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懵了片刻，才徐徐恢復(fù)鎮(zhèn)定，她越過瑟瑟發(fā)抖的小宮女，行至那將軍面前，沉聲道：“……他到底還是反了?！?br/>
從身上服飾判斷，此人應(yīng)是鸞儀衛(wèi)的將軍，聽到她的話，并不多言，只道：“墨姑娘，事不宜遲，隨我走吧?！?br/>
那趙公公見他們要將宋然帶走自是不依，立刻撲上去，道：“此處是仁壽宮，墨姑娘乃未來皇后，豈容爾等說帶走就帶走……”
不等近身，就被一個身材魁梧的軍士推倒在地，他口中發(fā)出一聲痛呼，久久也爬不起來。等到宋然被他們帶走，這椒陽殿恢復(fù)了太平，才有個小太監(jiān)上前攙扶起他，哆哆嗦嗦地問道：“趙公公，您、您沒事兒吧?！?br/>
趙公公的眼中混雜著憤怒和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的光。
想走出仁壽宮，可沒那么容易。
宋然隨那鸞儀衛(wèi)的將軍離開殿門，對方步伐矯健，她卻因身上衣飾繁復(fù)，十分影響行動，要極費力才能追上他的腳步，雖然跟得辛苦，卻有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大人如今在何處？他打算逼圣上退位，之后呢？是扶立新君？還是打算自己登臨御極？”
那將軍的步履未停，口吻冷硬：“這些都不是姑娘應(yīng)當(dāng)關(guān)心的問題，待混亂平息，大人自會親口給姑娘一個交待。”下了回廊，將她交給幾名下屬，道，“將墨姑娘送到西華門外?！币娝荒樉髲?qiáng)，好似不那么容易讓步，只得簡略地向她說明狀況，“禁軍統(tǒng)領(lǐng)今日被大人用計策調(diào)離了皇城，等到他發(fā)現(xiàn)有詐原路返回，最快也要一個時辰。大人會在這一個時辰之內(nèi)，把此前那樁懸而未決的事徹底解決，姑娘留在宮中會妨礙他，所以大人讓末將帶姑娘離開?！?br/>
宋然不禁蹙緊眉頭。懸而未決的事，究竟是何事？可是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也識這份大體。在那將軍離開前，拉住他的一片衣袖，道：“告訴他，我會等他?！?br/>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個彈指，道：“末將若是能活到那個時候，必然將姑娘的話轉(zhuǎn)達(dá)到?！闭f著，便帶了一撥人大步往一個方向走去。宋然知道，那是太皇太后寢殿的所在。
沈寒溪最大的敵人，除了圣上，便只有那個女人了。
想到他終究會與太皇太后爭鋒相對，秀麗的臉上不禁浮現(xiàn)出一抹復(fù)雜的之色來，但她閉了閉眼睛，睜開后眸中已經(jīng)恢復(fù)清明。他此前曾經(jīng)說過，讓她相信自己，這段時日她日夜都在掙扎，最終，她為這句話放棄了掙扎。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先離開這座禁庭，不成為他的拖累。
她將身上那件妨礙她行動的纻絲袍解開，隨手丟在路邊，那是尚衣局耗費一個月晝夜不停趕制出來的禮服，用的是這世上最好的衣料，每一個針腳都精細(xì)到極致?？墒嵌瘢@件象征著后宮最高的尊崇的華衣，卻被她隨意丟棄，連一個留戀的眼神都沒能得到。
身上沒了負(fù)擔(dān)，她的腳步輕快了不少，眼見要到仁壽宮西北的掖門，她忽然急剎住腳，置身悶沉的暑熱中，她突然有些頭暈?zāi)垦?。這一路上，除了一些驚慌失措的宮人以外，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阻攔，未免太順利了。鸞儀衛(wèi)可以解決戍宮的禁軍，但她不相信仁壽宮的防衛(wèi)會如此容易突破。她不相信，一個四十多年來從皇后做到太后，又從太后坐到太皇太后位置的女人，會這般不堪一擊。
這一念襲來，她有些站立不穩(wěn)。
幾乎與此同時，她的臉上濺上了一道腥熱，從眩暈中回到現(xiàn)實，她看到原本在前方帶路的男子朝自己倒了過來，脖子上有道紅色的細(xì)線。聲音好似比畫面遲緩了一些，但也在那景象映入眼簾的瞬間，回歸到她的耳中。
那是鋒利的刀刃割斷人的喉嚨的聲音。
她極力遏止住沖到嘴邊的尖叫，捂住嘴往后退了幾步。不斷有腥紅色的血濺到她白色的襯袍上，一個護(hù)衛(wèi)她的男子想拉她往后撤，沒走出兩步就有三把長矛同時插入他的身體。敵我雙方的人數(shù)過于懸殊，這場廝殺只持續(xù)了片刻，他們這邊就只剩下幾個殘兵敗將。還要繼續(xù)拼殺，卻見密密麻麻的箭頭正對著他們，箭已在弦上，再負(fù)隅頑抗，就只能被射成刺猬。
即便萬般不甘心，也只能緩緩放下武器。
那一排弓箭手讓到兩側(cè)，從中間走來一名男子，正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謝禾。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到衣衫不整的女子身上，道：“讓墨姑娘受驚了。”吩咐左右隨從，“將這幫亂臣賊子拿下！”
謝禾……他不該被調(diào)離皇城了嗎？為何……還會出現(xiàn)在此處？
宋然幾乎不能呼吸，還未回魂，男子已經(jīng)走到她面前。他大約三十上下，雖也是謝家出身，但只是旁系的一個庶子，并沒有資格因謝家的門蔭入仕，他從武舉開始，一路做到禁軍統(tǒng)領(lǐng)這個位置，過程并不輕松，可以想見，這個禁軍統(tǒng)領(lǐng)并不是一個繡花枕頭。
他身材魁梧，站在她面前更襯得她嬌柔：“墨姑娘，三日之后就是你與天子的大婚，這個時候，可不能亂跑。”
宋然已經(jīng)平復(fù)過來，也已經(jīng)明白，太皇太后對今日的事早有防備。
她迎著他的視線，向他確認(rèn)：“謝統(tǒng)領(lǐng)早已知道，今日會發(fā)生宮變，所以故意裝作中了調(diào)虎離山之計，實則卻蟄伏在此，等著甕中捉鱉？”
他似乎沒料到這個小女子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這般清醒，略頓了片刻，道：“不錯?！?br/>
她的臉雖然略有蒼白，眼神卻并不畏怯，一雙如天上寒星的眸子里，裝著奇異的鎮(zhèn)定。
而后，她做了一個更加讓他詫異的舉動。只見她抬起手來，將頭上的鳳釵拔了下來：“今日，我也是亂臣賊子，而且，我會頑抗到底。”
他眸子先是沉了沉，繼而有些好笑地看著她。他倒想看看，一根簪子，她如何負(fù)隅頑抗。
她的唇角也露出一抹微笑，在他的好整以暇中，將手中鳳釵的尖轉(zhuǎn)了個方向，對準(zhǔn)了自己的脖頸，在他驟然變幻的臉色中開口：“謝統(tǒng)領(lǐng)，帶我去圣上那里?！睆澠鹌恋难劬?，又添道，“我知道，你順路?！?br/>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對太皇太后的用處，卻不清楚，如今被沈寒溪挾持的天子對太皇太后的用處。她只能賭一把。面上雖然掛笑，手心卻早已都是汗水，黏黏的幾乎握不住那把鳳釵。
謝禾明顯是緊張她的，安撫的語氣，道：“墨姑娘先將釵子放下再說?！?br/>
她將釵子又往脖頸處送了一些，緊貼在頸間細(xì)嫩的肌膚上，緩緩用力，金釵的尖頓時刺破皮膚，有鮮血滲了出來，謝禾見她對自己毫不手軟，神色更加緊張：“好，墨姑娘的要求，我答應(yīng)就是。有姑娘在，我們這一路上也能順暢一些。畢竟現(xiàn)在整個宮城都有沈寒溪的人。不過……”
他說到這里便停下來不說，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她見他故弄玄虛，不由得蹙眉：“不過？”
握住鳳釵的手臂突然吃痛，便在電光火石間，有人從身后反剪了她的雙手。
原來，竟有個禁衛(wèi)趁她聽謝禾說話期間以暗器投中了她的手臂，另一人立刻趁機(jī)制住了她。這件事，也只耗費了幾個彈指而已。
清秀的臉上這才有絲裂痕，抬起頭來看向他，“你……”
他唇角勾著玩味的笑，吩咐立在一側(cè)的宮女：“為墨姑娘處理一下傷口，整理一下衣冠?！笔帜笞∷南骂M，道，“墨姑娘出身世家，身份尊崇，深受太皇太后喜歡，這亂臣賊子，可不是你想當(dāng)就能當(dāng)?shù)摹！?br/>
宋然這才注意到，自己丟掉的那件衣裳不知何時被撿了回來，正捧在尚衣局的一名女官的手上，在她的旁邊，還有另一名宮女，手中捧著的是剛剛趕制好的鳳冠，二人上前，一個將那衣裳重新穿到她身上，另一個則將鳳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她頭上。
她勢單力薄，只能任由她們擺布。
見她哀怨地看著自己，謝禾笑了一笑，道：“墨姑娘莫急，既然答應(yīng)了你，帶你去見圣上，自然會帶你去見。在臨死前能見到心愛的姑娘鳳冠霞帔的模樣，圣上應(yīng)當(dāng)也能瞑目了?！?br/>
宋然為這句話瞬間睜大了眼睛，汗水自她的額角低落到脖頸，混著適才傷口處流出的鮮血，使得那疼痛越發(fā)尖銳了。“你說什么？”
此時的金鑾殿上，沈寒溪只留下天子和一些左右朝政的重臣，其他文武百官，則一并趕至偏殿交由鸞儀衛(wèi)看管。一名將軍清點完人數(shù)，來到他身邊稟報：“大人，兵部尚書這幾日都告病假，刑部的蕭大人也沒來上朝?！?br/>
立在天子身邊的吳伯英留意到，沈寒溪在聽到此話時眼光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fù)了慣常的漫不經(jīng)心：“蕭大人向來勤勉，倒是難得不來上朝?！比徊粚⒋耸路旁谛纳?，轉(zhuǎn)向冷著臉坐在龍椅上的天子，“圣上考慮得如何了？只需寫一道退位的詔書，這座到處都是爛攤子的江山，便由臣替你收拾?！?br/>
天子神色已經(jīng)冷到極點，手背上突起的青筋顯示他正在極力克制情緒：“沈寒溪，你想讓朕效仿父皇禪位……朕告訴你，休想！”
不等沈寒溪說話，便有個人帶著一個藍(lán)袍少年上了殿，道：“沈大人，二王爺請到了。”
吳伯英原先還不敢輕易站隊，但一見到自己的女婿，臉上就抑制不住喜色，看到天子冰涼的神情，才咳一聲，將自己的真情流露給收回去，沉聲道：“允棋，你來添什么亂？”
那二王爺是個草包，也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年，遇到這樣的好事自然喜形于色：“岳丈，你沒聽說，沈大人要扶我做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