”懷里的小太監(jiān)發(fā)出了細(xì)弱的哭音。
沈御離直穿過兩條巷子才愣了一下,猛停了下來:“你、你在說話?!”
這一跑一停差點把人甩出去。繞林盡全力抓住他的衣襟,氣息奄奄:“你是要晃死我啊?”
沈御離站在原地呆滯許久,終于又抬起頭若無其事地邁開了步,口中冷冷說道:“你也不用我晃,自己就已經(jīng)死過好幾回了!”
繞林癟了癟嘴,嚶嚶地道:“是啊,被那個女鬼弄死一次,又被板子打死一次,兩次都是你救了我……這可怎么辦,這么大的救命之恩,就算要以身相許,我也沒有辦法許你兩次??!”
“什么亂七八糟的!”沈御離氣得差點要扔了她,“你又不是小姑娘,許個屁!”
繞林咧咧嘴,嘿嘿笑了:“如果我是小姑娘,你就盼我以身相許了?真沒想到呀,你這個人平日里總板著臉跟閻王似的,暗地里居然還有這樣鬼鬼祟祟的心思……”
沈御離猛然停步站定,兩只手同時一松。
繞林未說完的話立刻變調(diào)成了一聲尖叫,整張臉都嚇得變了形,渾身皮肉繃緊,等著重重地摔一下子。
卻并沒有當(dāng)真摔到地上。沈御離立刻彎腰接住了她,依舊如前抱在懷里,邁著大步端端正正向前走。
繞林定了定神,仍舊笑嘻嘻:“喂,如果我是個小姑娘……”
“閉嘴,”沈御離怒喝,“別總想那些有的沒的!你要是個女的,丑成這樣也沒人稀罕你以身相許!”
“什么?!”繞林大驚,急得四腿亂蹬:“我丑?我哪里丑了?明明它們都說我很好看!”
“丑?!鄙蛴x抬頭避開她的目光,一錘定音。
繞林頓時老實了,兩只手交錯搓著自己的臉,眼里水汪汪。
沈御離松了一口氣,加快腳步急急趕回荒園,慌手慌腳扔火炭似的把小太監(jiān)丟到了草苫子上。
繞林直到這時才看見他肩上和額頭都有傷,頓時又覺得有些心虛,忙問:“你剛剛說我丑,是不是因為……因為覺得我連累了你,所以故意氣我的?”
沈御離唰地扯下褂子往墻角一扔,板著臉道:“不是。我是真心覺得你丑?!?br/>
繞林深受打擊,雙手捂臉往墻角一縮,不說話了。
沈御離也不說話,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也在草苫子上坐了下來。
繞林察覺到了,忙放開一條指縫露出眼睛向外窺探,緊張兮兮:“你,在看什么?”
“看怪物。”沈御離答道。
繞林急了,立刻就要坐起來跟他吵架,起到一半又疼得躺了回去,捂著屁股直哎喲。
沈御離瞇起眼睛,審視著她:“你還沒有向我解釋:為什么會跑到那片林子里去?為什么會忽然發(fā)狂?‘殺姓沈的’又是怎么回事?先前太監(jiān)說你已經(jīng)斷了氣,你怎么又詐尸了?”
繞林被他問得心慌不已,舌頭直打結(jié):“這、這么多問題……”
“一個一個回答!”沈御離心硬如鐵,并不肯被她這副可憐樣打動。
繞林又往角落里縮了縮,怯怯地問:“你肩上的傷,是我打的?”
沈御離不答話。
繞林愈發(fā)心虛,支吾好半天才顫聲道:“是那個女鬼……”
后面的事她自己也記不清,干脆決定不說,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個問題:“我才沒有詐尸呢!這事也不能怪我啊,是那個傳話的奴才蠢!我只閉了一口氣,他就以為我死了!”
沈御離仍然看著她,擺明了一個字都不信。
繞林干脆地舉起手來,要賭咒發(fā)誓。
沈御離怕她啰里啰嗦說個沒完,只得假裝信了,按著她的肩膀讓她趴下,然后不由分說伸出手去解她腰里的汗巾子。
繞林嚇了一大跳:“你干什么?!”
“干什么?幫你脫褲子啊!”沈御離看著她像看個傻子,“你不會希望褲子被血粘到身上、跟你的屁股長在一起吧?”
繞林嚇得打了個哆嗦,之后又猛竄了起來,雙手護(hù)住腰:“長到屁股上也不要你管!你走開!哪有人動不動就脫別人褲子的!”
沈御離皺眉看了她一陣,直起腰來,嗤笑:“我又不是不知道里面什么樣!不就是切了一刀、少了點東西嗎?行吧,你愿意捂著就捂著,反正你也不一定能活到傷口長新肉!”
繞林氣得冒火,又不敢亂說話,只好繼續(xù)貼在墻角作貞烈狀。
沈御離倒是當(dāng)真放過了她,轉(zhuǎn)身背對著她坐下,冷聲:“你最好慢點死,不然我真把你送給楚貴妃陪葬去。你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性子,到了陰間有你好受的!”
繞林慢慢地放松下來,試探著伸爪碰了碰他的肩:“你怎么傷得這么厲害啊?那時我糊里糊涂的不知道事,你不會跑嗎?”
“我跑什么?”沈御離冷笑,“你這個狗奴才敢以下犯上,我當(dāng)主子的要是跑了,以后還能有臉見人?我當(dāng)然要親手打死你!”
繞林小心翼翼地蹭過去,揉著他肩上傷得不太重的地方,抿嘴笑了。
親手打死她嗎?
可是他沒打啊,一下都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