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家的家訓(xùn)?！敝Z亞說，“我們的確和其他貴族不大一樣。而且說實話，我挺為此自豪的。”

    淡淡的影子安靜了片刻，然后消散了。諾亞聳聳肩，繼續(xù)做他的設(shè)計圖。

    經(jīng)過了一個多月的休養(yǎng)和運動，農(nóng)奴們的身體狀況明顯有了好轉(zhuǎn)。隨之而來的是心態(tài)的變化；那些本來以為冬天難以度過的農(nóng)奴們開始發(fā)現(xiàn)，冬天也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只要好好干活，每天都能吃飽穿暖，子爵繼承人大人會照顧好他們——這種想法讓農(nóng)奴和自由民們松了口氣，他們沒有了后顧之憂，轉(zhuǎn)而開始研究積分和工作質(zhì)量的關(guān)系。

    這是諾亞喜歡見到的場景。人們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想法，把工作和自己能得到的東西連接起來。只要完成定量的工作，就能拿到基本工資；要是干得多一點，就能賺到更多錢。每過六天還能休息一天，可以去市場上買些過去一直想買但是沒有錢買的東西。這種生活是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可是子爵繼承人大人把它帶來了。

    諾亞在指揮部里忙了一會兒，吃了午飯，出來在聚居地里逛了一圈?，F(xiàn)在聚居地的外墻正在加固，用毛石和磚塊配合水泥蓋得很高，墻上也有了來回巡邏的雇傭兵和民兵，手里拿著長矛之類的武器。身體強(qiáng)壯一點的男人都在采礦或者做些建造之類的工作，體弱一點的人和大孩子們或者在做輔助性的工作，或者在和婦女營一起制造更多的衣服、棉被、毯子、皮鞋之類。小孩子們在幾個識字的年輕人帶領(lǐng)下，一邊做些營區(qū)的衛(wèi)生工作，一邊大聲念著字母表和學(xué)過的單詞。有一批人在雇傭兵和民兵的帶領(lǐng)下往綜合工坊的方向走去，去那邊制造肥皂、紙張和蒸餾酒。

    每個人都要有工作，這是諾亞給主管們下達(dá)的指令。主管們?yōu)榇艘不瞬簧傩乃迹业搅艘恍┬碌墓ぷ鲀?nèi)容?？硺洹⑹占刹?、修整道路、按照諾亞的設(shè)計圖蓋起各種各樣奇怪的建筑來。托尼向南方的商人訂購了大量的錫，雖然他也不知道用這些東西在做什么，只是把它們都放進(jìn)一棟建筑里的大鐵槽里。還有些人在河邊采沙子，過篩，用水洗干凈，再放在稀硫酸里洗過幾遍。還有些人把鉛砸成薄片、剪成小粒，再投入到硝酸里——他們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拿來做什么。

    只有諾亞知道。還有幾個月就會開春季拍賣會，他打算在那時拿出幾樣亮眼的東西來，這些沙子、錫和鉛就是為了那時候做準(zhǔn)備。

    除了在工作的人以外，還有一大群最老實可靠、最壯實的農(nóng)奴在訓(xùn)練。領(lǐng)頭的是鮑曼，訓(xùn)練的項目也很簡單：齊步走、立定、稍息，還有其他的隊列練習(xí)?，F(xiàn)在這支隊伍大概只有三百人，諾亞把他們編成了一個營，分成三個連、九個排，以及二十七個班。這會是利蒙郡最初的武裝力量，名字很沒有創(chuàng)意地叫做“利蒙郡民兵第一營”。

    這個營的來源比較復(fù)雜。有農(nóng)奴、自由民，還有礦工和破落商人。不過都是利蒙郡土生土長的人，每個人都在利蒙郡住了十年以上。吸引他們加入這支部隊的，只是收入比較高、吃得比較好而已。諾亞現(xiàn)在還不敢讓他們訓(xùn)練得太狠，畢竟這些人身體都不怎么強(qiáng)壯。所以這些日子的訓(xùn)練以隊列和提升體能為主，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齊步走、繞圈跑、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還有引體向上。人們都是吃慣了苦的，做這些事情并不覺得多么難以承受。而且還有些新鮮花樣：每天晚上都會有討論和會議。

    托曼和鮑曼一開始不大理解這種會議的作用。在這個時代，沒有一支軍隊要統(tǒng)一思想，沒有一支軍隊要搞憶苦思甜。但是諾亞解釋了幾遍這支軍隊的不同之處，托曼和鮑曼才半信半疑地執(zhí)行下去。

    “……要讓他們意識到，他們不僅是為自己而戰(zhàn)，而且是為了自己的家人、利蒙郡而戰(zhàn)……”

    “……他們不僅要靠自己的能力，還要依靠同伴。因此同伴必須要可靠……”

    “……他們對于騎士的恐懼差不多是刻在骨頭里的，我們要讓他們從這種恐懼中解脫出去……”

    諾亞這樣說著，打著各種各樣的手勢。民兵們本來以為，自己在作戰(zhàn)的時候只需要在后面做些后勤之類的工作，諾亞也沒有刻意去糾正他們。只是有一天讓他們看了看左輪手槍的威力，告訴他們以后會使用更強(qiáng)大的武器。

    思想工作要一點點來做。敢打硬仗的部隊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練出來的，要讓他們對自己有信心、對戰(zhàn)友有信心，以及堅信自己會勝利才行。但無論是諾亞還是陸俊成，對此都不怎么了解，所以只能一邊盡可能回憶，一邊加上一些自己想當(dāng)然的想法。試錯總是免不了的。

    諾亞在操場旁看著利蒙郡民兵訓(xùn)練。以排為單位，有的排在跑步，有的在齊步走，還有的在練習(xí)搏斗或者刺刀。民兵們穿著臃腫的原色棉衣，小腿打著綁腿，腳上穿著厚重的牛皮短靴，一個個腦袋上都冒出蒸汽來。諾亞看了一圈，囑咐了幾位連長——他們都是城堡里的侍衛(wèi)——注意保暖小心感冒以后，又回到指揮部里去，開始繼續(xù)寫似乎永無休止的計劃。

    這次才寫了沒多少，就又聽見了聲音。桌前凝出了一個淡淡的人影，像是煙霧聚集成的?！澳切┚褪悄愕能婈?？”

    “嗯哼?！敝Z亞沒有抬頭，“不過他們還要再訓(xùn)練幾個月才行。”

    那個身影停頓了一下?！皫讉€月？我聽說騎士要訓(xùn)練幾年才行。幾個月能做什么？”

    “因為他們不一樣?！敝Z亞說，“騎士的那一套已經(jīng)過時了?！?br/>
    他聽見輕輕的嗤笑聲。

    “我沒有在開玩笑?！敝Z亞正色道，“你看到了我的武器吧？這樣的武器，他們都會有，而且威力更大。這些是魔女才能造出來的東西。當(dāng)然，我也幫了一點忙。”

    那道人影慢慢飄了過來，穿過桌子，停在諾亞面前。諾亞控制著自己不往后退，覺得自己的鼻尖已經(jīng)陷入那道人影里?？墒鞘裁锤杏X都沒有。

    “在這個距離，一瞬間我就能殺掉你?！?br/>
    “我知道?！敝Z亞往后靠在椅背上?！耙且獨⑽业脑?，你早就動手了，我也攔不住你。事實上，你已經(jīng)把利蒙郡的各種東西都看過了吧？其中有些東西我并不想給別人看……可是我想攔著你也做不到?！?br/>
    “所以你是放棄了嗎？”

    “恰恰相反?！敝Z亞望著那道人影，不過也不知道該望向哪里?！拔疫€在努力。我有個猜想，覺得你可能不是那么想要殺掉我。你對我在這里做的事情有興趣?！?br/>
    那道身影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退后了兩步，然后消失了。

    諾亞嘆了口氣，從桌上撿起鋼筆，繼續(xù)寫起來。

    有了耐火磚，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多了?，F(xiàn)在其他事情都算是告一段落，那么接下來可以考慮一下開發(fā)新產(chǎn)品了。白沙河邊的沙子質(zhì)量不錯，去除鐵質(zhì)后，可以試著看看制造玻璃。采購來的錫是用來做浮法平板玻璃的；硝酸鉛用火燒一燒就會變成氧化鉛，可以制造出水晶玻璃來。這兩樣都會很有市場，比現(xiàn)在的玻璃匠行會制造的東西強(qiáng)得多。再說現(xiàn)在又有了蒸汽機(jī)，可以用模具來制造玻璃制品。明年春天的拍賣會，將會以玻璃器皿、玻璃板為主打產(chǎn)品。

    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還是有不少問題。多高的溫度才能燒出玻璃、里面是否還有雜質(zhì)需要去除、如何對付玻璃里的氣泡、如何讓玻璃緩慢降溫而不至于炸裂，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F(xiàn)在這些只能慢慢一個個解決，先在小玻璃實驗室里嘗試一下再說。聽說海邊的浮木可以用來去除玻璃里的氣泡，這也需要實驗……

    還有其他的工作。高爐煉鐵之后，也許可以制造一點生鐵鑄件，效率比鐵匠一點點打出來效率高多了。以后蒸汽機(jī)的飛輪、連桿之類也許可以用鑄件來做……但是這又有技術(shù)保密的問題。需要和鐵匠們好好談一談，看看怎么才能保守秘密。在這個時代，不知道禁止競業(yè)條款會不會有用，不過也許可以試試看。反正鐵匠們已經(jīng)幫自己訓(xùn)練了不少初步的鐵匠學(xué)徒，讓他們再多付出一點代價應(yīng)該也是可以的，只要給夠足夠的利益就好。

    在這種算計人心的事情上，諾亞覺得自己做得不怎么好。也許可以請喬治總管和托尼來一起商量一下，或許再加上珍和簡。她們在地底生活得那么窘迫，一定見過許多的黑暗骯臟事情?，F(xiàn)在在做的這些事也許需要她們的意見，考慮最壞的結(jié)果。

    諾亞念叨著自己想到的事情，逐一寫在紙上，寫了幾頁紙才罷休?，F(xiàn)在一千五百人的吃喝拉撒都壓在了青巖堡上，一有考慮不周，可能就會帶來些什么負(fù)面作用。也許需要一群幕僚才能把事情做好，自己的能力已經(jīng)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諾亞嘆口氣，把手蒙在臉上，打了個呵欠?，F(xiàn)在的事情多而且雜亂，自己又不能真正放手。到底怎么做，自己心里其實也不怎么知道。

    沒辦法，只能一步步試著來吧。利蒙郡子爵繼承人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