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得兩刻,眾人已收妥營帳各各跨于馬背,蕭征見自家郎君亦上得車去,遂一聲令下,眾人又催馬直向虢鎮(zhèn)而馳。
有才一忽兒于隊列之前奔行,一忽兒又繞了蕭柯馬車突突亂轉(zhuǎn)……
這里蕭柯領人奔去虢鎮(zhèn)尋蘇玉,卻不知當日傍晚亦有一人帶了幾個仆婦,尋至幽州城蕭柯所居別宛;
別宛管事末見過蘇玉,只知自家郎君為了布置夫人所居主院,將庫中物什幾乎搗騰了一遍,可見郎君對這位夫人甚是鐘愛;又見這年輕女郎身姿妖嬈、容貌妍妍,且言語之間妨似與自家郎君甚是相熟……
遂忙忙將這女郎與幾個仆婦安置于后宛主院居下,又囑隱衛(wèi)連夜去追蕭柯一行,要傳訊自家郎君…夫人已至……
這里蕭柯一眾人點了火把疾奔了一百多里,待進得虢鎮(zhèn)地界,有才便只在隊列之前奔竄,于是一溜人便舉了火把隨這狼崽而行。
離虢鎮(zhèn)一二里處有一片野杏林,由山丘上直長到曠野中,此時樹上杏花由高處向曠野鋪天蓋地一般開得粉粉一片;蘇玉愛煞這一片杏花,便令巽叔在杏花林中搭帳。
蘇玉帶了子夜四婢于林中賞玩半晌,方踏著滿地花瓣回至歇處;一眾人吃了哺食,巽叔便分派鐵星衛(wèi)風云騎輪番巡夜,余人便各各與篝火旁自鋪了麻布葛布睡下。
子夜子蘭二女仍是歇在馬車外間,蘇玉則照例是燃了燈看會兒卷冊再睡;這日子夜仍是燃了一燭,蘇玉邊拿了卷冊湊到燭前,邊道:“去歇罷……"
待得一根燭燃得將近一半兒,蘇玉聽得馬車外有風呼呼吹過,不禁想到那滿山滿野的粉粉杏花來……
悄無聲息閃身出了車來,蘇玉見巽叔與星河兩人坐于遠處篝火之旁,便向望向這里的巽叔遠遠打了個手勢,遂漫步向林中行去。
蕭柯一眾跟著有才繞過虢鎮(zhèn)又行得一二里,有才便一溜煙兒向前疾奔,蕭征幾人便打馬急追,馬蹄踏踏聲中,便見有才奔至幾人身前撲騰撒歡兒。
巽叔與星矢玄武幾人見夜暮中一溜火把逶迤行向此處,即抽刀在手,其余鐵星衛(wèi)風云騎一眾亦紛紛拔刀拿劍……待又見有才在前引路,幾人正驚訝間蕭子服蕭征已打馬行至。
二人下馬于巽叔玄武揖禮,蕭征道:“聞得夫人前來北境,郎君便……一路踏春至此處……"
聽得這人別別扭扭甚么一路踏春……至…此處,巽叔心下暗笑,有趁夜打著火把踏春的么?只口中卻道:“甚巧……我家女郎亦趁夜于林中賞花……"
蕭柯下得馬車踱了過來,將將聽得巽叔“女郎趁夜于林中賞花……"便張口問道:“你家女郎末歇么?這黑漆漆一片…風又甚大……能賞個甚么?"
巽叔心忖…你能打了火把踏春,我家女郎當然可以黑漆漆里賞……想歸想,仍上前躬身揖禮,道:“女郎便在前方林中……"
看看暗藍色天幕之下,仿拂無邊無際的杏花,又風中夾裹得陣陣微甜的香味……
蕭柯竟覺自己似有微曛之意。
嗅著甜香踏入杏花林中,有才亦追將過來,拖了毛絨絨的長尾突突奔于蕭柯身前幾步處;蕭柯又向內(nèi)行得半刻,回首看時巽叔等人所燃篝火早已不見,只身前四處杏花、杏樹漫無邊際。
又隨了有才往前,蕭柯心忖……離眾人這般遠…“小魔障"不怕么?又想……是了…那“小魔障"連月亮上那般可怖之地都不怕…還會怕甚……
正胡思亂想間,有才忽的直竄出去,繼而山丘之上傳來喝斥聲:“哎呀……別扯衣袍……壞有才……"
其音糯孺之中有兩分愛嗔,又幾分頑皮嬌憨……只聽得此音,蕭柯便已如飲了七八甕酒水一般。
當下蕭柯抬首望去,山丘之上蘇玉一襲淺色衣袍款款而行……
伊人長發(fā)末綰,素衣烏發(fā)于風中獵獵飛揚,而漫天花瓣又于其身旁四處簌簌騰卷飄落……蕭柯但覺蘇玉妨似挾裹了漫天花雨,踩了甜香的風由天上一步步行來……
于是蕭某人便立于原處,左臂橫于胸前(沒辦法,布帶吊在頸上吶)右臂負手背后,只看那“小魔障"衣袂飄飄……
蘇玉遠遠便見蕭某人布帶吊著臂膀,另一手仍萬分瀟灑的負在背后……其人目光灼灼望了這處,面上似笑非笑……
抬頭看看天色,幾顆星子閃閃爍爍、而天際已漸露青白之曙光。
蘇玉心忖……這人…又半夜竄來此地做甚?
待蘇玉漸行漸近,蕭某人見這“小魔障"只著一襲雪色通袖直裾,其細頸削肩,身姿又纖小柔弱,于風中仿似腳都沾不得地兒一般,遂輕咳一聲道:“風甚大…汝又衣衫單薄…回去罷"
杏核眼盯了蕭柯吊著的左臂,蘇玉道:“你半夜跑來此處…胳臂不疼么?"
蕭某人雖心內(nèi)暗暗可惜這“小魔障"不解風情…不是應該粉面含羞,低垂下頸子喃喃低語喚道“郎君……疼么?"
只是可惜歸可惜,蕭某人面上一本正經(jīng)道:“近來突厥人甚是猖厥……我便出城看看"
見蘇玉又看吊著的手臂,蕭柯又道:“無妨…將養(yǎng)些時日可愈"
二人說得這幾句話,均覺再說甚么都是多余;其時山風呼呼,蕭某人想脫了衣袍給蘇玉披上,然垂瞼看自已吊一臂橫于胸前……只得悻悻作罷。
山風陣陣,花瓣飛揚旋舞,二人便由這漫天花落如雨之中……默默緩步而行。
第二日清晨,蘇玉由嘰嘰喳喳鳥鳴之中醒來,待子夜四婢揣水洗漱又更換衣袍鞋履,車外明一道:“郎君已備下朝食…請夫人共用"
……夫人?蘇玉朝天翻了個小白眼兒,這些人……
這里蕭某人已令幾個近侍于杏樹下鋪了席子毛氈、置下案幾,又令明六置辦吃食……二人共用一個案幾(蕭某人覺得如此甚合心意),之間蕭某人挾菜舀粥、拿餅撿肉……忙得是不亦樂乎,甚爾將蘇女郎再也吃不的小半碗菜粥……揣起三兩下倒入口中……
對此種行徑,蘇女郎是極度無語……而一旁服侍的明一明二并蕭子服蕭征等人,先是目瞪口呆,爾后則干脆個個扯張面癱臉,裝做視而不見。
蕭柯正滿心暢快,一隱衛(wèi)飛馳而至;
此隱衛(wèi)對蕭柯躬身揖禮道:“管事言:夫人已至…請郎君速歸……
明一蕭征等人莫明其妙,蕭柯面色陡沉,喝斥道:“一派胡言…夫人就在此處……"
遂又問道:“何種樣人……由哪里來"
蘇玉扯了帕子擦嘴,起身道:“蕭郎君慢用……"
蕭柯遂點頭道:“汝先去散散…我隨后即來"
直盯了蘇玉身影轉(zhuǎn)過幾叢杏樹,再也看不到,蕭柯方對蕭子服郁怒沉沉道:“爾速去探查…是何人竟敢冒充夫人…毋得漏下一絲一毫"
蕭子服肅容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