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清淡的茶香與滿室濃甜的熏香混在一處,幾乎難以分辨。

    容錦蹭了蹭鼻尖：“娘娘玩笑了。您得皇上盛寵，宮中的茶自然是頂好的……”

    話雖如此說，手卻依舊交疊置于膝上,并沒碰那茶盞。

    “你這般小心防備,是疑心本宮會在這茶水中動手腳？”酈妃一語道破，冷笑道，“本宮若真想要你的命，不過一句話的事，用得著這樣大費(fèi)周章？”

    容錦聞言，也沒多做無謂的辯解，只是復(fù)又跪下。

    酈妃擰了眉,才喚了章嬤嬤一句，還沒來得及吩咐什么,殿外傳來內(nèi)侍小心翼翼的通傳。

    “皇后娘娘到了?！?br/>
    酈妃寵冠六宮，有蕭平衍的縱容,她在后宮之中幾乎可以橫著走。哪怕是位分更高些的，見著她都得避讓三分。

    可皇后不同。

    皇后出身名門周氏，是昔年秦太后親自向先帝討的賜婚,與蕭平衍縱然不說情誼深厚,卻也算舉案齊眉。

    更別說周皇后膝下已有子嗣傍身，是出了名的賢德仁厚，朝野內(nèi)外無人不稱贊周氏教女有方。

    蕭平衍再怎么寵愛酈妃,若真鬧起來,也不會為她拂了皇后的顏面。她唯一一次遭斥責(zé),便是有意試探，結(jié)果碰了一鼻子灰。

    但周皇后這個(gè)人，平素只守著清寧宮一畝三分地,很少會管望仙臺這邊的事情。像今日這般親自過來，還是頭一遭。

    章嬤嬤是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那個(gè)，她是酈妃入宮之時(shí)，皇后指派過來教規(guī)矩的嬤嬤，后來雖成了酈妃的人，但舊主積威仍在。

    她一邊催著侍女幫酈妃整理儀容，一邊親自迎了出去。

    這么一打岔，倒是沒人有閑心管什么茶水不茶水的，容錦悄無聲息地松了口氣。

    侍女跪在酈妃身前，才服侍她穿好鞋襪，皇后已經(jīng)踏入殿中。

    酈妃施施然行了一禮：“皇后娘娘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干？”

    “聽聞你胎像不穩(wěn)，昨夜還宣了太醫(yī)，特地來看看?！敝芑屎筇Я颂郑瑴芈暤?，“不必多禮?！?br/>
    酈妃勾了勾唇：“有勞娘娘掛念。臣妾并無什么大礙，原也說了不必麻煩，只是圣上放心不下，偏要大費(fèi)周章地宣太醫(yī)來看……”

    她半是嬌怯半是嗔怪，話里話外顯擺著蕭平衍的盛寵。

    周皇后卻并無半分介懷，甚至還認(rèn)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腹中懷著皇嗣，萬事自然小心為好?！?br/>
    在旁人看來，這像是佯裝出來的寬宏大度，容錦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前從沈裕那里聽來的舊事。

    周皇后昔年與公孫玘情投意合，只是被一旨婚書指給蕭平衍。

    她不愛這位圣上，自然也不在意他寵愛誰，酈妃這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一廂情愿了。

    酈妃自討了個(gè)沒趣，原想著敷衍幾句將人送走，卻不料周皇后一時(shí)半會兒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聽圣上提起，再過月余

    就是你的生辰，托本宮張羅一二，”周皇后不疾不徐道，“酈妃，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說著，似是才瞥見一旁的容錦，疑惑道：“這丫頭看起來眼生，不似你宮中伺候的人?！?br/>
    容錦心中一動，趕在酈妃開口之前，行禮問安：“民女容錦，見過皇后娘娘?！?br/>
    “容、錦，”周皇后掂量著她的名姓，“這名字有些耳熟，一時(shí)卻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聽過?！?br/>
    酈妃道：“不是什么要緊的，臣妾宣她陪著說說話，解悶罷了。”

    周皇后回頭看向隨侍的宮人，侍女低聲提醒：“是沈相家中那位?！?br/>
    周皇后面露詫色，看了看容錦，又看了看酈妃。再開口時(shí)雖依舊溫溫柔柔，卻不似先前那般隨性：“本宮竟不知，酈妃何時(shí)與沈相家眷有了交情?！?br/>
    沈裕與漠北之間的血海深仇，尋常百姓都能說上幾句，何況周皇后？若真要說交情好，未免有些太昧良心。

    酈妃似是被戳了痛處，臉色微變：“娘娘這是何意？”

    “圣上予你令牌，是恐你思鄉(xiāng)情切，允你宣召漠北使臣進(jìn)宮，而非這么用的?！敝芑屎髧@了口氣，“本宮信你，可瓜田李下，萬一出了什么事，又怎么說得清？”

    酈妃沉默片刻，

    忽而笑道：“娘娘原來是為此而來。”

    周皇后靜靜地看著她，面色波瀾不驚。

    酈妃道：“既是如此，只管將人帶走就是，又何必裝?！?br/>
    “娘娘慎言?！闭聥邒呒泵Υ驍嗔怂略僬f出什么逾矩的話，自己也脫不了干系。

    “本宮會將今日之事如實(shí)回稟，酈妃若是有何異議，只管與圣上講就是?！?br/>
    周皇后扶著侍女起身，眼風(fēng)掃過，容錦會意，隨即跟了上去。

    踏出望仙臺后，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滿是深秋的涼意，驅(qū)散了那股仿佛揮之不去的香氣。

    容錦一直懸著的心暫且放下，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恭恭敬敬地向皇后行了一禮，由衷道：“多謝娘娘施以援手?！?br/>
    “不必多禮，”周皇后眨了眨眼，“本宮也不過是投桃報(bào)李罷了?！?br/>
    這細(xì)微的神情使得她整個(gè)人靈動起來，不再只是那個(gè)如假人一般端莊的皇后，又成了昔日才名滿京華的周湘。

    容錦看得一愣，緊跟著走出幾步遠(yuǎn)，意識到周皇后是在還沈裕的人情。

    清寧宮雖是中宮皇后的居所，但與無一處不精致的望仙臺相比，就顯得有些冷清寥落。

    院中新移栽的幾叢秋菊，倒是添了抹亮色。

    “本宮已經(jīng)叫人回稟圣上，這時(shí)辰，沈相興許也在，”周皇后從宮人手中接過竹剪，修剪著用來插瓶的花枝，“你只管安心在這里等著就好。”

    容錦捧著溫?zé)岬牟杷?，乖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周皇后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片刻，也不知是想起什么。

    容錦滿是不解地摸了摸臉頰，遲疑道：“是有何不妥嗎？”

    周皇

    后含笑搖了搖頭。

    她雖貴為皇后，卻并沒什么架子，尤其是修剪花枝的模樣，像極了溫柔的鄰家姐姐，極易令人生出親近之心。

    容錦便沒那么小心翼翼，看向她的目光滿是好奇。

    周皇后撫過一枝綠菊，再開口時(shí)滿是眷戀：“本宮只是忽而想起，從前幫著沈伯母參詳兩位少將軍親事……”

    她口中的這位“沈伯母”，便是沈裕已過世的母親，阮氏。

    自沈裕也隨著父兄趕赴沙場后，家中便只剩了沈夫人一人，她不愛與沈氏族人往來，時(shí)常住在自家別院。

    因商賈出身的緣故，沈夫人不大融入得了世家之間的交際，也未曾想過勉強(qiáng)討好，相熟之人寥寥無幾。

    這其中，最喜歡的便是周湘。

    如今清寧宮擺的那架古琴，便是昔年沈夫人尚在時(shí)，為她備下的嫁妝，望她與公孫玘琴瑟和鳴。

    沈夫人一直想要個(gè)女兒，沒能成，最后將主意打在未來兒媳身上，催著兩個(gè)兒子早些成親。

    大公子善解人意，送回的書信上說的是，親事但憑母親做主，能陪在母親身邊幫著操持中饋就好；沈裕卻格外挑剔，洋洋灑灑列了許多，仿佛仙女下凡也滿足不了他嚴(yán)苛的眼光，最后卻又歸為一句……

    周皇后娓娓道來，將這段舊事講得格外有趣，容錦成功被吊起了胃口，下意識追問：“什么？”

    “要沈夫人專心為大公子考慮，他不急，哪一日自己認(rèn)準(zhǔn)了哪家姑娘，再請沈夫人上門提親。”

    容錦捂了捂臉頰，一時(shí)又覺著好笑：“不像他說的話?！?br/>
    “他那時(shí)還沒加冠呢，少年意氣，自然與如今不同?！敝芑屎髽O輕地嘆了口氣。

    她看慣了沈裕翻云覆雨的手段，若不是今日見著容錦，觸景生情，怕是也記不起他昔年模樣了。

    容錦沉默片刻，又抬頭看著周皇后，眼瞳亮晶晶的。

    周皇后被這滿是期待的目光看得愣了愣，將修剪妥當(dāng)?shù)木G菊插入瓶中，打趣道：“你這是還想打聽什么？”

    時(shí)過境遷，記憶早已模糊，也只能挑挑揀揀講個(gè)大概。

    夕陽西垂之際，宮人上前通傳。

    容錦一回頭，便見著身著官服的沈裕長身玉立。落日余暉灑在身上，暗香浮動，流光飛舞。

    “多謝娘娘照拂，”沈裕頷首致意，目光落在她身上，笑意愈濃，“我來接她回家?！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