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夜晚寒露仍是有些重，韓來從懷閣出來，身上還帶著宋端呼出來的酒氣，那味道再加上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似乎讓他也有些醉了。

    站在院中看了看，只覺得今夜的月亮似乎比平日里還要圓。

    三個月，一晃眼也只剩下一個多月了。

    還有幾十天了。

    韓來悄然皺了皺眉頭。

    正想往外走，他瞧見懷閣的院口處站著一人。

    青鳳仍是那身花紅柳綠的打扮，只是此刻的他比平時多了些嚴肅，見韓來注意到了自己，并沒有說什么，而是轉(zhuǎn)身離開。

    韓來自然清楚，清了清嗓子，跟上了這人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后的回去了長鯨居，正堂里，青鳳不緊不慢的撩衣坐下，隔著桌案，韓來也坐了下來，兩人皆無言。

    直到燭臺上的火光黯淡了許多后，青鳳才悄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死寂。

    “端午沒事吧?！?br/>
    “無妨，不過是喝了些酒?！?br/>
    “她酒量一向不好?！?br/>
    “逞能?！?br/>
    韓來說完，撐著桌子想要起身，青鳳突然道：“你是不想她活命了嗎？”

    韓來身形一頓，旋即重新坐穩(wěn)。

    “非也?！?br/>
    “你這樣，她如何肯心甘情愿的和我回去太丘?！?br/>
    如今太丘這兩個字，就像是韓來的禁忌，只是在青鳳面前，他的反應(yīng)并沒有那么大，只是道：“我會保護好她的。”

    “怎么保護？手無縛雞之力?！?br/>
    青鳳嘲諷道：“到頭來，還得是端午護著你?！?br/>
    “我自有我的家世，官位，和顯赫的名聲，不會叫她出事的?！?br/>
    韓來轉(zhuǎn)過頭，嘴上說著，眼里的決然也不是玩笑。

    “哼?！?br/>
    不過青鳳并不吃這一套：“看來我的那封信，你沒看?！?br/>
    “我……看了?！?br/>
    果不其然，提到那封信，韓來的語氣略有遲疑。

    “那你還在堅持什么?！?br/>
    青鳳皺眉：“我只是把她帶回太丘，你們又不是天人永別，人生幾十年的長短何苦爭朝夕，你還怕再也見不到她嗎？”

    “我怕?！?br/>
    韓來聲音低冷，卻字字砸地：“我怕再也見不到她，我不想和她相隔千山萬水，我要日日得見，我要她的余生都留在我的身邊?！?br/>
    青鳳聽到這話，有一剎那的震驚，卻也很快消失。

    “癡心妄想?！?br/>
    說著，青鳳站了起身，似乎想結(jié)束這段不甚愉快的對話。

    “我這次來，勢必要帶她回去，休說是你，就是你娘也阻止不了?！?br/>
    “青鳳！”

    韓來也猛地站起身來，不顧規(guī)矩的叫住那人。

    “就當(dāng)我求你，別帶她走?！?br/>
    他難得放下身段。

    青鳳有些晃神，他和韓來見面，除了吵架就是吵架，就算今夜都一本正經(jīng)也算不得什么推心置腹，只是沒想到，韓來居然能和自己服軟。

    深吸一口氣，他心里也駁雜不堪。

    青鳳又何嘗不明白，若是一切無憂，韓來是最好的托付之人。

    可是現(xiàn)實并非如此。

    “宋端的身份一旦暴露，死的不僅僅是她?！?br/>
    青鳳終于把心里話說了出來：“難道要因為你們二人的自私，將那么多人的性命之于不顧嗎？”

    ‘咻——’

    青鳳話音剛落，燭臺上的蠟終于燃到了盡頭，堂內(nèi)登時一片漆黑。

    在這樣的暗中，只看得到青鳳耀眼的鞋。

    “可是……”

    良久，韓來才又道：“尤氏夫人不也……”

    他說著住了口。

    果然，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

    “你也知道?！鼻帏P冷凝道，“尤氏夫人能活命，全都是因為圣人想要立川王做太子，他并非原諒了高穎，所以，一旦宋端的身份被人得知，便是懸刀在脖頸，生殺予奪都在圣人的一念之間?！?br/>
    青鳳徐徐靠近。

    “難道到那個時候，那個川王……還會跪在宋端的身邊，給他求情嗎？”

    韓來沒有回答。

    “更何況?！?br/>
    青鳳又道：“你分明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你最知道我是一百個不愿意她來這險地，還只是為了服侍你?！?br/>
    韓來痛苦的別過頭去。

    “她是宋端，不是幼榮?！?br/>
    “幼榮就是宋端！宋端就是幼榮！”

    青鳳怒斥：“你何苦自欺欺人！”嘆了口氣?！案叻f反詩事發(fā)，我只覺得山雨欲來，所以又書信一封給你，叫你不要握著她不放，你倒好，叫她意亂情迷，更不能自拔！”

    青鳳的聲音陡然拔高。

    到底是太丘赫赫有名的恭禮先生，韓來被吼的一慌，背后出了潮潮的汗。

    “你和你爹真是一丘之貉，根本不把宋端的安危放在心上，一個不顧一切的將她帶來靖安，一個到頭來不肯放她離開，太自私。”

    青鳳沒有再咄咄逼人，三分語重心長的勸阻道：“見好就收吧，就像當(dāng)年你爹將她送來太丘，我這回也會把她平安的帶回太丘，這也是為了你們，為了所有人?！?br/>
    說罷，邁步出了堂屋。

    聽到那關(guān)門聲，韓來的雙腿像是被人打斷了一樣，跌坐在榻上，伸手扶住自己的額頭，失意的笑了笑。

    宋端在自己身邊侍奉了九年，都頂著殺身之禍這么久了，他總覺得這次致仕并非因為這個，沒想到千頭萬緒縷不明，最后還是回到了這個緣由上去。

    這個傻里傻氣的宋端，以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其實，他從始至終就知道，如青鳳所言，什么……都知道。

    宋端十五歲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面前的少女就是小時候抱在懷里，吃飯喜歡玩筷子的女娃娃幼榮，那個叛臣孟成化的孩子。

    所以最開始韓來才會那么抵觸宋端的到來，這無疑是在韓家放了一把砍頭的刀。

    但可笑的是，最后不想扔出這把刀的，也是他。

    當(dāng)高穎的反詩現(xiàn)于建武宮的殿上，他的血都涼了，還好這件事情牽扯不到宋端什么，但心中畏懼，才會不停的與她說，你不害怕？

    宋端當(dāng)然不明白。

    但韓來通過這件事情卻明白，不管過了多久，高穎的余威都不會消減。

    即便是春來冬往的整整二十四年！

    若要看著宋端死在自己面前，還不如先把他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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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飛速，一轉(zhuǎn)眼也只剩下不到半個月了，宋端近來覺得有些奇怪，自那日韓來在自己酒醉之時表明心跡后，這人再也沒靠近過自己。

    往來出行，身邊也只帶著平日里嫌煩的羅清逸。

    就算宋端自己上前去和韓來說話，他也只是冷漠的看著。

    宋端有些不解。

    既如此，那日的表白又算什么呢？

    不知怎么的，宋端的心里極其失落，自己分明也答應(yīng)了，可是一覺醒來卻什么都變了，問起青鳳，那人只道韓來涼薄，不用理他。

    “別告訴我，你是真喜歡上那個小兔崽了?！?br/>
    青鳳一邊吃飯一邊看著愁眉不展的宋端。

    那人被說到痛處，下意識的把頭低了下去。

    青鳳察覺，不耐煩的呷了口茶。

    “我是怎么教你的，把持不住自己心的人，什么都做不了?！?br/>
    “徒兒知道?！?br/>
    宋端低聲答道。

    青鳳打量著她，驟然冷冰冰的說道：“口是心非?！?br/>
    宋端臉色微紅，匆忙的吃過朝食后去了上御司，瞧著程聽和岑越說著什么，便淡笑道：“什么好事，給我也聽聽?！?br/>
    那兩人扭頭過來，岑越故意道：“沒去遙監(jiān)殿嗎？”

    果然不出所料，提到這事兒，宋端的笑容瞬間斂回。

    “公子有羅清逸伺候。”

    她道。

    岑越得逞，笑著走開了。

    “哎呀?！?br/>
    程聽趕緊走過來拉住她安撫道：“郎君必定是心疼你，你都在她身邊當(dāng)牛做馬九年了，也該輪到羅清逸那個小丫頭遭罪了?！?br/>
    宋端被她逗笑。

    “我跟你說啊?！?br/>
    程聽這才道：“是杜大夫那兒?！?br/>
    “他又怎么了？”

    宋端嘴上問著，心里也猜到了八九不離十，近來因為那個平年，杜薄和羅衣鬧得不可開交，前者成日在遙監(jiān)殿纏著韓來，吃睡都在那里。

    “我看啊，杜大夫這回是真是吃了鐵秤砣了?！背搪牪豢斓?，“我就想不明白了，羅夫人那樣好的女子，就是……雖然粗魯了點兒，那也比一個秦樓楚館的淸倌兒強上百倍啊，女妓有什么好，上不得堂面的賤身罷了?！?br/>
    “此言差矣?！?br/>
    岑越慢悠悠的靠了過來，給這兩人分析道：“你們想啊，這杜大夫平生總是以文客自居，這骨子里面全都是風(fēng)花雪月，還要他的那些騷詩，羅夫人又是個只會舞刀弄槍的，這兩人連一句話都搭不上，這心自然也就搭不上了?！?br/>
    “原是如此?！?br/>
    程聽做恍然大悟狀。

    “況且我聽說那個平年，知書達理，才情頗高?！贬降?，“這杜大夫本就在羅夫人那里受了傷，得這樣一個美貌佳人貼心安慰，任誰……”

    岑越買了個關(guān)子，宋端直接失笑。

    程聽也捂嘴笑了笑。

    “所以說啊，這兩人一開始就不應(yīng)該在一起?！贬降?。

    “可別胡說?！?br/>
    宋端提醒道。

    岑越輕笑。

    宋端又轉(zhuǎn)頭看著程聽：“那羅夫人那邊呢？”

    “還能怎樣?！背搪牷卮鸬?，“當(dāng)然是不肯了，這世上哪有女子喜歡自己的夫君填房納妾的呢，更何況是平年這樣的身份，若是和她共事一夫，羅夫人怕是要被天下人笑話死，更別提又是那樣剛烈的性子了?！?br/>
    宋端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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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杜薄回到府上，豐年正在那里等他，知道這人又去了春意樓，說實在的，連他心里都有些不快了。

    “給我拿些醒酒湯來用?！倍疟》鲋浲吹哪X袋說道。

    “這么晚了，奴上哪兒去給您弄醒酒湯啊。”

    豐年咕噥道。

    杜薄皺眉看他：“讓你去就去，哪來這么多廢話?！?br/>
    “早知道自己會頭疼，公子還在那里喝這么多酒做什么?！必S年仍是不怕死的頂嘴道，“這不是自討苦吃嗎?！?br/>
    “我看你是討打?！?br/>
    杜薄道：“我雖然不如你們夫人那樣厲害，可是打你也足夠了?！?br/>
    說罷，作勢抬起胳膊。

    “哎哎哎?！?br/>
    豐年用手擋著，忙不迭的去了后院廚房的方向。

    杜薄站在原地，打了個酒嗝，之所以喝這么多酒，并非是見到平年一高興就多飲了幾杯，恰恰是見不到想見之人，才舉杯消愁愁更愁。

    快兩個月了，見不到平年。

    再見不到，這人就真的要被季林安買回府上去了。

    杜薄氣的直打自己的頭。

    “大夫?！?br/>
    不遠處的正堂門檻處，小蠻輕聲喚他：“您回來了？”

    杜薄轉(zhuǎn)過頭，現(xiàn)在竟然連小蠻也有些不好意思面對了。

    “嗯?！?br/>
    他別扭的應(yīng)聲：“你們夫人……睡了？”

    “夫人沒睡?！?br/>
    小蠻如實回答。

    杜薄道：“知道了，好好服侍你們家夫人?！?br/>
    說罷轉(zhuǎn)身。

    “大夫！”

    誰知道小蠻叫住他，低低道：“夫人在等您?！?br/>
    等自己？

    杜薄有些不安，在原地躊躇了幾息，才點頭應(yīng)下，只是要邁門檻，忽然想起自己喝了許多的酒，必定是滿身酒氣，羅衣最近身子不適……

    罷了。

    杜薄硬著頭皮進去，瞧見坐在榻上的羅衣，明明都在府上生活，卻幾日沒見了，羅衣的臉色的確憔悴不少，想要關(guān)切，仍是沒敢。

    “坐吧?！绷_衣淡淡道。

    杜薄撩衣照做，不知曉羅衣目的，心里有些忐忑。

    “夫人是改變不了我的心意的?！?br/>
    他干脆的說。

    與其被羅衣罵，還不如自己先把話說出來。

    誰知道羅衣只是輕輕一應(yīng)。

    杜薄詫異的看著她。

    “我知道你對平年情真意切?！绷_衣濃密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神色，聲音是漂浮不定的，“雖然她身份的確卑賤，但是那日見過，我也不得不說，她是個好女子，你若是能得她在身邊，我也沒什么意見。”

    杜薄不明就里。

    羅衣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自己將平年帶回來了嗎？

    可是不知為何，杜薄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甚至更加慌亂了，放在桌上的手緩緩攥拳，總覺得不對勁兒，羅衣今日不對勁兒。

    “你……什么意思？”

    杜薄道。

    “我與你夫妻同行了十四年，捫心自問，即便是這么多年……”羅衣有些無奈的說道，“我們兩個……也算不得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我更不想讓你余生都在痛苦和折磨中度過，當(dāng)然，我也不愿與涼薄之人白頭?！?br/>
    杜薄忍不住站起身來，上前兩步：“你要做什么？”

    “我要與你合離?！?br/>
    羅衣平靜的說。

    這短短幾個字出口，迎來的是長久的寂靜。

    羅衣等不到杜薄的回答，終于抬頭看向這人，卻是一怔。

    杜薄的眼睛通紅，嘴唇緊閉成了一條線。

    “你……”

    “為何要與我合離？”

    杜薄打斷了她。

    “合離之后，我會回去脂興，你也可將平年接入府中了?！绷_衣道，“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br/>
    杜薄不假思索的說道：“我不會合離?！?br/>
    羅衣柳眉蹙起，今日之事她下了莫大的決心，本以為杜薄會滿心歡喜的寫下合離書，可結(jié)果卻是和想象之中相悖。

    “不可理喻?！?br/>
    羅衣站起身來，一拍桌案上的紙筆：“你不是成日以文人自居嗎？想必并能寫出一篇說服所有人的好文章來，寫吧，我即刻就能簽字?！?br/>
    “我不寫?！?br/>
    杜薄別過身子。

    羅衣把紙筆往前推了推：“一封合離書而已，杜大夫素日里的好文采哪兒去了?！崩湫茁?，“看來整日和平年吟詩作對，熬空了?！?br/>
    這分明是諷刺，更加讓杜薄心如刀絞。

    “我不寫?！?br/>
    他的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三分。

    羅衣沒說話，固執(zhí)的把紙往前推，誰料想杜薄一揮手，將那紙筆盡數(shù)打翻在地上，咬牙切齒道：“我說了我不寫！”

    羅衣嚇了一跳，忽然覺得小腹有些刺痛，盡力忍住。

    “你這是做什么？”

    杜薄瞥眼，眼底細細的紅像是縫上去的絨線。

    “羅衣，整整十四年，你無論打我還是罵我，都不曾說出合離?！倍疟≠|(zhì)問道，“如今輕言放棄這段姻緣，怎么？你的段白師哥還未娶妻是吧?！?br/>
    說到段白，羅衣霎時間變了臉色。

    “果然?！?br/>
    杜薄瞧見那一絲怪異，似笑非笑的說道：“一提到段白你就不行了是吧，那個只會動武的粗人有什么好的，叫你惦記了這么多年?！?br/>
    “只怕?！?br/>
    杜薄故意道：“他遠在脂興，早就忘記了你這個小師妹了?！?br/>
    小腹處的痛加劇，羅衣幾乎是喊出來的：“你提他做什么！”

    “怎么？”

    杜薄突然闊步上前，伸手用力的攥住羅衣的手腕，那人因為身體上的痛楚也沒了力氣，任由他攥著，已經(jīng)不知道是哪兒疼了。

    “我告訴你羅衣，我不會合離，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你……”

    羅衣嘴唇發(fā)白，顫抖著重復(fù)道：“不可理喻?！?br/>
    “不可理喻？”

    杜薄目眥欲裂，嘶吼出來：“我的妻子在成親那日起，心里就只裝著另外一個男人！成日卻只是毒打我！”粗喘著氣，壓低聲音，“整整十四年，若不是我，換了另外一個正常的男人，只怕會發(fā)瘋?！?br/>
    最后一個字，帶著哭腔，顫抖的厲害。

    羅衣愣住了，身上的痛楚逐漸消退，被震驚席卷。

    “相較之下，我對一個清倌兒吐露心聲，又算得了什么?！?br/>
    杜薄有些苦澀的笑了笑。

    “羅衣，我從前想著，就算你不喜歡我也就罷了，我這樣一個什么都不是的軟弱之人，畢生能得你做妻子，是我修來的福分，我敬你，怕你，處處忍讓著你?！彼拖骂^去，汗水和淚水打濕了鬢發(fā)，“你只知道，嫁給我，斷送了你和段白的緣分，郁郁寡歡，何曾想到，我每每看到你露出相思之情的時候，心里有多難受。

    杜薄抬起頭來，一字一頓的說道：“羅衣，我心如刀絞。”

    羅衣輕喘著氣，臉色越來越白。

    “我仗著你娘家的勢力做了高官，也因為這個，處處受制，我也有一千一萬個煩亂的事情想同你說，可你呢，就只會毒打我?！倍疟u著頭，“平年……至少愿意聽我訴說著心中之苦，叫我不做一個孤單之人?！?br/>
    “我每每見她，總會幻想著，你也可以像那樣溫聲細語的和我說話，可以讓我把你摟在懷里，說說近來的苦惱，你不必為我排憂解煩，只消靜靜的聽一聽就好，我便心滿意足，可是……永遠都沒有?！?br/>
    杜薄趔趄身形，心里話要比醉酒那日更加讓人肝腸寸斷。

    “平年是個清倌兒，被季林安奪了身子，她就會淪為肉妓?！彼值?，“季林安怎會好好對她，她是為了我才這樣做的，我不能不管她?！?br/>
    “那你就……不管我了嗎？”

    羅衣說完這句話，就連自己也沒想到，詫愕的后退了一步。

    “羅衣，這十四年，你何曾近過我一步？”

    杜薄甚是輕描淡寫。

    羅衣啞口無言。

    “罷了?！?br/>
    杜薄只覺得頭疼欲裂，語氣再次垂低，絲毫沒了方才的聲嘶力竭，也沒了平日里自詡的文人風(fēng)骨，失魂落魄的說道：“你身子不舒服，早些休息?！?br/>
    說完，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羅衣跌坐在榻上，早已是大汗淋漓，身子陣陣冰冷，瞧著那滿地的狼藉，顫了顫嘴唇，滲出一顆淚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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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羅衣從臥房醒來，伸手摸了一下旁邊的軟枕，疲憊的撐坐起身子，喚了小蠻進來。

    小蠻服侍著她起身。

    “杜薄……上職去了？”

    這是每日一早，羅衣都會問的話，但今早卻有些遲疑。

    昨夜兩人鬧得那么大，小蠻在外面聽的一清二楚，從前只覺得杜薄是個吃軟飯的花花公子，卻不曾想到，這人心里也有這么多的酸楚想要發(fā)泄。

    “是，一早就去了?！?br/>
    小蠻答道。

    羅衣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br/>
    “夫人?！?br/>
    相兒在外面喊道：“羅御呈來了?！?br/>
    羅清逸？

    小蠻回答道：“什么事？”

    “說是韓郎君讓她來送些東西給夫人?！?br/>
    小蠻看了一眼羅衣，那人頷首，這才又道：“讓她在正堂等候片刻，夫人更衣后就來?！?br/>
    回頭看著一臉不適的羅衣，憂心忡忡的說道：“夫人，不如讓奴去接就是了，您再休息一會兒吧?！?br/>
    “無妨?！?br/>
    羅衣拒絕，更衣后去了正堂，羅清逸起身相迎，她搖了搖頭，坐在榻上，叫小蠻賜坐給羅清逸后，說道：“有勞女史了?！?br/>
    “夫人哪里的話?！?br/>
    羅清逸淡笑道：“是郎君和宋女史聽說夫人近來抱恙，特地讓下臣帶了些補品過來，希望夫人能養(yǎng)好身體?！?br/>
    “千年和宋端有心了?！?br/>
    羅衣淡淡道。

    “是啊，萬事都沒有自己的身體重要?！绷_清逸話鋒一轉(zhuǎn)，“更何況是為了杜大夫這般胡鬧傷心，本就是不值得的?！?br/>
    她這樣一說，羅衣喝茶的動作一停，隨即抬頭看她。

    羅清逸又道：“說來，杜大夫也是太不知足了，夫人這樣的閨中霸王，又是這般得天獨厚的美貌，若清逸是男子，只怕歡喜還來不及，怎會為一個清倌兒成日魂不守舍，更做出納房這樣的出閣之舉?！?br/>
    “女史嚴重了?！?br/>
    羅衣說道。

    “夫人?！绷_清逸仍道，“杜大夫這次是下了決心的，遙監(jiān)殿那邊都知道了，怕是有多心的，靖安坊間也傳遍了，這叫夫人您以后如何在官眷中立足，稍退一步，真叫那平年入府伺候，豈非以后要和秦樓楚館的賤身平起平坐?！?br/>
    “她如何比得了我，又用得上平起平坐四字?！?br/>
    “早知道夫人是脂興人，不懂得這靖安城里的口舌是非，有時候這說得多了，便是身上有千萬張嘴也解釋不清的?！?br/>
    羅清逸煞有介事的說道：“杜大夫?qū)嵲谑前逊蛉酥劣谑欠侵辛??！?br/>
    羅衣盯了盯，將手里的茶盞放在旁邊，忽而道：“若羅御呈今日來，是為了挑撥離間的，大可回去了?！?br/>
    羅清逸表情一怔，似乎沒想到羅衣會把話說得這么直白，立刻陪笑道：“夫人說的哪里話，下臣也是在為夫人您鳴不平而已?！?br/>
    “平與不平，我心中有數(shù)?！?br/>
    羅衣直接下了逐客令：“女史請回吧?！?br/>
    羅清逸見狀，也不愿多留，由小蠻送著離開。

    不多時，小蠻回來，瞧見正在榻上靠著的羅衣，忙問道：“夫人，這羅御呈話里話外的……”

    “別說了?！?br/>
    羅衣實在是有些煩心。

    小蠻想起上次還托付羅清逸寫信的事，有些心虛。

    正扶著羅衣出門，院門口忽然有人大喝道：“杜涼言！給老夫滾出來！”

    羅衣猛地抬頭，看著站在門口，那身形巍峨，氣態(tài)雄厚的白發(fā)老人，又驚又喜，不可思議的說道：“阿爺？”

    羅老爺子站在那里，就像是鎮(zhèn)山的神仙，嚇得旁邊的豐年大氣也不敢喘，只見他闊步上前，精明的眼瞪得老大，身上的衣擺怕是能抽碎磚石。

    “杜涼言呢！”

    羅老爺子邊走邊說道。

    豐年跟在屁股后面，忙說道：“老太爺，大夫他上職去了?！?br/>
    羅老爺子聞言轉(zhuǎn)過頭，垂眸著他。

    豐年只覺得像是被一只猛虎給盯上，頭皮都是木的。

    “那就把他給老夫叫回來！”

    “是是是?！?br/>
    -------------------------------------

    杜薄也沒想到羅老爺子會來，趕回府上的途中，他怪罪著豐年，怎么把這座大神給驚動了，可是那人哭喪著臉，說自己根本不知道。

    杜薄咬牙，這位老太爺?shù)钠?，可是是個羅衣也比不上的，等下回府，只怕有一壺烈酒等著自己喝呢。

    果不其然，進了堂屋，那人端坐，壓的所有人都不敢抬頭。

    “阿爺。”

    杜薄硬著頭皮，恭敬行禮。

    羅郁站在旁邊，或許因為昨夜的事，她也有些不敢直視這人。

    “若不是小蠻寫信給老夫，你們兩口子還要瞞多久?！?br/>
    羅老爺子沉聲道。

    不過謎底也終于揭開，羅衣怪罪的看向小蠻，那人忙不迭的后退一步，瞧著羅老爺子這樣氣勢洶洶，她也有些后悔了。

    “阿爺?！绷_衣輕聲道，“不是什么大事?！?br/>
    “不是大事？那什么才叫大事！”

    羅老爺子的中氣太足，震得堂中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難道真要等到那個春意樓的賤人進了這府，才叫大事嗎！”

    羅老爺子猛地拍案，一旁的茶盞咯拉一聲。

    杜薄更是皺起眉頭。

    羅老爺子氣得不輕，他從前只覺得杜薄是個軟蛋，倒也沒什么，卻不曾想是個朝三暮四的，居然還養(yǎng)了什么清倌兒，豈有此理！

    “老夫的孫女，是絕對不可能和一個女妓共事一夫的?！彼焕⑹莻€脾氣最火爆的主，當(dāng)機立斷的說道，“什么都不用說了，你們兩個，合離！”

    “阿爺！”

    不曾想昨夜也有過同樣想法的羅衣第一個回絕道：“我不合離?！?br/>
    杜薄聞言，微微抬起頭來，目光復(fù)雜。

    “這么一個花心的主，你還守著他做什么！”

    羅老爺子怒斥道：“老夫何曾有過你這樣沒骨氣的孫女，從前又是怎么教你的?！币粩[手，獨斷道，“你也不必多言，一切皆由老夫做主，合離之后你和老夫一起回脂興，讓他自己在這兒，和那個什么平年雙宿雙飛吧?！?br/>
    杜薄也有些心焦，忙道：“阿爺……”

    “你還敢說話！”

    羅老爺子轟然起身，嚇得羅衣一顫，小腹再次刺痛起來。

    “當(dāng)初把羅衣交給你，老夫也是一百個不放心，可是看到你膽小卻還算老實，才把這么個掌上明珠交給你，你就是這么傾心對待的？”

    羅老爺子越說越厲害：“羅衣，你也別怕，老夫自會給你做主，回去脂興之后，若是再有屬意的人，再嫁就是，若是沒有，阿爺養(yǎng)你一輩子?！?br/>
    羅衣無可奈何的上前說道：“阿爺，我不是這個意思?！?br/>
    “休要再言?！?br/>
    羅老爺子說道：“就這么辦吧?！?br/>
    “阿爺?！?br/>
    杜薄雖然怕得要死，卻還是強迫著自己上前道：“我不能……”

    “滿肚子的花花腸子，你還敢多言，看老夫不打死你！”

    羅老爺子從脂興趕來這里，一路忍耐，總算是憋不住，抬起那糙礪的大掌就要打向杜薄，那人連羅衣動粗都受不住，更何況這位。

    但是杜薄沒躲，咬牙閉眼。

    “阿爺！”

    羅衣尖叫，撲過去保住那人的手，羅老爺子剛想罵這個不爭氣的孫女兒，卻見羅衣痛苦滿面，身子伏了下去，眼睛合上，不省人事。

    小蠻驚呼：“夫人！”

    杜薄驟然抬頭，橫沖過去將其抱在懷里，也不顧怒火中燒的羅老爺子，對著外面的豐年喊道：“快去請?zhí)t(y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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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刁御醫(yī)匆忙趕到杜宅門前的時候，扶著外墻狠狠的吐了幾口，這豐年帶著杜薄的令牌去請他來，馬車快到要飛起來，顛的他五臟六腑都擠在了一起。

    豐年根本不尊老愛幼，拉著他往里走：“大人您快些吧！”

    刁御醫(yī)回想起被固陽公主支配的恐懼，強忍著惡心進去，又被羅老爺子拽過來扔在羅衣的榻前，摔得七葷八素。

    這又是哪來的一位橫主兒啊。

    刁御醫(yī)根本不敢回頭看滿臉橫肉的羅老爺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伸出二指來按在羅衣的脈搏上，不過三息就有了結(jié)論，心里只怪這些人的小題大做。

    “刁御醫(yī)，我們夫人到底怎么樣了？”小蠻擔(dān)心的不得了。

    “不必擔(dān)心?！?br/>
    刁御醫(yī)回頭看著小蠻，說道：“只是……夫人已經(jīng)有孕一月有余?！?br/>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的？”

    小蠻問。

    “當(dāng)然?！钡笥t(yī)最不喜歡有人質(zhì)疑自己的醫(yī)術(shù)，“只是時日不久，孕象還不太明顯罷了，好好修養(yǎng)，不要再讓夫人舞弄刀槍，就沒事了?！?br/>
    小蠻松了口氣，回頭看杜薄。

    他的表情一時無法用語言形容。

    動了動鼻子，下頭的嘴巴也稍微咧開了些。

    只是一斜眼，瞧見滿臉暴怒的羅老爺子，他扭頭就跑。

    身后是羅老爺子奔來的腳步，像是千軍萬馬。

    “小兔崽子！老夫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