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御書房。
這些日子,泰平帝最愉快的消遣方式,居然是聽賈薔各種匪夷所思、聞所未聞的治軍消息。
錦衣衛(wèi)王瓊作為戰(zhàn)狼營的監(jiān)軍,親身見證了這支烏合之眾,由一盤散沙經(jīng)過淬煉,正熔煉為鐵板一塊。
被特召面圣,詳細匯報島上的見聞。
訓(xùn)練的第三日。
集結(jié)鼓敲響,不足三息,便排出六個整齊的方隊,橫看成嶺側(cè)成峰,一流筆直。
只因正式訓(xùn)練的第一日,一人遲到,全隊受罰,以立正軍資站了半個時辰,而且只配吃粟米飯,連菜都沒有。
沒想到這一招還真管用。
有一些刺頭,罰自己無所謂。
但因自己連累全隊受罰,那種壓力,只要是個正常人,都不堪承受。
六百官兵,坐、臥、立、行,甚至包括吃飯,如同是一個模子倒出,隊伍一站,如同鐵板一塊。
訓(xùn)練的第五日。
大雨滂沱,賈薔沒有下達收兵的命令,所有人在雨中筆挺的站了半個時辰。
隨之,下達匍匐前進的軍令,六百多個官兵在泥水中穿行,無一人掉隊。
訓(xùn)練第六日。
每個戰(zhàn)隊根據(jù)能力特長,又分出幾個小隊。
分別為大刀小隊,近戰(zhàn);
弓箭小隊,遠戰(zhàn)。
特別奇怪是,居然有一個投彈隊,每日扔石球玩,要比誰扔的遠,扔的準。
當兵種根據(jù)特長細分后,又能相互協(xié)作,如同一個整體。
“賈薔以鐵的紀律從嚴治軍效果驚人。頗有刀山火海,砥礪前行的氣勢?!蓖醐偢袊@道,“整個戰(zhàn)狼營的風貌,可謂脫胎換骨,涅槃重生。
剛登島時,我的十名錦衣衛(wèi)甚至可以滅掉整個戰(zhàn)狼營,只因這一群烏合之眾,皆為各自為戰(zhàn),人人自保的土狗。
僅僅三日的打磨,戰(zhàn)狼營的土狗便進化為令行禁止的鬣狗。
到了今日第六日,鬣狗已然進化為精密協(xié)作的狼群,任何一個小隊,都可滅掉我這十人精銳。”
……
“此子治軍手法,堪稱天馬行空、又如同神來之筆,盡管聞所未聞,又暗含大道?!毙熘t一臉動容。
“就算練出鐵軍又如何?京都十二營精兵簡政并不順利,甚至遭遇了強烈的反彈?!?br/>
履新京都十二營節(jié)度使,原九門提督鎮(zhèn)國公牛清溝壑縱橫的面容充滿怒氣,“他們言稱,戰(zhàn)狼營的新軍訓(xùn)練,都是花里胡哨的假把式。
沒有經(jīng)過實戰(zhàn)考驗,更無軍功傍身,如此輕率裁撤軍隊,軍心不穩(wěn)。”
“哼哼!”
徐謙冷笑道,“都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的事,野外拉練不合格,身體素質(zhì)不行,箭術(shù)不達標,戰(zhàn)力不合格,這些個軍蠹留在軍中有何用?”
“話也不能這么說!”
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子騰幽幽道,“將士們不滿,是因尚未證明戰(zhàn)狼營訓(xùn)練是否有效。
而糧餉匱乏,才是導(dǎo)致身體素質(zhì)和箭術(shù)不達標的根本原因。
若讓將士心服口服,或許要等到賈薔黑風谷戰(zhàn)役全勝而歸?!?br/>
泰平帝聽此,忍著滔天的怒火,臉色陰沉的似要滴水。
當下國庫空虛?。?!
糧餉,是泰平帝不能挺直脊梁的根本原因。
黑風谷倒并非打不下來,比如長期圍困,或者悍不畏死攻硬寨,只是投入代價相對較大而已,比如滅了一千山匪卻死了三千大乾精銳,這算勝利嗎?!
黑風谷難打,是公認的。
沒有任何將帥愿意接這個燙手山芋。
如果賈薔率六百官兵真能打下黑風谷,不僅兵力相當,而且處于地形劣勢取得勝利,絕對有話語權(quán)和說服力。
如此,也能證明賈薔的治軍方式,行之有效。
正在醞釀席卷大乾三軍的“大浪淘沙,肅清軍蠹”治軍風暴,才能拉開序幕。
連賈薔都不知,黑風谷戰(zhàn)役,一個極小規(guī)模的戰(zhàn)役,已上升至大乾軍事戰(zhàn)略的高度。
而戰(zhàn)狼營軍事行動,也直接越過京營,直接向兵部匯報。
……
榮國府榮禧堂。
在賈府老太太的主持下,賈府一干高層,滿臉堆著熱情矜持的笑意,迎接著貴客。
來人便是賈政之妻,王夫人的兄長王子騰,剛剛擢升九省統(tǒng)制,奉旨查邊。
今個,賈府的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蓉以及諸位夫人等人悉數(shù)到場,專門祝賀王子騰高升九邊統(tǒng)制,高樂一番。
賈府雖然江河日下,在老太太的布局斡旋下,硬生在朝堂釘入了三枚釘子。
賈政雖未襲爵,卻是名副其實的榮國府家主。
只因,妻兄王子騰乃朝廷實權(quán)一品大員,妹夫林如海更是欽點的巡鹽御史,女兒賈元春在宮中做女官,可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只是,今個貴客王子騰笑的極為勉強。
“子騰兄這才高升,怎得心事重重?”賈政倒著美酒,一臉不解道。
“祝賀賈府出了個麒麟子???!”王子騰端起酒杯對老太太似笑非笑道,“一入朝局便攪動風云,名動京畿???!”
“入朝局?”王夫人一臉疑惑,眉梢之間卻充滿了傲然,“大哥哥,寶玉也就是與北靜王的清客走得近了些,都已名震朝堂了?!”
“寶玉?”
王子騰一愣,隨即淡淡譏諷笑道,“據(jù)說他既不喜讀書,又不喜武功,更不喜經(jīng)濟,甚至把朝堂視為官蠹、祿蠹,怎么可能是他?”
王夫人握緊佛珠的手狠狠的抽了一下,一臉尷尬,同時眼神中又透著濃濃的好奇。
“賈薔,是哪一房的?他才在京都十二營的振威營任了個千戶,便把整個軍營鬧得個雞飛狗跳,風聲鶴唳,人人自危?!?br/>
王子騰接著苦笑道,“甚至,連我都被他整的灰頭土臉,圣上對我開始諸多不滿。”
話音落下,高樂的宴席如同摁下了暫停鍵。
“???”
所有人一臉震驚不解。
榮禧堂外穿山游廊廂房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在臺磯之上嘰嘰喳喳的歡快鳴叫,此起彼伏。
……
“薔哥兒是寧國府正玄孫,他在外單過……還是賈璉為他活動了一番,頂了個實缺?!?br/>
幾個呼吸之后,老太太不解道,“一個小小的五品武官,怎么和你一品大員扯得上?”
“說實話,他還真是個人才……”王子騰搖曳著酒杯繼續(xù)道,“他所做,倒不是針對我,卻也累及到了我。
上任第一天,他的千戶營居然裁撤淘汰了四成官兵,恰恰又被圣上得知,如果推將開來,豈非京都十二營居然有四成官兵都是軍蠹?!
這才訓(xùn)練了六天,據(jù)說已熔煉為鐵板一塊。
目前,整個軍營即將掀起精兵簡政,此舉,豈非也否認了這些年的心血?
甚至,有幾位同僚暗示我這是明升暗降!”
話音落地,賈珍內(nèi)心如同投入了巨石,情不自禁的身形一晃,雖然也聽聞了賈薔治軍的各種雕蟲小技,卻沒想到影響如此之大。
“這小子成氣候了?!”
頓時,無邊的憤怒、嫉妒與怨恨大浪一般涌上心頭,胸腔熱辣辣的疼痛,幾乎要炸裂。
“他這畢竟是練兵,如果黑風谷一敗涂地,他所有的行為都是個笑話!”
賈珍深吸一口氣平復(fù)這胸中的怒火,心中譏諷道,“就算把一群土狗訓(xùn)練為狼群,并不會爬樹啊?!
黑風谷的山匪,隱匿于三十丈峭壁的涵洞之中,就算鋼鐵狼群,也將被砸成肉沫,融為鐵水。
跳吧,跳的越高,摔得越慘,能不能回來都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