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兒孤零零的立在海洋上面, 地圖都沒有, 真正的與世隔絕。
陸城在城墻里生活了幾十年，顧長安待一年都覺得是煎熬, 比他的小鎮(zhèn)要難熬多了，他根本不知道陸城是怎么堅持下來的, 而這里的人又是怎么讓自己去習慣，去適應了周圍的一切。
想不通，顧長安甚至覺得可怕。
對他來說，待在這里，感覺就像是被丟在缸子里的魚, 只不過缸子大了一點兒而已。
顧長安還沒說出自己的心思, 陸城就已經(jīng)私下里跟家族的長老們, 跟他爹交談, 表明他要走的意思, 以后可以偶爾回來看看, 卻不會枯守著這座城。
陸啟封早就料到了, 兒子長了情根，心里有了愛，意味著他的生命里出現(xiàn)了一個可以左右他任何大小決定的人。
一旦出現(xiàn)了那個人，漂流在人生海洋里的那艘船就不再是自己掌舵，去哪兒，航行速度都由掌舵者來決定。
陸啟封端起茶杯喝口茶，看著依舊沒有脫去病態(tài)的兒子：“想好了？”
陸城：“嗯。”
“哪天他背叛了你呢？”陸啟封的話鋒一轉(zhuǎn)，盡量用心平氣和的口吻對著兒子，跟他講道理，講人生，“就算他不背叛你，你們之間的感情也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平淡?！?br/>
“阿城，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一成不變的東西，包括感情，在他之前，你沒有跟誰處過感情，所以你不明白這些道理?！?br/>
陸城淡淡的說：“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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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啟封看兒子沒有絲毫動搖，滿臉的執(zhí)著跟堅持，仿佛前面是個深淵都會毫不猶豫的跳下去，就知道這場談話才剛起個頭，自己這個當?shù)木洼斄?，接下來即便是掏心掏肺的說再多，都是對牛彈琴。
干脆就不說了。
陸啟封將茶杯扣到桌上，枯瘦的兩只手指縫交叉著放在腹部：“什么時候動身？”
陸城說：“后天。”
陸啟封沒問為什么這么急著走，就不能在家里多待些日子？是缺你兩口吃的，還是少你兩件衣服？也沒問你就放心把你爹一個人丟在這島上，自己跟媳婦出去過你們的小日子？
苦情牌在陸家是不存在的，打不下去，他只是擺擺手：“出去吧。”
書房的門開了又關，陸城走后，管家進來立在一旁，陪著陸家的老族長，他的主子。
陸啟封靠著輪椅把一杯茶喝完，長嘆了一聲：“老顧在地底下得樂死。”
管家說：”不見得?！?br/>
陸啟封一時間沒搞明白這話里的意思。
管家提醒道：“顧家跟陸家的枝葉繁茂不同，就一個子嗣?！?br/>
陸啟封先是一愣，而后幸災樂禍的哈哈大笑：“我怎么把這個給忘了，那小子跟阿城能走到一塊是命數(shù)，也就是說，顧家命里到他那一代就完了，絕后了?！?br/>
他堵在心里的那口郁氣可算是趁機吐了出來，頗為感慨的一下一下拍著輪椅扶手，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老顧啊老顧啊，我沒輸，你也沒贏?！?br/>
管家：“……”
舒坦的陸啟封感覺一下子年輕了不少，他讓管家吩咐下人給他弄兩個小菜，再弄壺酒。
陸啟明聽到大侄子要走的消息，匆匆趕來給大哥做思想工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侄子心已經(jīng)不在家里了，在顧長安那小子身上，沒必要強留，留也留不住，留來留去反而留出愁來，讓他想開點，結(jié)果就看到他美滋滋的喝著小酒，吃著小菜。
“啟明，過來陪我喝兩杯?！?br/>
陸啟封沖杵在門口的四弟招招手，兄弟姐妹里面，就他跟自己最親，打小就這樣。
陸啟明回過神來，一臉古怪的坐到大哥對面，看過去的眼神充滿探究：“聽說阿城要走？”
陸啟封嗯了聲：“后天就動身。”
聽出他話里的輕快，近似是毫不在意，陸啟明滿臉匪夷所思：“大哥，沒事吧？”
陸啟封不答反問：“我能有什么事？”
陸啟明似是噎住了，半天沒出來一個音。
大哥這態(tài)度，跟之前判若兩人，不會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吧？
阿城以死要挾？陸啟明自我否定，就他那個性子，干不出那種舉動，除非是中了邪。
但顯然不可能。
陸家常年跟地府的鬼差們打交道，交情也不錯，周圍這一片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沒有哪個敢靠近。
“當我知道阿城在外面長了情根的時候，就知道這座城，這個島關不住他了?！标憜⒎饷蚩诰?，咂咂嘴說，“他想走就走唄，我又不缺孩子養(yǎng)老送終?！?br/>
不等陸啟明說話，陸啟封就說：“孩子養(yǎng)多了，好處就在這里，少一個不少?！?br/>
“早些年我讓你找?guī)讉€暖床的，生幾個孩子，省得你那園子冷清，你不聽，看看我，再看看你，一大把年紀了，還是一個人，大半輩子就這么過來了，什么都沒有?！?br/>
陸啟明破天荒的沒反擊，他一言不發(fā)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一杯，一口悶了，放下酒杯說：“大哥，后天我想跟阿城他們一道出海?！?br/>
陸啟封夾牛肉的動作一停：“你也要走？”
陸啟明又給自己倒酒，還是滿滿一大杯，喝下去以后胃里火辣辣的，他轉(zhuǎn)了轉(zhuǎn)酒杯：“趁著我還能走，我想去看看她?！?br/>
陸啟封知道四弟說的她是指誰，當下就皺起了眉頭：“這么多年過去了，還有看的必要？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br/>
陸啟明不假思索的說：“不是?！?br/>
因為傷疤壓根就沒好。
陸啟封看四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搖搖頭，人就得信命，哪怕是一開始不信，最后都會信。
沒有辦法，老天爺會掐著你的脖子，壓著你的頭讓你面對現(xiàn)實，叫你不得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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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族長，必須守著這座城跟自己的族人，這是應有的職責。
如果要離開，就等于是放棄了族長之位。
但陸家最后還是選擇陸城為族長，這個決定在陸啟封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陸家從來都不是子承父業(yè)，不存在的，沒那么美的事，得憑實力說話，陸啟封能坐上那個位置，也是靠的自己。
兒子出生的時候天降祥瑞，整個陸家都一致認定他為下一任族長，他長大后沒有讓族人失望，本身實力就強，現(xiàn)在又融合了黑曜的力量，意味著什么，沒人不清楚，大家又不傻。
這一出陸城有準備，他接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履行當年對十二的承諾，還他家族自由。
陸家整個炸開了鍋。
最煩的就是陸啟封，誰都找他，他索性閉門不見。
一個個的都盼著他早點死呢，他已經(jīng)退位了，現(xiàn)在掌權的是他兒子，看似跟他還有那么點兒關系，其實屁關系沒有。
再說了，還不是你們自己選的族長。
不過，兩個家族之間的主仆契約雖然解除了，可以換別的契約，關系平等些，不再是發(fā)令者跟執(zhí)行指令者，主要還是看十二他們那邊愿不愿意。
從前對自己的守護靈好，契約就是個擺設，有沒有都一樣。
倘若平時只會去奴役，去欺壓，那這次契約一解除，就不止是各自安好那么簡單了。
十二來找陸城，想繼續(xù)跟著他，被他當場回絕了，沒有半點猶豫。
“少爺，您不再需要我了?！?br/>
十二低眉垂眼，漂亮的臉上全是一片灰白的氣息。
屋里挺亂的，陸城在收拾行李，不是很熟練，他眼皮不抬，手上動作不停的說：“過你自己想過的日子去吧。”
十二霍然抬頭，他的嘴唇動了動，輕聲說：“跟著少爺就是我想過的日子?！?br/>
“那不行?！标懗堑拿嫔渚?，言語直白簡單，“你可以選擇繼續(xù)留在這里，也可以去外面，去任何一個城市都可以，就是不能跟著我?！?br/>
十二的眼睛睜大，眼眶漸漸紅了，他跟個白癡似的問：“為什么？”
陸城把疊的不是很整齊的襯衫放進皮箱里面：“我有愛人，身邊帶著個你，不合適。”
十二抿緊了嘴角。
陸城說：“以后在外面碰到，不要叫我少爺，我們不再是主仆關系。”
十二望著男人消瘦的側(cè)臉：“那可以是什么關系？”
陸城側(cè)過頭，視線從站在那里流淚的少年身上掃過，嗓音低沉的說：“十二，我把你當親信，家人，弟弟。”
十二一一咀嚼著那幾個詞，咀嚼完一遍又一遍，半響伸手去抹了下臉，啞啞的說：“知道了?！?br/>
到門口時，十二停住腳步，沒回頭的說：“少爺，如果我厚著臉皮搬出當年的事，想要你還我一個人情，你會不會留下我？”
陸城道：“不會?！?br/>
“當年我跟你定過協(xié)議，你點亮續(xù)魂燈，不管最后我是贏了還是輸了，我都還你族人自由，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執(zhí)行了協(xié)議上的內(nèi)容，你的族人全都自由了，從今往后不再受陸家約束管制?！?br/>
十二尚未開口，就聽到男人說：“我贏了老天爺，長安也就贏了，你救了我跟他兩個人，這份情很重，除了約定的協(xié)議以外，你還可以向我索取其他東西，別的都好說，以后你有什么困難可以找我，我會盡力幫你，唯獨跟感情有關的不行?！?br/>
他的少爺真的已經(jīng)仁至義盡，十二沒有再掙扎下去，捧著剩下的一點點自尊走了。
十年一心一意的陪伴抵不過那個人的幾個月，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即便把眼睛給盼瞎了，依然不會是自己的。
快出蘭園的時候，十二又一次停了下來，他往回走，卻在走了十幾步的時候頓住了，本來想告訴少爺，那個人去年做過什么犧牲，想想又算了，少爺早晚都會知道的。
陸城敲敲衛(wèi)生間的門：“還不出來，要把自己熏死嗎？”
顧長安打開門，一股子煙味沖他背后沖出，爭先恐后的往房里流竄。
陸城不喜歡煙味，聞多少次都不喜歡，他皺眉咳嗽起來：“味兒怎么這么沖？你在里面抽了多少？”
顧長安||舔||了||舔||發(fā)干的嘴皮子，笑著說：“一根?！?br/>
陸城撥開他去衛(wèi)生間里，那架勢是要翻垃圾簍數(shù)數(shù)到底有幾根煙頭。
顧長安拽住男人的胳膊，把人轉(zhuǎn)過來：“兩根。”
陸城好整以暇的看著他撒謊。
“真的就兩根?！鳖欓L安親親他的薄唇，一副真誠無比的樣子，“不信你自己檢查一下。”
陸城捏住顧長安的下巴：“我不吸二手煙?！?br/>
話落，他就親了上去。
結(jié)果嘗到的煙味濃烈到他太陽穴突突亂跳。
顧長安在男人發(fā)火前岔開話題：“你被十二伺候慣了，沒了他，以后能過好？”
“能。”陸城的拇指擦|過他|濕||潤|的唇角，“我有你?！?br/>
顧長的氣息輕喘：“我還指望你伺候我呢？”
陸城低頭看著他，意有所指的說：“我倒是想伺候，你不讓啊?！?br/>
顧長安將鼻梁上滑下來一些的眼鏡往上推推，一臉的嫌棄：“你先把身上那些肉長回來再說，硌得慌?！?br/>
陸城突然連名帶姓的喊：“顧長安?！?br/>
顧長安有點兒走神，他聞言嚇一跳：“你干嘛呢？”
陸城的眼睛瞇在了一起：“剛才說話的時候為什么不看我？”
“……”
顧長安踢踢腳邊的皮箱，“東西都收拾完了嗎？”
陸城抱著胳膊看他：“轉(zhuǎn)移話題?！?br/>
顧長安瞥男人一眼，趕緊把肉長起來吧，瘦不拉幾的，輪廓鋒利，顯得既兇又冷，盯著他看的時候，讓他有些不寒而栗。
他蹲下來翻翻皮箱里的東西：“怎么都是衣服，橡皮糖呢？”
陸城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從口中蹦出來一句：“不誠實的孩子沒有糖吃。”
顧長安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眼。
出城前一晚，林嵐忽然說她不走了。
顧長安不能理解，這里不是顧家，也不是林家，他想不出一個能讓母親留下來的理由。
林嵐說她喜歡這里。
這個答案并沒有讓顧長安就此作罷，他一聲不吭的看著母親。
林嵐這時候發(fā)現(xiàn)兒子雖然眉眼像她，但骨子里卻像極了他的父親，看人的時候，能通過那個人的眼睛看到靈魂，讓人感覺自己無處遁形。
長久的沉默過后，林嵐嘆息著說出實情：“媽身體不行了，如果跟你們一起走，是過不了這片海的。”
顧長安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這里的景色好，安靜，適合養(yǎng)老，還有很多世上都買不到的珍貴藥材，媽留下來，能多活些時日?！绷謲箯氖贾两K都挺平靜的，只是握著兒子的手有點抖，“長安，媽想活的久一點，想看你跟陸城結(jié)婚?！?br/>
顧長安說：“那我也不走了。”
林嵐蹙了蹙細眉：“走吧，讓陸城帶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你以前都為顧家活，這幾年過的很不好，現(xiàn)在好了，雨過天晴了，以后要為自己活。”
她握著兒子的手緊了緊：“你過的好，媽就過的好?！?br/>
顧長安久久沒有說話，想到了什么，他鏡片后的眼睛閃了閃：“媽，你早就決定好了，對不對？”
林嵐不遮掩：“嗯。”
顧長安將手從母親的掌心里拿出來，摘掉眼鏡用力捏了捏鼻梁。
去年過來的時候，母親帶上了老頭的牌位，他當時一心急著陸城的情況，也就沒多想，現(xiàn)在猛然回想起來，才知道母親那時候就打算要留在這里了。
應該說，她那時候就知道自己的身體只能撐一趟路，有去無回。
顧長安靠著椅背看天花板。
林嵐看見兒子眼角紅了，她拍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的說：“長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shù)，你要信命。”
顧長安的瞳孔微縮，這話老頭臨終前跟他說過，還重復了好幾次，要他信命，母親也這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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