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京畿衙門,光天白日大門緊閉,韋大人意欲告老還鄉(xiāng)不成?”我冷眼瞥著跪拜于地的京兆尹。
韋全哆嗦著袖子擦額頭,“下、下官身體有些不大好?!?br/>
我踏前一步,矮身彎腰瞧他,“哦?身體不好?”挽了挽袖子,探手到他跟前,“本官略通岐黃,替韋大人把一脈吧?”
“不敢、不敢勞煩侍郎……”韋全往后縮著身子。
我一探手,將他手腕把住,閉眸沉吟,“脈沉遲,命門火衰,腎陽虛,韋大人的確要當心吶?!?br/>
周遭衙役捂著嘴,憋笑憋得辛苦。韋全臉色急劇變幻,似乎極難以啟齒,又忙著要收回手,卻苦于被我數(shù)指鉗制下,抽身不得?!笆獭⑹汤?,改日再向您問診……”
“改日問診,那今日是否坐堂?”我壓了壓手指力道。
韋全身體顫抖,“坐、坐堂……”
京兆尹府門重開,韋全開堂審案。我坐于旁,聽審喝茶。告狀的姑娘由謝沉硯陪同,跪于堂下再度自敘身世,謝沉硯則站于一旁,視線偶爾投我一眼。
那姑娘姓任,名小倩,敘身世敘得淚水漣漣,凄楚不堪。一旁的謝沉硯心生惻隱,彎腰給遞錦帕,任姑娘接了卻舍不得用,拿袖子抹了眼淚。韋全聽得如坐針氈,不停在椅子上挪著屁股。
我低下頭喝茶,聲音不大不小,“韋大人可要今日看診?”
“不用不用……”韋全忙坐直了身子,目視堂下,“可有狀紙?”
任小倩正欲回話,謝沉硯先她一步道:“今日,我已替任姑娘向京兆府投了狀紙,韋大人好生健忘。”
“啊,是嗎?”韋全摸著下巴,作思索狀。
“大人若不記得,我便再投一回。”謝沉硯從袖中取出一卷狀紙,看來也是有備而來。
韋全展閱狀紙,半晌都沒閱完,幾個衙差都打起了哈欠。我將茶杯往桌上一放,“韋大人有字不認得?”
韋全抹了一把虛汗,點頭,“確有幾字不認得。”
我哼一聲,起身踱步到主審案前,看他玩什么花樣,“本官來替你認一認?!?br/>
韋全手指頭點著三個字,向我暗中使眼色。我低頭一看,大咧咧喊出來,“哦,沈富貴,這名字貴氣?!?br/>
“侍郎!”韋全趴在我耳朵邊,提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宮里沈娘娘的親侄子!”
我“哦”了一聲,恍然道:“原來是沈昭儀的親侄子,大家都認識,這下好辦。”
“侍郎終于明白了!”韋全如釋重負,長吁口氣,理理衣袖整整冠,等待著退堂大吉。
我從案上竹筒里取出一支令簽,拋向堂下,“這下好辦,不會拿錯人,來人,速速捉拿被告!”
只聞耳邊“咚”的一聲,轉(zhuǎn)頭卻不見了京兆尹,我“咦”了一聲,就聽案底下傳來虛弱的聲音,“侍、侍郎……沈富貴……拿不得……”
我彎腰蹲到桌底下,探頭問道:“拿不得沈富貴,莫非要拿韋大人?”
“侍、侍郎……下官做了十年地方官才入得京師……官拜京兆尹也才六個月,侍郎放下官一條生路吧!”
我將他從桌底下扒拉出來,甩到一邊,轉(zhuǎn)身挑了四名衙役,問其中一人道:“可知沈富貴住哪里?知道有賞。”
胖衙役忙不迭點頭,“知道,知道,小的帶大人去!”
“走!”我一合扇子,抬腿便往衙門外走。
謝沉硯幾步跟上來攔住我,“沈家素來專橫跋扈,你不要去!”
我將他拉開,“你不總要講個公道么,管他跋扈不跋扈。”
謝沉硯再將我拽住,“你若插手此事,再得罪沈昭儀,可怎么辦?”
“謝大人就不怕得罪沈昭儀?”我反問。
“總得有人去得罪?!闭f罷,他轉(zhuǎn)身隨衙役們?nèi)チ恕?br/>
任小倩跟出幾步,擔憂地望著謝沉硯離去的方向。我看她幾眼,這楚楚動人的模樣,我若是個男人,赴湯蹈火也會為她去吧,更何況是為了正義。
幾個時辰后,沈富貴被衙役們拘捕了回來。此人生得風(fēng)流倜儻,一路有恃無恐,談笑自若,到了公堂,見著被我強按在堂上的京兆尹也不拜。我拿過驚堂木一拍,“大膽刁民,還不跪下!”
沈富貴要笑不笑地瞅著我,上上下下打量幾眼,“喲,這不門下侍郎么?怎么到京兆府打起雜來了?瞧這細皮嫩肉的,倒叫人看得心疼呢。”
謝沉硯授意衙役一棍子敲在沈富貴膝蓋彎上,沈富貴哎喲一聲,跪了下來。被我強按著坐下的韋全卻從椅子上一屁股彈了起來,急急推卸,“沈公子,此事與我無關(guān),全是這顧侍郎和謝大人的意思!”
我再將韋全按得坐下,又拍過驚堂木,“沈富貴,你欺壓百姓,霸占良田,可知殺人要償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沈富貴兀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不屑道:“喲,顧侍郎這是要做青天大老爺?怕是不合適吧?我看,侍郎施朱涂粉一番,倒是可以扮扮女人?!闭f著,嘴角扯出一絲猥瑣的笑,“扮個女人來取悅本公子,也許本公子可以勉為其難地接受,也就不計較你擅自拘捕本公子的大罪了?!?br/>
謝沉硯一揮袖,命令衙役:“掌嘴!”
壯衙役挽起袖子,走到沈富貴跟前,做足了勢。
“你敢!”沈富貴瞪眼。
韋全又一屁股彈起來,連忙阻止,“使不得使不得!”
謝沉硯道:“不見棺材不落淚,給我打!”
衙役吐了口唾沫到手掌上,搓了搓手,左右開弓,啪啪啪,扇耳光快如閃電,再停下時,沈富貴已然成了一顆豬頭。我拿扇子掩面,卻沒忍住笑得蹲下。韋全大驚失色,此情此景,想笑又不敢,拿了袖子塞嘴里,將頭埋在桌子底下。滿堂的衙役都笑得前仰后合,連任小倩都在憤恨之下破涕為笑。謝沉硯倒是沉得住氣,依舊一臉肅然。
“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混蛋!”沈富貴口齒不清地討伐著,猶如嘴里含了幾個雞蛋,“看我姑母不砍了你們的腦袋!”
我攀著案臺無力地爬起,沒留神笑岔了氣,直不起腰,抬手指向叫囂的沈富貴,“沈豬頭,你欺占農(nóng)田與山林,打死百姓,害得別人家破人亡,敢承認么?”
“就是老子干的,你們敢怎樣?”沈富貴繼續(xù)口齒不清道。
一旁的謝沉硯已然搶了書記官的筆墨,伏案筆錄供詞。
“沈豬頭,你敢畫押么?”我抬手示意京兆尹挪挪屁股,給我讓半張椅子。
謝沉硯拿了寫好的供詞,放到沈富貴面前的地上。沈富貴面露警覺,含著雞蛋道:“老子就不畫押!”
我跟韋全擠一張椅子上并坐著,向一名持朱砂的衙役打了個手勢,該衙役上前,拿住沈富貴的手,整個手掌按到朱砂里。沈富貴使勁掙扎,“老子就不畫押!顧斷袖你奈老子何?”
這時,謝沉硯示意衙役給豬頭一棍子,豬頭膝蓋一彎,跪倒地上,整個人撲向了地面,手掌正按上了供詞。
我合起扇子,起身離了主審的位子,“大功告成!”
“噗通”一聲,主審案前,失衡后的京兆尹跟著椅子一起翻到地上。
我走到堂下,彎腰拾起畫押后的供詞,細看無誤,手印按得恰到好處。
“我呸!你娘的,屈打成招!老子不服!”沈豬頭猶在掙扎。
“管你服不服。”我示意衙役再給豬頭一棍子,將其敲暈,仔細折好口供,疊進袖子里收起來,優(yōu)雅地轉(zhuǎn)身,“本官審案的風(fēng)格,算你小子有幸見識到?!?br/>
任小倩眼含熱淚跪到我腳下,“民女叩謝顧大人!”
我將其扶起,送到謝沉硯身邊,“姑娘不必如此,要謝便謝這位小青天,做牛做馬不必,無以為報以身相許什么的,倒可一試?!?br/>
任小倩淚光瀲滟,雙頰緋紅,低頭不敢視人。
謝沉硯瞥我一眼,神色有些低沉,“小倩姑娘不要聽他瞎說?!?br/>
我側(cè)回身,嘿嘿一笑,“小倩姑娘放心,這位小青天宅心仁厚,不會對你置之不管的?!?br/>
謝沉硯斂著目光,換了話題,“此事算不得完,即便有了供詞,也未必就能將沈富貴繩之以法?!?br/>
“豬頭觸犯大曜律法,罪當斬,此案需移交大理寺復(fù)審,好歹我有兄弟在大理寺當差,多少能了解些內(nèi)幕?!蔽遗牧伺男目冢斑@權(quán)貴反正是得罪了,索性就得罪到底,不砍了豬頭不罷休!”
“只怕沒那么容易?!敝x沉硯嘆一口氣,看著我,“此案是我執(zhí)意要插手的,你幫也就幫到這吧,不要再牽涉其中了。”
“你以為那沈昭儀會放過我么?”
眾人出了京兆府,小龍正在外面牽著馬等我。我與謝沉硯道別,任小倩跟在他身后。
“小倩姑娘與她嫂嫂以及兩個侄兒,無家可歸,暫時安置在我府上?!敝x沉硯送我時,兀自解釋道。
“挺好的,挺好的。”我看了看他,又轉(zhuǎn)了目光看任小倩,那姑娘眉目間的仰慕之情,我卻看得明白,“不要辜負了人家一片心?!?br/>
我袖角被謝沉硯扯住,他軒眉下的眸子猶如一汪深潭,愈見深沉,不可辨其深度,“你……你這是何意?”
“令尊令慈難道沒有表示過,你年紀不小了,該考慮終身大事了么?”我望著他。
他目中閃過一絲惶惑與迷茫,“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聽長輩的話吧,成家立業(yè),才是正道。”我踩上馬蹬,翻身上馬。
“小墨!”謝沉硯拉住馬的韁繩,抬頭望向我,“不娶妻生子,難道不是一樣過?”
“不要意氣用事?!蔽页痘仨\繩,遞給小龍,“回府?!?br/>
小龍牽馬過長街,我在馬背上微微側(cè)身,仍能瞧見后方凝望的身影。硯臺,你不是斷袖,我該怎么跟你說呢?我的女兒身是萬萬不能說出來的,否則,這長安,這大曜,我是呆不下去的。
過東市時,小龍勒住馬韁,向我道:“大人稍等,我去買點東西,馬上就回來!”
我“嗯”了一聲,繼續(xù)在馬背上思索諸多頭疼又感傷的問題,越思索越頭疼,也越傷懷。直到小龍抱了個包袱回來,重又牽馬。
“買的什么?”我隨口一問。
“給總管的禮物?!毙↓堖肿煨Φ馈?br/>
“嗯?”我疑惑,“好端端的送什么禮物?賄賂?”
小龍萬分失望地回身望著我,“大人,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是總管生日?”
我腦中一清,什么?生日?我記憶中,似乎從來沒有聽梅念遠說過生日什么的,也就從來沒有給他過過生日。
我翻身下馬,也往市集跑,“小龍等等我,我得去買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完畢,碎覺去~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