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道靈光閃爍的光團(tuán)，如夢似幻，似是虛無又好像具有實(shí)體，在榆木目瞪口呆下，直接沒入榆木軀體，消失不見。

    下一瞬間，榆木原本已經(jīng)被靈力洗刷過的體內(nèi)世界，在納入光團(tuán)之后，原本灰蒙蒙的體內(nèi)世界，如同撥開云霧見光明一般，第一次有了除天上瀧月紅色之外的第二種光芒。

    這光芒純凈，明亮，像是人世間最純潔之物，照亮整個體內(nèi)世界。

    以光為種，世界空明。

    游曳在榆木心湖的黑龍，此刻緩緩探頭出來，將目光投放在光明處。

    黑龍那一雙碩大龍眼，純凈清澈，如同最純粹的冰種一般，不含任何雜質(zhì)。

    這一刻，原本只是被榆木強(qiáng)行融合的痕跡黑龍，終于徹底被榆木掌控。

    這一刻，他就是黑龍，他就是痕跡之道上，緩緩前行的苦行者！

    只不過這條大道上，他也只是剛剛起步不久，距離真正的巔峰處，還有相當(dāng)遙遠(yuǎn)的距離。

    在榆木靈識徹底掌控黑龍之時，有一幕幕畫面從他腦海中一一閃過。

    有在家鄉(xiāng)學(xué)塾教書育人的老夫子。有一襲紅袍驚艷了時光的白瑤。

    有他第一次出手擊殺的王姓大漢。有后來一直陪伴著他的涂山墨顏。

    有拿著兩個樹枝編成的頭環(huán)含笑望著他的司徒棠。有靈神帶著自己弟子，一劍斬開萬朵云的晴空。

    有引領(lǐng)他煉化第七山的蘇前輩。有山間小路直抒胸臆的書生王止。

    有一位身居紅塵，眼神卻清純明亮的姑娘。

    有一個化身蝎王，下手絲毫不留情的兄弟。

    有梨花城外，小山上那一座孤墳，年年有家人去看望。等第二年春來，會有梨花漫山開放。

    有天塹城內(nèi)，書鋪上牌匾已泛黃的掌柜，柜臺下準(zhǔn)備著一套嶄新茶具，期待著自己的方老弟。那時候的掌柜，會很自豪的夸著自己那個成為靈修的兒子，是多么孝順。

    有那一臉天經(jīng)地義，奉行強(qiáng)弱之道，最終被他親手?jǐn)叵骂^顱的呂布衣。

    有那一界第一人，微笑著允諾他成就玄靈，就可以和自己女兒舉辦婚禮的白真君。

    有對自己本體微笑點(diǎn)頭過后，自爆炸開虛空，為本體打開一條逃生之路的化身，青木林里青木秧。

    有一面之緣，卻救了自己，來自天外，穿著一套奇怪戰(zhàn)甲，給了自己一包華子的李想。

    最后，則是不久前，那個肩扛向日葵，笑起來像是太陽的姑娘。

    不知不覺中，榆木已是閉上雙眼，這時候，他終于明白了何為痕跡之道，痕跡又是何物！

    原來，不僅僅是只有停留在表象中的東西，才能叫做痕跡。人心里的，同樣可以。

    有人一生壞事做盡，臨死之前卻是做了一件很小的好事。比如，保存下一柄不屬于自己的劍。

    有人一生行善積德，卻是被那么一件自己做過的違心惡事，在心中念念不斷，最終成了絕響。

    事與物，人和妖，世間有情眾生靈，無情之死物，總有痕跡落心頭。

    生靈，無論是否具備靈智，總有大大小小之事，落在心上，留下痕跡，揮之不去抹之不得。

    死物，終究有歲月催化，只要有痕跡落下，皆是我心念通達(dá)之處！

    掌痕跡之刻，行大道之巔！凡痕跡所存之處，皆為我登天之階！

    三千大道，也分高下大小。

    有形之物所化之道為小道，日月星辰亙古長存為中道，歲月時空天心痕，輪回掌控風(fēng)雨雷，方為大道！

    直到現(xiàn)在，榆木才徹底明悟，自己悟出皮毛，受人饋贈結(jié)成的痕跡之道，原來為至上大道！

    榆木卻是不知道，在他悟道之時，他屋頂上空處，有大道顯化，仙鶴扶搖。有三途川旁，彼岸花開。有清風(fēng)明月天地萬象，有山河萬里古木蒼蒼。

    如此宏大場面，可惜觀看者，只有青云一人。

    青云境主此刻雙眼微瞇，如同遲暮老人一般，看著榆木那萬千氣象，一張風(fēng)霜雪雨刻成的臉龐上，有笑容緩緩綻放。

    最終，老人只是輕嘆一聲：“哪有什么后浪不如前浪的說法。若是真有一天，后浪不如前浪了，那才是真的沒了希望?！?br/>
    天上異象輪回交替不止，虛空中老者自然明白榆木的悟道，還要一番功夫才行。老者猶豫了一會，身影從虛空降落，站在了月嬋的小院中。

    屋子內(nèi)，月嬋枯瘦如雞掌的雙手，拿起來一面銅鏡，正在呆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子中，月嬋長發(fā)皆白，自頭顱以下，盡成枯瘦軀體。唯獨(dú)那張臉龐，依舊如往常一樣，吹彈可破。

    月嬋仿佛是有些不敢置信一般，就這樣呆呆看著銅鏡，少女眼中明亮光芒，此刻已經(jīng)徹底消失不見，所留下的，只是死氣沉沉。

    正在發(fā)呆時候，一雙小手忽然輕輕蓋住了銅鏡，讓月嬋再也看不清鏡中的自己。

    月嬋呆呆轉(zhuǎn)頭，鏡子上這雙小手是化為人形的涂山墨顏放著的，這種掩耳盜鈴一般的操作，仿佛是在說著：只要你看不到，你就永遠(yuǎn)是那個月嬋姐姐，沒半點(diǎn)變化的月嬋姐姐。

    月嬋沒有半點(diǎn)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涂山墨顏可以化為人形一般。

    她那一雙死氣沉沉的眸子，沒有了昔日的明亮和朝氣蓬勃，就這樣呆呆看著面前這個可愛的小女孩。

    涂山墨顏臉上有兩行淚水流下，大聲喊道：“月姐姐，我們不看鏡子，小墨顏陪你去外面挖竹筍好不好？我會做竹筍炒肉，可好吃了！”

    “真的，我不騙你，賊人……榆木都說好吃的！”

    月嬋張了張嘴，卻是什么都沒說出來。一雙枯瘦如柴的手掌，仿佛具備了無盡力氣一般，將已經(jīng)身為靈顯大妖的涂山墨顏小手挪開。

    滿頭白雪的月嬋靜靜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最后一道微弱的，幾乎不可聽聞的聲音響起：“現(xiàn)在只看臉的話，我這滿頭白雪好像還挺不錯的?！?br/>
    一旁的涂山墨顏，安安靜靜，只是淚水更多了些。

    即便是凡人，也會懼怕蒼老遲暮，朝如青絲暮成雪，更何況是這么多年沒有一點(diǎn)變化的月嬋？

    小狐貍這時候，有些不敢去看月嬋。

    不是因?yàn)樯眢w的變化，而是她不敢想象月嬋現(xiàn)在的內(nèi)心想法，她覺得，即便自己已經(jīng)可以被人尊稱一聲真人，她自己也是接受不了這變化的！

    院子里站著的老者，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只是眼底深處，卻是閃過了一絲無奈出來。

    若是自己當(dāng)初，不將那塊具備靈性的天魔靈元，配備一具肉體，給予她一個十幾年的人生，現(xiàn)在說不定會好上許多。

    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沒有他做出來的這個軀體出現(xiàn)，屋子里的月嬋，連這十幾年的人生都不配擁有。

    禍福相依，此時不幸，未必不是當(dāng)初之福。

    說到底，人心都是肉長的，老者原本以為，自己殺伐一生，為天主之命，出生入死無數(shù)年，本來應(yīng)該心如鐵石才對。

    只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鮮花凋零的月嬋，老者心中也是涌上一絲傷感出來。

    只不過這絲傷感，停留不過瞬間，就消散而去，如同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

    老者喃喃自語開口：“物品終究只是物品，即便具備了人性，本質(zhì)上還是物品?！?br/>
    “我給了你這十幾年的人生，讓你從一塊天魔靈元，化身成人，過了十幾年平淡日子?！?br/>
    “雖然你走不遠(yuǎn)、出不去，可是比起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來，是要好上不少吧？”

    “現(xiàn)在，是該你離去的時候了。你既已經(jīng)成人，想來心中應(yīng)該感謝我才對?！?br/>
    “物要盡其用，你會成為我磨煉那年輕人的最后一道關(guān)隘?！?br/>
    “若是斬了你，從此以后他大道順?biāo)欤瑢肀燃缒撂熘?，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他被天主饋贈了痕跡大道，這是以前的我，都沒資格得到的東西，你可以想象，這有多重要?！?br/>
    “若是斬不了你，本座會親自控制他出手，不斬去心中魔，如何成就大道之巔？”

    “所以，本座會給你釣魚的時間，最后作為人的時間。你，要珍惜?！?br/>
    院子里的老者明明只是在喃喃自語，屋子內(nèi)的月嬋，卻仿佛聽到了所有，知曉了自己的一切一般，重新呆住。

    過了許久以后，月嬋才輕輕開口說了一句：“好?！?br/>
    月嬋丟下銅鏡，勉強(qiáng)站起身，看著一臉淚水，眼里寫滿悲傷的涂山墨顏，月嬋盡力動了動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開口說道：“墨顏，你去挖竹筍，等會給姐姐做一盤竹筍炒肉好不好？”

    “姐姐我，我去找榆木釣魚?！痹聥鹊穆曇粲行┻煅?，“畢竟，我們是朋友，他答應(yīng)我的，要陪我釣魚的。”

    涂山墨顏呆呆站著，最后驀然轉(zhuǎn)頭，一路飛奔出屋子，小手不知為何放在自己眼睛上，想來是為了避免一些被稱作“眼淚”的東西，流出來吧！

    小狐貍頭也不回，一路跑到院門口，這才原地停下，背對著院子里的老者和屋子內(nèi)的月嬋，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了一句：“好的，月姐姐！”

    “我會去挖最嫩的竹筍，給你炒肉吃的！”

    話音落下，小狐貍嗚咽著跑出去，風(fēng)聲將哭聲悄悄吹散，而去往村子旁邊竹林的小路上，有水滴點(diǎn)點(diǎn)滴滴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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