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一路向北

    他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干脆利落。付出感情的時候全心全意，收回感情也毫不拖泥帶水。

    我在學(xué)校里還有不少事情要做。我?guī)Я讼渥尤ニ奚崾帐拔业臇|西，拖著行李箱離開的時候，坐在小花園里打電話給我母親，沒想到，電話根本無人接聽。我不死心地連續(xù)撥打了三次之后才有了說話聲。

    “媽媽？”

    母親冷淡地“嗯”了一聲，“之前拒絕接我電話，怎么現(xiàn)在想起找我了？”

    這話當(dāng)真刺耳，我也顧不得，低聲下氣開口，“媽媽，能不能跟你見個面？”

    她回答我，“我在國外度假，電話里說。”

    仔細一聽，確有浪花拍岸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我遇到了一點麻煩，你能不能幫幫我？”

    她聲音平淡，“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從來沒當(dāng)我是你媽媽?！?br/>
    我何嘗不知道自己這前倨后恭的態(tài)度十分難堪，但告訴自己要鎮(zhèn)定，還讓自己心平氣和地問：“不是因為我，看著我爸的面子上，這還不行嗎？”

    “你爸爸？”母親聲音冷淡，“少跟我提他?！?br/>
    她的話讓我徹底掉進了冰桶里，“這么說，您是不肯答應(yīng)了？”

    “我之前警告過你不要和圈子里的人談戀愛，就是擔(dān)心這事。你和顧持鈞在一起的時候，就應(yīng)該想到總有一天會變成這個局面，”她說，“你應(yīng)該嘗嘗自作自受的后果，不是每件事都有人站在你身后為你收拾爛攤子?！?br/>
    我?guī)缀跄芟胂蟪鰜硭诤＿叺膭e墅旁，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漫不經(jīng)心接聽助理遞來的電話，嘴角掛著高貴的笑容，雙唇開合間說出冷漠的言辭。

    我默默合上手機，坐在花園里的長椅上想了一想。

    說也奇怪，被她拒絕的那一瞬間，我并不覺得太失望，也沒有覺得心灰意冷，只是忽然明白了，我爸為什么帶著我獨自生活的原因。

    爸爸那么擔(dān)心我，即便是在彌留階段都沒告訴我母親的下落。那是因為，他從來都知道，我的生母就是這么個冷心冷面的人，之前對我露出來的所謂關(guān)切，不過是耐心耗光之前的假象而已。真正遇到了事情，是絕對指望不上她的。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剛走了沒幾步就被一大群不知道哪里出來的記者圍住了，上一秒他們好像還只是參觀學(xué)校的普通人，看到我的下一秒紛紛變了臉，攝像機相機紛紛出動，無數(shù)鏡頭閃著光，我眼睛都要瞎了。

    我完全沒應(yīng)付過這種可怕的陣勢，徹底呆住了，腦子居然反復(fù)在想，這些記者到底是從哪里進入學(xué)校的？我已經(jīng)低調(diào)處理，但他們還是追蹤到了學(xué)校。

    無數(shù)的問題朝我砸過來。

    “你和顧持鈞是什么關(guān)系？”

    “聽說你強烈要求顧持鈞息影？”

    ……

    每一個問題都讓人崩潰，我頭疼欲裂，“你們怎么進學(xué)校的？！”

    有個下巴尖尖的女記者就笑了，忽然擠到我面前，壓低了嗓子故作神秘地塞給我一張紙條，“許小姐，關(guān)于這件事，我想請教你?！?br/>
    我低頭一看，匆匆展開手中的紙卷，那是一份三十七年前某報紙的復(fù)印件，紙片上雖然只有短短幾行字，我卻好像被人扔進了冰窖，“這個變態(tài)的世界，永遠都是怕什么來什么?！?br/>
    那女記者看著我，“所以許小姐，可不可以單獨給我個采訪的機會？”

    我推開人群，傀儡似的跟她走到僻靜處。

    女記者說：“我今天查看舊報紙的時候無意中忽然發(fā)現(xiàn)，許小姐，你的父親許正堯三十七年前被控謀殺他的第一任妻子梁婉靈，我很想知道你對此事的看法?！彼徽２徽５囟⒅?，眼睛里閃著格外欣喜的光芒。

    是啊，她當(dāng)然高興，這是多么大的一起猛料。我身上沒什么多余的料可以挖，但我爸爸有。

    “據(jù)我所知，梁婉靈是安平制藥家的長孫女，據(jù)說嫁妝豐厚，她身亡后，你父親繼承了她的大筆遺產(chǎn)，對嗎？”

    “你既然調(diào)查了這么多，那應(yīng)該知道，所謂的案件是不存在的，這件事從沒有被正式立案，”我咬牙，狠狠盯著她，“而我爸爸也過世了?！?br/>
    “的確是這樣，”她憐憫地看著我，“但人們總是不介意從最壞的角度揣摩一件事?！?br/>
    我咬牙，“你要什么？”

    “坦白說，我對這件舊案的興趣不算大，當(dāng)年有關(guān)系的人早已不在，最多不過是花邊談資，”她饒有興趣地開口，“我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我查到，你的父親只結(jié)了一次婚，就是和梁婉靈。而他的第二次婚姻記錄并不存在，同時，系統(tǒng)里也沒有你的收養(yǎng)記錄……我對你的來歷當(dāng)真好奇?！?br/>
    我想我母親做得真絕，為了不讓人查到她的過往有機可乘，連當(dāng)年的婚姻記錄都統(tǒng)統(tǒng)銷毀了。明明我還清楚無比地記得，我從爸爸的廢紙堆里翻出的他們當(dāng)時的結(jié)婚證明和我的出生證明。

    “既然你這么神通廣大，不如再去查一查我生母是誰。到時候咱們再談?！蔽依淅淦衬桥浾咭谎?，再沒有心情糾纏下去，頭也不回轉(zhuǎn)身就走，同時打電話叫了學(xué)校保安。

    但俗話說禍不單行，好不容易解決了麻煩的記者，又被幾個女生圍住了。

    我瞧著她們很有些眼熟，似乎是我們學(xué)院的大一新生。

    “真了不起啊，記者都追到學(xué)校里了，”為首的女生昂著頭問我，“你就是許真？”

    一看就來者不善，我懶得理她們，轉(zhuǎn)身要走。

    另一個女孩忽然推我一下，我尚在愣神，就被她們潑了一身的冰激凌，遠遠近近的同學(xué)都看過來，還好天冷，在草坪上學(xué)習(xí)的學(xué)生不多。

    “腳踏兩只船水性楊花的賤女人，已經(jīng)有了林晉修還要去勾引顧持鈞！”她們氣勢洶洶質(zhì)問我，“顧持鈞是公眾人物，你憑什么讓他為你放棄事業(yè)！自私、無恥、卑鄙！”

    我聽得發(fā)愣，看到冰激凌順著我的發(fā)尖滴落，只想這個女人居然是我？

    “學(xué)姐，”我茫然抬頭，看到安露朝我疾走過來。她一身火紅，做事卻像鋒利的刀子，沉著臉一言不發(fā)走過來，扔了為首的女孩一個耳光，“滾！憑你們幾個賤人也敢動學(xué)姐的一根頭發(fā)！”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頗有氣勢，一個耳光打了之后那群女生完全不敢反駁。

    她拉起我，“學(xué)姐，跟我走?！?br/>
    安露送我回了宿舍，我洗完澡換著衣服，有一搭沒一搭跟她說話。

    “看到照片之前，我是真的沒想到你和顧持鈞……”她嘆了一聲，“幾個月前，大概是上映前后那幾天，顧持鈞來MAX上通告，我在演播室外見到過他一次，他那時正在打電話，表情溫柔得不得了。當(dāng)時我就在想，他一定在跟很喜歡的人說話……現(xiàn)在才知道是學(xué)姐你?！?br/>
    我說：“你別說了。”

    安露神色悵然，輕輕撫我的背，“學(xué)姐，我知道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要說出來……哪怕你覺得我討厭。你和顧持鈞在正常地交往、戀愛，這事完全不丟人。顧持鈞肯為了你息影，我認識的每個人統(tǒng)統(tǒng)覺得非常浪漫，都說顧持鈞是個世上難尋的好男人?！?br/>
    他的確是很好的人。

    “會有人反應(yīng)過激，沒辦法，誰讓顧持鈞是公眾人物，”安露聳肩，“但你完全沒必要放在心上。新聞我也在看，其實倒也沒有說得太過的地方。過了幾個月，人們再提起這件事情，只會說兩個字——‘傳奇’?！?br/>
    我穿好衣服從浴室出來，頭發(fā)還滴著水，“安露，你還不明白嗎？兩三天內(nèi)這件事情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地步，針對的已經(jīng)不是顧持鈞，而是我?！?br/>
    安露翻箱倒柜地找我的吹風(fēng)機，對此話題不予置評，看來她是清楚的。

    “明星談個戀愛算不上大事，可從我的照片被曝光的時候起，焦點已經(jīng)落在了我身上，”我看著安露，“你也應(yīng)該知道我母親是誰了？”

    她表情復(fù)雜，“之前不知道……現(xiàn)在，有所耳聞?！?br/>
    “媒體發(fā)瘋了一樣報道我，甚至扯出了我爸爸，卻沒一個字提到我母親，”我說，“以這些媒體的信息來源，他們會不知道我母親的身份嗎？即便現(xiàn)在不知道，早晚也會知道。流言根本擋不住。但他們根本不在乎，還追我追到學(xué)校里?！?br/>
    安露不語，拿過吹風(fēng)機幫我吹頭發(fā)。我想這個學(xué)妹的最大好處就是善解人意，該說話時就說話，不該說話時就緘默不語，從不多事從不多問，也難怪林晉修待她和別人也不太一樣。

    我疲倦極了，強打精神，“安露，你開車來了是吧？幫我個忙?！?br/>
    我知道，林晉修這段時間如果不在學(xué)校就是在MAX總部，沒有通行證我自然進不去MAX。在安露的帶領(lǐng)下，我乘著觀光電梯一路往上到達頂層。

    我想這就是頂級富豪的好處，可以站在這個城市最高的地方俯瞰全市。

    雖然沒有預(yù)約，但他的秘書聽說是我，當(dāng)即叫我進去。林晉修的辦公室異常寬大，陽光明媚，簡練且舒適，黑白二色為主，一看商業(yè)氣氛濃厚。有事求人，我規(guī)規(guī)矩矩就站在他那寬大得足有四平方米的漆黑辦公桌前，只覺得桌后的人很有判官的氣勢，很能懾人。

    “學(xué)長?！蔽逸p輕叫他。

    “怎么，兩天不見就憔悴成這樣了？”

    我雖然垂著頭，但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真是明知故問，他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事情的原委。

    “你來找我比我預(yù)想的還要快。”林晉修開口，桌上的文件又翻過了一頁。

    “再晚了就來不及了……”我覺得大腦都要炸開了，“你需要什么代價？”

    林晉修輕輕呼出一口氣，“許真，我要什么，你一直很清楚?！?br/>
    都是一筆什么樣的爛賬？我頭疼欲裂，眼前一陣血紅連接著一陣白霧，有一瞬間連我身處何地都不清楚，我喃喃自語，“我不會跟顧持鈞出國，我會跟他分手……”

    完全看不清林晉修的臉，我聽到他的聲音，“這不夠?！?br/>
    會議室里開了暖氣，吹著我的頭發(fā)和臉頰，我覺得眼淚都要被熏出來了。

    “這是我能做到的了，”我太陽穴突突直跳，“你不能要求我更多?！?br/>
    他盯著我半晌，“許真，去沙發(fā)上坐下?！?br/>
    我小腿發(fā)軟，連走到沙發(fā)邊上的力氣都沒有了，慢慢蹲下身，無力地搖頭，感覺就像無數(shù)看不見的透明蚊蠅在我四周飛舞，模糊了視線，侵入了身體，我只覺得一輩子里，從來沒有這么心痛。

    茫然中林晉修走到我身邊，我抱著他的腿，“我求你了，學(xué)長。只有我爸爸，我爸爸……”

    “起來?！?br/>
    他半抱半扶地把我弄到了沙發(fā)上，又順手拿過他的咖啡杯放到我手里。我看到林晉修的臉從一陣霧氣里浮現(xiàn)出來。

    我雙手握住杯子，覺得熱氣從加了牛奶和方糖的咖啡杯里燃起，蔓延到了全身。我默默看著林晉修的臉，忽然覺得我很久沒有正眼看過他了。無須諱言，林晉修的皮相固然不如顧持鈞，但在男人里也算是頂好了，他看向你的眼神總顯得極為專注，三秒鐘的凝視就讓人有曖昧感覺。

    他出身太好，也太聰明，眾星捧月般長大，女孩子都對他芳心暗許，于是他覺得有些東西自己出生就該擁有或者總會擁有，所以他永遠也學(xué)不會寬容。

    一定是我凝視他的時間太久，林晉修忽然別開目光，半晌后說：“好，我答應(yīng)你。”

    頭重腳輕離開他的辦公室，大腦里昏昏沉沉，我看到林晉陽和幾位西裝革履的助理邊交談邊從玻璃門后走來。

    沒力氣說話，我竭力維持著最后一點平和的情緒，點點頭就算打了個招呼。

    林晉陽看到我，驚訝神色一閃而過，隨即站住叫我的名字，“許真?！?br/>
    “林先生?！蔽艺f。

    他跟身邊人點了點頭，一群人先行離開到了會議室。

    “跟我過來?！?br/>
    勢不如人的壞處就是，他要跟我談話我不能不給面子，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腳下一拐進了一間裝修精致的休息室。

    “林先生，我是來找學(xué)長的，”上次我們在電話里的交鋒可謂不歡而散，我只想說完快點離開，“請他幫忙把我的各種新聞壓下去。就是這樣?！?br/>
    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興致，“你怎么會來找阿修？”

    我言簡意賅，“除了他，沒有人能幫我了。”

    “以你的脾氣，此時最不應(yīng)該找的人，就是他?！?br/>
    他又了解我多少？我們不過見了幾次面罷了。我簡單道：“此一時彼一時?！?br/>
    “你和顧持鈞的照片被公開，他脫不了干系，”林晉陽瞧我一眼，“你不會怪他？”

    我挺意外，沒想到素來沉穩(wěn)冷靜的林晉陽今天的話這么多。

    “不，不是他，”我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照片的事情跟他無關(guān)，至少起初沒有關(guān)系?！?br/>
    林晉陽一怔，像是真正吃驚到了，“你相信他？”

    我搖了搖頭，又閉上雙眼，“我認識學(xué)長這么多年，雖然他自大狂妄，還有些自戀，又表里不一，有很多缺點，但他……那么驕傲的人，不會做這種事情?！?br/>
    他意外，端正的臉上難得顯示出一點悵然之意，顯得若有所思，“難怪阿修會對你……”

    我不去理會他這句話后的潛臺詞，又叫他，“林先生……”

    林晉陽看我，“有事？”

    “不，沒有了，”我沉默許久，又輕輕搖頭，“我可以離開了嗎？”

    他點了點頭，我欠身離開。只覺得他銳利的視線一直停在肩上，如芒在背。

    安露送我回家，一直到樓下的停車場。

    我跟她說：“我就不請你上去了?！?br/>
    她苦笑說“沒關(guān)系”，又低聲嘆了口氣，低聲說：“學(xué)姐，抱歉，這件事情我?guī)筒涣四??！?br/>
    我拍拍她的肩膀，“現(xiàn)在就夠好了?！?br/>
    這是我自己親手布一樣困住了每個人，只有我自己能解開。安露能幫我到這個份兒上，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其他人卷進來，不過都是炮灰而已。

    我開門的時候顧持鈞正在衣帽間收拾行李，地上攤開了四五個行李箱，我的衣服堆在床上，他一件件疊好，整齊地放進行李箱里去了。

    “別收拾了?！蔽覇≈ぷ诱f。

    顧持鈞抬頭看我一眼，本來還算輕松的臉色驟然一變，伸手拉過我，手指摸索著我的臉頰，“怎么臉色這么難看，又哭了？今天遇到了什么？”

    “我不去瑞士了?！蔽艺f。

    顧持鈞語調(diào)一揚，“怎么？不是都說好了？明天的飛機?！?br/>
    “我不去了?！蔽抑貜?fù)了一遍。

    下面這句話我不知道我是用什么表情說出來的，只覺得心如死灰，臉上的表情大概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坐在地上，仰起臉，“我們分手吧?！?br/>
    “住嘴！”

    顧持鈞暴怒，站起來，一腳踢開行李箱，英俊的五官烏云密布，壓得偌大一間屋子風(fēng)雨欲來。

    “這種話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遍?！?br/>
    我完全呆住了，他重重喘息了幾聲，又竭力鎮(zhèn)定下來，“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我去見了林晉修，”我答非所問，“讓他把……關(guān)于我和我爸爸的新聞統(tǒng)統(tǒng)壓下來?！?br/>
    他真是聰明，下一秒就說：“林晉修要挾你？”說完陰著臉攬過我的腰，動手扒我的衣服。我想顧持鈞的心理學(xué)真是沒白學(xué)，總是可以準確地分析我的心思，如果他去做心理醫(yī)生，應(yīng)該也是非常優(yōu)秀。只是人無完人，百密一疏，有那么一件事情，他不知道。

    我掙扎著，“你做什么？”

    他不言，手上動作加快。

    我臉都漲紅了，使足了勁一把推開他，“沒有！林晉修沒碰過我！他不會做這種事情?！?br/>
    顧持鈞果然停了手，微妙地“嗯”了一聲，“為什么？”

    “什么？”

    “我說你為什么去找林晉修幫忙？”

    我不接腔，別過頭盯著空中虛無的點，“持鈞，我們在瑞士的照片……是你給記者的，對嗎？”

    顧持鈞面無表情看著我，“胡說什么？”

    “我知道是你?！?br/>
    “怎么不是林晉修？”顧持鈞冷著臉看我，“出了事情，你懷疑到我頭上？他知道你沒辦法忍受記者的鏡頭，把照片給記者，逼你去求他，然后跟我分手。這不正是他的手段？”

    “林晉修……不會做這種事情，”我低著頭，頓了頓，“他驕傲得要命，總以為我是他的所有物……他怎么可能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和你在一起的照片？這事對他來說是個最嚴重的羞辱，好比在全世界人面前被扇了一個重重的耳光?！?br/>
    他不再說話，起身走到窗戶旁。

    “第五次了?！?br/>
    “什么？”

    “這是第五次，你跟我說，對林晉修的信任超過對我。”

    我垂下眼皮，“你是分析心理學(xué)的專家，你告訴我，每一次，我可有說錯？”

    顧持鈞轉(zhuǎn)過身，他逆著光，面部表情模糊不堪。

    他語氣平和，態(tài)度從容，“許真，你看，事情到了這步，你還為林晉修說話?！?br/>
    到了現(xiàn)在，他反而不動聲色了，我想他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無比鎮(zhèn)定繼續(xù)開口，“我認識林晉修真的太久了，比跟你久得多。而你，我從來都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你跟電影公司解約的時候，我問過你那么多次，你都瞞得滴水不漏。你那么會演戲，我根本看不出你的真實情緒。”

    “我瞞著就是怕你瞎想，結(jié)果換來你的不信任?！?br/>
    顧持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自嘲。

    “我為什么要跟公司解約？沒錯，林晉修是沒封殺我，實際情況恰好相反，”顧持鈞一字一頓，“電影公司把我以后一年的日程表全都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如果不提出解約，這幾個月根本就不可能陪在你身邊。聚少離多的話，怎么戀愛？

    “許真，你還不知道嗎？你對林晉修從來沒有辦法釋懷。我費了多大工夫才把林晉修從你心中趕走，最后追到你？即便這樣，我跟你求婚這么多次，你也不肯答應(yīng)，或多或少也是因為林晉修，”他滿臉疲憊，“如果我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在外面拍戲，你會怎么樣？只需要三個月，不，也許要不了三個月，你就會回到林晉修身邊?！?br/>
    我如遭雷擊，這才知道什么叫輕聲說重話。

    下意識蹲在地上，我捂著臉，身體中有器官被撕裂，痛楚得鉆心。

    “終于明白了？”顧持鈞也蹲了下來，伸手撫過我的臉頰，“你信任他超過信任我，比如，你甚至都不肯告訴我去求林晉修幫忙的真實原因……跟我在一起后，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這幾個月，我寸步不移守著你，你依然和他藕斷絲連。

    “我一開始就知道，林晉修是你心頭的一根刺。他會橫在你我之間，不是因為他是林氏二公子，而是因為你愛過他?！?br/>
    顧持鈞和別人不同，別人震怒的時候往往會失去理智，而他卻不會，思路卻格外清晰，極有條理。他坐到床沿，把床上我的衣服一件件全部折好，在他折到第七件衣服的時候，他靜靜抬頭看我。

    “好，我們分手?！?br/>
    顧持鈞一個人去了瑞士。

    第二天我在學(xué)校宿舍睡過了日上三竿，直到下午。我很久沒有睡過這么長的時間，獨自坐在床上發(fā)呆的時候，打開手機，看到他發(fā)給我的一條信息，“你家的房子，我很抱歉。但我相信，林晉修會把房子還給你的。我正在機場，二十分鐘后上飛機。小真，再見。”

    短信是一小時前發(fā)來的，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到了離地萬米的高空。他終于還是上了去往歐洲的航班，離開了我。

    仔細想來，真是一次和平的分手，毫無波折，說斷就斷。

    我要跟他分手，他就跟我好聚好散。

    顧持鈞說自己拿得起放不下，其實根本不是。

    他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干脆利落。付出感情的時候全心全意，收回感情也毫不拖泥帶水。

    這樣也挺好，我終于不用在學(xué)校和他家之間奔波來去，可以住在學(xué)校，沉默地上課下課，在圖書館準備論文和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

    我鎮(zhèn)定自若地換衣服，下床，去衛(wèi)生間洗漱，上搜索各種新聞，關(guān)于我和我父親的各種花邊站上撤去，連點影子都找不到。我換上以前的手機號，終日安靜，從未響起。

    林晉修做事，果然是萬無一失。

    我的生活又恢復(fù)了平靜，取消了請假，上下課無人滋擾，在學(xué)校里雖然還有人對我報以好奇的眼神，但并不太過分。我想那是因為林晉修經(jīng)常在我身邊的緣故。誰敢那么不知趣惹到他？

    他在我身邊也不做別的什么事情，只跟我一起吃飯，在圖書館學(xué)習(xí)，甚至幫我準備論文的材料，簡直可以稱得上賢惠體貼了。

    韋姍小心翼翼跟我說：“我還是覺得你和學(xué)長在一起般配一些。”

    這其間我知道我媽終于還是要結(jié)婚了，她選擇在教堂結(jié)婚?；槎Y的排場似乎不小，聽紀小蕊夸張的說法，嘉賓都是跺一跺腳整個靜海市都要晃幾晃的人，所以婚禮之前必須預(yù)演一次。

    我對她的婚禮毫無興趣，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林晉修說了幾次我都充耳不聞。

    最后一次他跟我提到我還想裝傻，他拿筆敲了敲我的課本，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看到他淡定的臉，“別想裝糊涂躲掉。”

    他肯定是覺得自己一個人難受不劃算，所以非要拉著我跟他一道受罪。

    “膽子真大，”我反唇相譏，“我和她芥蒂還在，你不怕我一臉喪氣地去婚禮現(xiàn)場大鬧一場？”

    “我正愁找不到人去婚禮上大鬧一場呢，你能提出主動破壞，我非常歡迎，”林晉修頭也不抬，“反正丟臉的又不是我，是姓許的。我只需安安心心坐收漁人之利就可以了。”

    我氣結(jié)。

    “我有什么臉可丟？反正客人我也不認識，要丟自然丟你們林家的臉了。”

    “丟我的臉？”林晉修側(cè)頭看我一眼，淡聲道，“只有我的妻子才能讓我丟臉?！?br/>
    我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讓你多嘴！

    林晉修翻著我的考試表，語氣不容置疑，“考完之后，我來接你。”

    “喂……”我氣惱，“你少自作主張行不行？”

    林晉修不理我，取過我那篇被教授批了個鮮紅的“重改”兩字的論文，低頭看起來。

    “你最近的論文實在太難看，數(shù)據(jù)處理從頭錯到尾，完全是敷衍，那么想延期畢業(yè)？”他語氣不善地評價我的論文，又提筆修改，圈出了其中的幾處關(guān)鍵性的錯誤，“許真，我不管你到時候怎么喪氣，但你務(wù)必要出現(xiàn)?！?br/>
    三天后，我到底還是被他抓走了。

    偌大一間教堂，很有些年頭，安靜極了。

    林晉修和婚禮組織者在門口急速交談，我目不斜視走進教堂，恰好看到母親一個人靜靜站立在教堂通道中央。她穿著白灰相間的套裝，戴著絲質(zhì)柔軟的手套，慢慢回過頭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怔了一怔，表情陰晴不定。

    看來她不樂意看到我，我們母女在這點上倒是頗為相似。

    “來了？”

    我點頭。

    她垂下眼睫思考了一會兒，“過來?！?br/>
    我往前走，她也往前走，最后在教堂第一排落座，把挎包放下，手搭在膝蓋上，也示意我坐下。

    “我最近想了很多，你對我生氣是有理由的，我做錯了很多事情。心理醫(yī)生說我們母女需要坦誠相見，”她擱在膝蓋上的手居然微微顫抖著，“小真，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給我一點時間，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不用了，”我漫不經(jīng)心，“我都知道。”

    她是真的意外，眉心蹙起來，“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若無其事地笑了，背靠著洗禮臺，“你去掃墓的那個人叫洛遠萩，是你的大學(xué)同學(xué)，他最喜歡梔子花，你們志同道合，熱愛電影，可以隨時為電影獻出生命?！?br/>
    我母親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吃驚了短暫一瞬后恢復(fù)鎮(zhèn)定，“你爸爸告訴你的？不，不可能，他不可能告訴你。”

    “當(dāng)然不可能，”我說，“這二十多年，爸爸從來不在我面前提起關(guān)于你的事情，更不會提起姓洛的什么人了?！?br/>
    “那你知不知道——”她好似下了很大決心，“遠萩他是你的——”

    “我一清二楚，”我瞥她，“行了，您還是住嘴吧，這種過時的舊聞也好意思跟我說。別鬧得太難看，雖然這個場面已經(jīng)夠難看了。”

    “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刻薄語氣是怎么回事？”她實在忍無可忍，“覺得我沒幫你出頭？”

    我唯恐傷不了她，冷冷道：“您想多了，這我可不敢?！?br/>
    “我當(dāng)時那么說，只是為了讓你吸取教訓(xùn)而已，你既然要跟顧持鈞在一起，就要做好準備，”母親深呼吸，似在平息心情，“顧持鈞是我見過最會掌控人心的男人，你根本控制不了他，只能被他牽著鼻子走。阿修對你才是真正情深義重?！?br/>
    她不提林晉修還好，一提起我就火冒三丈。我不掩奚落，“這后娘還沒當(dāng)上，居然這樣心靈相通了。不知道林晉修的生母知道了，會不會在墳里哭呢？”

    “夠了！太刻??！”

    “刻?。窟@樣您就受不了啦？”我冷冷一笑，“媽媽，你自己嫁了姓林的，還要把自己女兒也打包送過去，一家兩母女都去伺候姓林的，你的主意倒是不錯。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母親臉色嘩然一變，“我跟遠洋結(jié)婚，你覺得丟人？”

    “你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光彩的事情？”我咬牙切齒，連日積累的怨懟猶如火山爆發(fā)出來，“新聞那事，僅僅是我被牽連，我根本無所謂。但你怎么能讓我爸也卷入這種事情里去？如果我不低聲下氣求林晉修，下一步就是爸爸被人說是謀殺嫌疑人！我被人說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一輩子勤勤懇懇，名聲清白，怎么能容得了那些垃圾胡說？

    “我爸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行為不檢，二十歲不到就大了肚子，他娶你，給我一個名分，讓你繼續(xù)自己的事業(yè)，他含辛茹苦養(yǎng)我到二十多歲，你就是這么回報他的？”

    母親目瞪口呆。

    “你以為我今天在這里，是在乎你跟哪個男人結(jié)婚？你愛跟誰結(jié)婚，愛跟誰生孩子，跟我屁關(guān)系沒有！但我，我許真，怎么能不是許正堯的女兒？我跟他那么像！我姓許??！”我雙眼一陣陣發(fā)黑，雙腿發(fā)軟，刻骨的仇恨到現(xiàn)在才抽絲剝繭地從心臟里擠出，“如果我是他親生女兒，我可以在癌癥發(fā)現(xiàn)初期，把自己的肝臟移植給他，可我不是他女兒！血型不對，無法配對！我救不了我爸！我眼睜睜看著他一天天在我面前死去！”

    我看到母親雙唇抽搐，十指發(fā)顫，居然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你撮合我跟林晉修，是為我好？拜托你不要自以為是了行不行？你知道林晉修是什么人？他根本不會愛人！我愛他愛了那么多年，愛得要死的時候，他把我的自尊踩在腳下，當(dāng)我是寵物，玩具一樣耍我這么多年……”

    說到痛心處，我想我的五官已經(jīng)完全扭曲，“你說他喜歡我，我是他的唯一，我當(dāng)然知道，清清楚楚全寫在他臉上呢。這么多年后，他終于學(xué)會愛人了，也終于愛上我了，他后悔了，后悔得要命，用盡各種法子逼我跟顧持鈞分手，處心積慮討好我?？晌也皇枪罚粫思覓亙筛夤穷^，就搖頭擺尾地跟過去。讓他做夢去吧！我現(xiàn)在就告訴你，這輩子，就算世界上只有他一個男人，我也不會跟他在一起！

    “您還可以轉(zhuǎn)告他，我是最記仇最小心眼的人，當(dāng)年他對不起我的事，我一筆筆全都記著。他可以花上好些年來感受一下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br/>
    很久沒有說過這么長的一通話了，我大口大口喘著氣，覺得渾身血液汩汩地沸騰著。這一年多來，我忍耐的情緒，受到的壓抑，統(tǒng)統(tǒng)發(fā)泄出去，感覺居然這么好。

    我?guī)缀跏抢湫χ粗赣H臉色發(fā)白甚至轉(zhuǎn)青。

    原來報復(fù)是一件這么有快感的事情。

    千金不換。

    忽然一絲光流瀉進來，有人推開了虛掩的木門。門外，是身著正裝的林家父子三個，想必我和母親的談話他們都聽到了。

    林伯父走近我，微微愕然地看著我，表情陰沉，我看得出來他幾乎就要發(fā)飆，但到底還是被我母親吸引了視線，陰著臉扶著幾乎站立不穩(wěn)的母親進了休息室。

    林晉陽從來都是沉穩(wěn)冷漠的臉上也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他伸手拍了拍林晉修的肩膀，轉(zhuǎn)頭跟助理說了句“叫醫(yī)生”，再擰著眉頭看我，“許真，你……”

    我轉(zhuǎn)身就走。

    其實我當(dāng)然注意到了他身邊的林晉修，那臉色實在是精彩得難以形容，若是平時，我會好好欣賞他的反應(yīng)，現(xiàn)在也沒甚心情，面無表情從教堂的側(cè)門離開，揚長而去。

    我想，剛剛我的這番狠話一說，自此，我和林家不會再有任何關(guān)系了。

    我在想，這煙花就像人的聚散，許多的人，走近，再分開，或者繼續(xù)堅持，或者無疾而終。

    我關(guān)了手機，花了一天時間去超市采購各種物品，又把家里的路虎擦得干干凈凈，灌滿了油，從靜海出發(fā)，一路往北。我不在乎目的地，不在乎要走多少天，也不是為了旅游，只需要開著車在路上奔馳，就能體會到無拘無束的快感。

    我晚上通常會在路旁的城市里休息，補充食物和飲用水，給車子加油，保養(yǎng)。只有一天為了趕路，又太疲倦，就把車停在加油站，放下后座，拿著毯子把自己裹成圓柱體安靜睡下。

    當(dāng)年我和爸爸也是這么過來的。夏夜的時候，爸爸還會教我辨認天上的星星，怎么尋找北方，如果在密林里迷失了道路又當(dāng)怎么辦，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一個沒落下。

    我小時候記性好，學(xué)東西快，再怎么復(fù)雜的流程也都一字不差地印在腦海，爸爸對我的好學(xué)十分高興，總是抱著我，說：“我的小公主真是太像我了，真聰明?！?br/>
    爸爸對我學(xué)什么總是抱著贊許的態(tài)度，試想世界上還有幾個父親允許十三歲個子剛剛能夠到剎車的女兒開著路虎在荒野中奔馳？我還記得當(dāng)時爸爸看著我的表情，儒雅的臉上滿是笑容。

    我爸爸還教會我怎么反追蹤。我離開靜海的時候，特別換上了備用車牌，卸載了導(dǎo)航儀，關(guān)了手機，跟外界的聯(lián)系方式都用無線電長波，用上所有從爸爸那里學(xué)來的超一流的反追蹤手段，阻斷了所有能找到我的辦法。

    實際上，這一切可能都是多余，也不會有人找我吧。

    我在路上陸陸續(xù)續(xù)載了幾個徒步旅行的大學(xué)生，倒是不寂寞。能在冬天選擇徒步旅行的人，大抵都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我有時候會問他們?yōu)槭裁赐讲铰眯?，回答大抵都是相似的，為了找回一些東西就是為了一個具體的目標(biāo)。

    有一對二十歲小情侶真是很有意思，男孩子叫詹林，隨時隨地都在用手機、電腦刷新自己的博客，發(fā)布一路的旅行見聞，還趁我不注意時把手機鏡頭牢上發(fā)布照片文字，稱：“在景寧遇到的女大學(xué)生，超級大美女一位，開著一輛十分霸氣彪悍的路虎自駕旅游，載了我和小昕一段路。”

    他女頁給我看，“小真姐，你看。”

    我看著自己手扶方向盤，扎著馬尾戴著帽子墨鏡面無表情的側(cè)臉，板著臉說：“刪掉。”

    “為什么？小真姐別擔(dān)心啦，你這么漂亮，簡直像個女王?！?br/>
    我瞪她一眼，“實話告訴你們，我現(xiàn)在正逃亡在外，如果我上被我的仇家發(fā)現(xiàn)，那我就完了，只能伸長脖子待宰了?！?br/>
    “哎呀，小真姐的這個故事真不錯，記下來記下來?！彼Φ萌莨鉄òl(fā)，手指如飛敲著鍵盤，顯然她完全不認為我說的是真的。

    我到底還是逼著他倆把我的照片刪掉了，我把兩人送到了就近的景寧市，找了家青年旅社住了幾天，在這個城市過了新年。

    這一路往北，天氣自然越來越冷，從靜海出發(fā)的時候還是草木常綠溫度適宜，靜海的冬天總是暖暖的，這里已經(jīng)慢慢飄起了雪，來往的行人都裹得厚厚實實。

    白天整日都在開車，我通常睡得早并且往往一宿無夢。那天打開電視，恰好看到安露主持的娛樂節(jié)目到了所謂的新年特輯，依然熱鬧喜慶，不免多看了幾眼，結(jié)果看到了安露巧笑倩兮的臉。我想她現(xiàn)在一定很擔(dān)心我。

    我最后在歡快的電視聲中入睡，又在半夜醒了過來，帶著悵然，我想是青年旅社的床讓我不舒服的緣故。

    景寧算是這一帶的大城市，也洋溢著新年的氣氛，我趴在旅社的窗口往下看，有人在外面開篝火晚會，到了午夜，大家一起把舊物扔進火里燒掉，歡呼至黎明。

    我起了個大早，取車離開了景寧。

    冬天的黎明來得遲，我經(jīng)過的路還被夜色籠罩，正是黎明前的黑暗，遠近的燈光在冬日完全被薄霧掩蓋，我看不到前方的路。車前燈的光極微地反射進車廂，就像我那些飄忽的思緒。我搖下車窗，想著那些似是而非的往事。

    愛情啊，友情啊，親情啊，我一無所有。這些不是追不回來，只要我回去認個錯，再哀哀哭上兩場，總是能得到原諒，但有些話出口之后，就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和顧持鈞坐在城郊的湖邊，看著絢麗的煙花一朵朵盛開。當(dāng)時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這煙花就像人的聚散，許多的人，走近，再分開，或者繼續(xù)堅持，或者無疾而終。

    我當(dāng)時覺得，在我們這段關(guān)系中，顧持鈞才是堅持不下去的那個，沒想到最后變成了我。

    黑漆漆的郊外公路上，只有我的車亮著燈，我好像駛?cè)肓撕谏撵F中，常常覺得在這個處處隔絕的世界上，只住著我一個人。

    我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此孤獨，我和生命中的每個人都走散了。

    在父親不得不離開我之后，我又親手推開了表示要照顧我的母親。我破壞了許多可紀念的東西，親手破壞了一段又一段的感情，愛過的人，愛我的人，我都親手舍棄了。

    我想我當(dāng)時是走了神，我太恍惚，沒有看到拐彎處駛來的卡車那雪白的燈光，等回神時，那偌大的卡車已經(jīng)在我前方數(shù)米。

    我呆了一呆，才知道我無意中居然搶到了左側(cè)的道路，正在逆向行駛，并且車速飆到了八十。我開車多年，罕有這樣犯傻的時候，大驚中猛踩剎車，不要命地把方向盤往右打，但不論怎么反應(yīng)迅速，總是來不及了。

    再做什么不過是補救，對方司機肯定也嚇了一跳，他往左，我往右，我的吉普車和貨車險險擦身而過，車身劇烈顛簸，我聽到金屬摩擦的尖銳叫聲。

    路很窄，我再難控制引擎，雙目只見前方的白楊樹呼嘯而來，下一秒車子重重撞上了樹干。那一瞬我自覺思維清晰，始終是晚了一步，我感受到身體被慣性甩出去，腦袋朝左重重撞上車窗，在大腦的震蕩嗡嗡聲響起來之前，胸口撞上了方向盤。

    我想我昏了好一會兒，大概失去了幾分鐘或者更長時間的意識。

    恢復(fù)理智的時候，我撥了急救電話，通知了警察，然后努力拉開車門，跌跌撞撞下了車。黎明前的黑暗已經(jīng)慢慢退卻，我在清晨的薄霧中看到我家路虎的車蓋已嚴重變形，回過頭，貨車在我后方也歪歪斜斜地撞入了一片白楊樹中。

    我一只手扶著頭走過去，摸索到貨車所在的位置，爬上了又高又陡的卡車，開始拍打車窗，“有人沒？”

    看到司機大叔對我點了下頭，張嘴模糊地說了一句什么，我的眼淚就這么下來了，后怕的勁頭現(xiàn)在才泛濫開，終于出事了，我真是害人害己。

    我忍著淚，拿磚頭砸開了玻璃，打開了貨車車門，把司機大叔扶下了車。大叔額頭和衣服上有血，看得我觸目驚心。

    幾分鐘后警察和救護車同時到達，又送我們?nèi)チ俗罱尼t(yī)院。

    在救護車里我看到鏡子里我的臉，有血從頭上流下來，染紅了左邊鬢角，我胃里翻江倒海，和去年的情形何其相似，但去年我是救人的英雄，今年我成了肇事者，那么羞愧。

    我的駕照被警察拿走了，他們盤問我，“你是靜海的大學(xué)生，怎么會獨自一人到了我們景寧？現(xiàn)在還在新年假期。你家人呢？”

    我任憑自己在救護車里顛顛簸簸了一會兒，覺得思維也被顛得模模糊糊，“我沒家人，我爸媽全都不在了……自己開車出來散心。”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年紀大的李警官語重心長，“既然父母都不在了，更不能瞎開車啊，愛惜生命?。　?br/>
    “知道了。”

    到了醫(yī)院才知道，新年時分醫(yī)院居然分外忙碌，車禍的、酒后肇事的簡直把醫(yī)院都擠滿了。我左側(cè)額角上縫了三針，纏了一圈白白的紗布，胸腹處撞到了方向盤，青青紫紫了一大片，總的來說沒有大礙。

    警察勘查了現(xiàn)場，認定我是責(zé)任人，要負全責(zé)。

    我表示同意。唯一慶幸的是貨車司機也沒有大礙，都是皮肉傷。

    從醫(yī)院出來，我被帶回了警局。

    警察問我有沒有人能給我取保候?qū)彛覔u了搖頭，隨即被扣了駕照；至于罰款，我才知道那貨車里裝的居然是一車的精密儀器，賠款數(shù)額實在不少，而我考慮到回去的路費，一時半會湊不出那么多錢，只能選擇被拘留。

    我平生第一次被拘留，感受到了被拍照留指紋的犯人待遇，真是復(fù)雜得難以言說。

    我想警察對我還算同情，帶我進了一間人最少的女拘留室，只有兩三個人。拘留室的其他人和我的情況差不多，統(tǒng)統(tǒng)面無表情十分安靜。拘留室有個小窗，我透過窗戶看過去，天氣愈發(fā)陰沉，是下雪的前兆。

    果然，第二天就下了雪，六棱的雪花紛紛擾擾如羽毛一樣飄落下來，越積越多，白茫茫布滿天空，在窗臺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那是靜海沒有的風(fēng)景。

    雪花飛舞的時候，拘留室的其他人被家人接走，唯有我孤零零待在這里，舉目無親，旅行擱淺。我想，人生中有多少計劃，嚴密而詳盡，原以為一定可以實現(xiàn)，而某一天某一個瞬間突然變了，多少預(yù)料不到會突然出現(xiàn)。

    第一天待在拘留室很難熬，我根本不敢喝水吃飯，害怕連上廁所都需要人領(lǐng)著去。第二天就好多了，我沒有書看，只能終日發(fā)呆，睡覺自然也睡不好。第三天已經(jīng)漸漸習(xí)慣了，只依稀覺得自己蓬頭垢面一定很難看。第四天……我想，快結(jié)束了。

    我總是不能適應(yīng)的是，拘留室很冷，讓人直哆嗦。

    我仰起頭，往小小窗戶上的玻璃呵了口氣，隨即起霧了，結(jié)成了霜花，我微笑著看著自己的杰作，伸出手，用指尖劃開白霧，靜靜寫上幾個字，再用手擦掉，再呵一口氣。

    反復(fù)重來，樂此不疲。

    “許真?！?br/>
    熟悉的聲音叫我，我聽得出來那是李警官。

    我匆忙應(yīng)了一聲“是”，手掌在玻璃上一抹，匆匆回頭，隔著拘留室的柵欄我看到了李警官身邊的數(shù)道身影，其中一個人我異常熟悉。

    我睜圓了眼，那么一瞬間，只覺得眼睛酸澀難當(dāng)，默默垂下眼瞼。

    李警官打開了門，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著我，語氣還是和藹的，“你可以走了，林先生帶了律師來接你。”

    我當(dāng)然看到了林晉修。他衣架子似的穿著一身大翻領(lǐng)的青灰色風(fēng)衣，右手斜插在口袋里，臂彎還搭著一件羊絨大衣。他面無表情站在門外，大抵是因為從風(fēng)雪中來，渾身上下帶著凜冽之氣，有一種先聲奪人的壓迫感。

    我恍惚了一瞬，呼吸幾乎凝滯，連帶著大腦也行動遲疑，沒挪腳。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一掃，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出來！賠償已經(jīng)談好，手續(xù)也辦妥了?！?br/>
    哪怕事情到了這種難堪的地步，我還是不愿意接受林晉修的幫忙。

    “怎么？跟我裝不認識？還想在這拘留室過一輩子？”林晉修淡淡瞥我一眼，“既然不想欠我的人情，那就自己出息一點，別在外頭闖禍！”

    罵得我毫無還手之力，我咬了咬唇，走出了這間困了四天的狹小天地。

    林晉修把臂彎的大衣扔我手里，“穿上?！?br/>
    我默默接過衣服穿上，當(dāng)真……十分暖和。

    在拘留室被凍得太久，已經(jīng)忘記了溫暖的滋味了。

    我走了一段路后想起一樁事，落后幾步回頭看李警官，“我的車……”

    林晉修的秘書跟我說：“許小姐放心，都安排妥當(dāng)了，車子會有人送回去?！?br/>
    “嗯?！?br/>
    那一路上我們都沒有再說話，直到我們離開警局上了林家的飛機。機艙異常寬敞，異常舒適，都有名畫裝飾。機艙里除了我們，剩下的是秘書和律師，他們坐在機艙末尾，一個吃東西一個看電腦，似乎是為了不打擾我們。

    我坐在沙發(fā)上，自覺局促不安，低聲問：“學(xué)長，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晉修指了指桌上的筆記本。我翻開一看，忍不住苦笑，果然還是前幾天搭我便車的小詹的博客，想不到他們?nèi)塘藘商?，最后還上了。

    林晉修往我對面的長沙發(fā)上一躺，拉過毛毯蓋上，閉上眼睛，閉目養(yǎng)神的模樣。我這才注意到，他臉色很不好，蒼白而憔悴，就像是生病了一樣。

    “學(xué)長？”

    他“嗯”了一聲，一副靜等下文的樣子。

    我張了張嘴，居然沒有任何聲音從嗓子里出來。

    他不語。

    “我……”我沉默許久，“學(xué)長，在教堂里，我和媽媽說的那些話，是氣話。我知道你站在外面，是故意說出來讓你聽到的。我想你這么驕傲的人，聽了那些話，一定恨透我了?！?br/>
    他終于睜開了眼睛，冷靜地瞥我一眼，并不意外。

    我指了指額頭上的繃帶，輕輕說：“這不是我第一次出車禍了，是第三次。”

    他眼睛驀然睜大，有看不見的光就要從眼睛里噴薄出來。

    “之前的兩次，萬幸都沒傷到別人，我自己受了點輕傷，還好，”我覺得回憶一點點從思緒深處彌漫起來，就像一陣白霧籠罩了我，“一次是高中二年級，一次是大一。精神壓力太大，只有半夜飆車才能緩解。不是因為被你欺負，而是因為……我喜歡你。

    “高中的時候，總是天不怕地不怕地跟你作對，其實只是單純地希望，能用這種方式讓你能多看我一眼。我一心一意喜歡你那么多年，追著你的腳步上了大學(xué)……我之前只想繼承我爸爸的事業(yè)，從事古生物研究，走遍天涯海角，看遍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嗓子啞了啞，只能用深呼吸支持自己說下去，“但是，世界上的美景不論多美多迷人，也不如看著你的背影更迷人。我看著你身邊的女人一個個換了又換，我心里那么難受痛苦，我無數(shù)次跟自己說‘夠了，別再傻下去了’，但馬上自我安慰，她們不過是過眼云煙罷了，我在你心里和別的女人終究是不同的……”

    林晉修從沙發(fā)上坐起來，毯子無聲無息從他腿上滑下來，落在地毯上。

    “我花了足足六年時間來對你絕望，等著對你的愛消磨殆盡的那天，可始終沒能成功，我沒有辦法真正恨你……”我說，“我以為我這輩子不可能再愛上別的男人了，直到我遇到了顧持鈞。”

    林晉修垂下眼瞼。

    “我起初并不相信他會喜歡我……說真的，他怎么會看得上我這樣的小丫頭？因為你的緣故，我曾經(jīng)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沒有任何讓異性喜歡的特質(zhì)，”我的眼前慢慢浮現(xiàn)出顧持鈞微笑的臉龐，不由得也輕輕笑了，“但顧持鈞不一樣，他總能發(fā)現(xiàn)我的優(yōu)點，他覺得我是最聰明的最漂亮的最好的……被拘留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為什么會愛上他。起初我以為是偶像對粉絲的吸引力，你也知道，我是他的影迷……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了，我愛他，就是因為他的這份氣度。他和電影公司解約，這么嚴重的事情，也明明因我而起，可他從頭到尾，沒有對我透露一個字。他有擔(dān)當(dāng)，有決斷，能夠?qū)ψ约旱倪x擇負責(zé)，也能承擔(dān)隨之而來的后果，不管這個后果多么嚴重。他的想法很簡單，我值得用他的一切來換取?！?br/>
    我看著他，“學(xué)長，我值得你用一切來換取嗎？”

    一個半小時后，我們在停機坪下了飛機。

    時隔半月，我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呼吸到了靜海的空氣，暖暖的，帶著一縷冰涼。我被他送回了家，是我真正的家，我和我爸爸兩個人的家，一切家具如舊，地板一塵不染，就像我離開的那時候。

    失而復(fù)得并不能讓我感覺欣喜，我茫然無措，好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低聲說：“謝謝你?！?br/>
    “一出鬧劇，”林晉修背對我，手指輕輕敲在窗臺上，“去洗澡換衣服。”

    我匆匆洗了個澡換了衣服，他還在客廳等我，手里靜靜翻著我的素描本，隨后他又送我去了艾瑟醫(yī)院，我頭上的傷口應(yīng)該今天拆線。拆線的感覺就像有蛇舔著你的額角，最后留了三四厘米長的疤。

    醫(yī)生有點遺憾，“看來需要再做個小的整容手術(shù)。”

    我微笑，“沒關(guān)系，我的體質(zhì)似乎不怎么留疤的。就算真的留下來了，劉海也可以蓋住。”

    “但最好……”醫(yī)生欲言又止，又看著林晉修。

    林晉修跟醫(yī)生點了點頭，拉著我站起來，“隨她。”

    在醫(yī)院走廊里，他站住，我也站住。這一路上我都沒有問他帶我去往哪里，有什么樣的計劃，完全任憑他的安排。

    我想，這么多年下來，我和林晉修之間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話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正如顧持鈞所言，我和林晉修之間的確有著一種心領(lǐng)神會到了可怕的默契，那種默契讓我們互相信任和了解，甚至到了讓他這么自信的人也不安的程度。

    他在我面前站住，呼出的熱氣凝結(jié)在我的眼眶。

    我感覺林晉修修長的手指靜靜描摹著我的臉，就像是最后一次見我，試圖用手指記下我的容貌。他的手貼著我的頸窩，俯身抱住了我，吻了吻我的臉頰。

    我們相識多年，這是他對我做出來的最親密的動作。

    我?guī)缀跸胍鳒I。

    “早上看到你在拘留室，無聲地坐在角落里，靜靜在玻璃上寫字，我終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相遇相愛，相知相許，那是我能有的最真摯的一份感情。這是我這輩子錯得最多的一件事情?！?br/>
    在人來人往的醫(yī)院走廊，他靜靜抱著我良久，那樣用力，全身居然都在顫抖。

    我感覺頸旁一片濡濕，沒忍住，自己也流下淚來。

    是的，誰耽于幻想而倦于守候，誰就將錯過。

    對我和他而言，一次次地錯過最后意味著永遠失去，終我一生，我也難再找回這樣一個了解我明白我，總是在危難時候?qū)ξ疑斐鲈值牧謺x修。

    從未相許，從不失約。

    林晉修攏了攏風(fēng)衣下了樓，我目送他離開，自此分道揚鑣。

    母親還在以前的病房，安靜的走廊里居然看不到護士，我奇怪地走近，才發(fā)現(xiàn)門居然是虛掩的，我站在病房的外間，聽到屋子里低低的說話聲。

    母親的聲音極度疲倦，“你們已經(jīng)分手了，怎么還跟我打聽她的去向？”

    “分手？從何說起？我從來沒想過放棄小真，一秒鐘都沒想過?！?br/>
    那么干凈清晰的聲音，帶著一點低沉的力度和溫柔的語調(diào)，叫我還沒平靜下來的心又抽搐起來。那是顧持鈞的聲音，他終于回來了。

    “在她心里，她爸爸是永遠的第一位。她為了她父親，什么都肯付出，什么感情都能割舍，”顧持鈞輕聲說，“是我低估了。”

    母親不語，他接著說下去，“我不能在她瀕臨崩潰時還去逼她。我主動離開，是留給她時間思考。這幾個月也讓我明白一件事，她自己想不通的話，我付出再多都沒用。她要靠自己的能力想明白，她和林晉修早就結(jié)束了。”

    我靠著墻，把頭抵在門框上。

    “但我怎么都沒想到她居然一放假就消失得干干凈凈，私家偵探統(tǒng)統(tǒng)束手無策。梁導(dǎo)，看在我們相識這么多年的分兒上，我懇求你，如果你有了許真的下落，請別瞞著我。我需要知道她在哪里?！?br/>
    “我這個女兒啊……她在心里給許正堯搭了一座神龕供奉，其他人，統(tǒng)統(tǒng)靠邊站，”母親悵然道，“行事手段也學(xué)了個十成十，玩失蹤那套，自然是跟他學(xué)的。許正堯在學(xué)古生物之外，還有個電子信息的學(xué)位。他當(dāng)年滿世界躲我，什么手段都用光了，精彩絕倫。”

    顧持鈞微微一怔，“怎么回事？”

    “現(xiàn)在告訴你也沒關(guān)系，”母親重重喘息，似乎氣苦，連我在門邊都聽得一清二楚，“我懷上小真不久，遠荻就去世了。我為家庭所不容，生活窘迫，還想上大學(xué)……許正堯提出跟我假結(jié)婚，說不能讓孩子受苦，當(dāng)時說好了，等我大學(xué)畢業(yè)，環(huán)境穩(wěn)定一點就把小真接回去。等我大學(xué)畢業(yè)回頭找人的時候，他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帶著我的女兒，從南美躲到非洲，從非洲逃到澳洲，叢林荒野荒島，行蹤神鬼不知，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他在任何城市都待不了一個月……這樣的拉鋸戰(zhàn)足足十幾年，我根本見不到我的女兒，甚至連她長什么樣都一無所知，他甚至不肯給我一張小真的照片。

    “我比不過他，最后我也倦了，我說你別躲了，我不逼你把女兒還給我，我只要知道，她過得好就行了。

    “許正堯要我保證，只要他活一天，都不能去找小真，也不能跟她相認，”母親嗓子沙啞，“他那時身體已經(jīng)不太好了，我想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其實……我也清楚，孩子跟著我，肯定不如跟著他學(xué)到的東西多?！?br/>
    病房里一片死寂，我屏住呼吸。

    “原來如此……不過，也是個傻父親?！?br/>
    母親說：“許家人丁稀薄，他是家中獨子。他父母過世，我堂姐也過世后，這個世界上他再沒親人了……當(dāng)年堂兄為了堂姐的那部分遺產(chǎn)，污蔑他，說他謀殺了我堂姐。自始至終，我一個字都不信。他品行端正，站得正坐得直。

    “因為這件事，他一直在殼子里活了好些年，除了研究學(xué)問，就只剩一個女兒了，小真是他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的感情寄托。他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來把女兒奪走，哪怕生母也不例外。我要追，他就逃。

    “十多年下來，我也累了。所以，我終于答應(yīng)了他，承諾在他有生一日，都絕不會干涉小真的生活。”

    “如您所愿，”顧持鈞靜了半晌，輕聲說，“許先生把小真教育得非常成功?！?br/>
    大概是剛剛說了太多話，母親隨后沉默了很久，我聽到倒水的聲音。

    “顧持鈞，你真的愛小真？”

    回答毫不猶豫，“是?！?br/>
    母親聲音很輕，“你那么想知道的話，我告訴你她的下落?！?br/>
    顧持鈞說話時聲音里幾乎有了顫音，“導(dǎo)演，謝謝您?！?br/>
    “大學(xué)放假后，”母親輕聲說，“小真一個人開車去了北方，結(jié)果前幾天在景寧市出了車禍，撞了人，自己也受了輕傷，還被拘留，昨天晚上我們才知道她的下落?！?br/>
    顧持鈞“啊”了一聲，剛剛聲音里的鎮(zhèn)定全失，“小真受傷了？景寧？那是北方的城市？我查一下——”

    “不用了，阿修一早已經(jīng)去了景寧，把她接回來了，”母親打斷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下了飛機，正在來醫(yī)院的路上?！?br/>
    顧持鈞松了口氣，“那就太好了。林氏出面，事情一定很快解決?！?br/>
    我心口顫動。顧持鈞以前提起林晉修的語氣總是帶著輕微的不以為然和濃濃的醋意，這次真是心情平和，十足就事論事口吻，甚至還有點感激。

    “顧持鈞，”母親輕聲嘆息，又說，“遇到小真，你不后悔？”

    “導(dǎo)演，每個人都問我這個問題，”顧持鈞沉聲回答，“永不后悔。真正愛上一個女人了，就會這樣做，這是本能。”

    病房里有腳步聲響動，我微微退開了幾步，坐在醫(yī)院走廊外的沙發(fā)里，靜靜等著顧持鈞出來。

    和他視線對上的一刻，他呆了一秒，疾步朝我走來，他走得太急，居然同手同腳，實在有些滑稽。我剛剛彎起嘴角想笑，下一秒他俯身下來把我摟在懷里，我胸口有點疼，輕輕“啊”了一聲，他馬上又放開，似乎在檢查我是否頭手完整。

    “小真，”他聲音有點哽，卻堅持著一次次叫我的名字，“許真，許真?！?br/>
    我看著他，只覺得視線模糊，五官都看不分明，只依稀看到他眼里的血絲，“你……你怎么回國了？”

    “回來好幾天了，之前用盡任何辦法都聯(lián)系不上你，”顧持鈞蹲下來，握住我的雙手，“額頭上的傷是車禍造成的？”

    “嗯……已經(jīng)不礙事了，”我低下頭，“我餓了?！?br/>
    “我們?nèi)コ燥?。?br/>
    “不，我不要在外面吃，”我說，“我要吃你做的飯?！?br/>
    他一句話都沒多問，比如為什么我獨自一人在這個時間出現(xiàn)在病房外，為什么中斷了和所有人的聯(lián)系開車一路往北。他也沒有叫我去病房探望母親，只是低下頭，輕輕吻了吻我額角的傷口，再輕輕牽過我的手，“好，我們回家。

    我們一起去了超市買了許多菜，又回了家。超市里不少人都在看我們，但我再也不想管了，大大方方牽著顧持鈞的手。

    我買了本菜譜，一邊看一邊說：“多做一點，熬一點魚湯，一會兒再給我媽媽送過去?！?br/>
    顧持鈞還是說：“好?！?br/>
    他要我離開廚房去休息，我搖頭，“不，我要跟你一起做?！?br/>
    他對我的要求，總是從善如流。我看著他在廚房里忙碌，半晌后問：“我媽的婚禮……怎么樣了？”

    顧持鈞回過身，看著我卻不回答。

    我呆呆的，好半晌才說：“婚禮取消了，是嗎？”

    他靜靜看著我，忽然手忙腳亂地摸我的臉，“乖，別哭。我和你媽媽在病房里的話，你都聽到了？”

    他剛剛洗過手，手上還帶著的水珠也抹到了我臉上，我的臉想必更是一塌糊涂了。我也顧不得，哽咽著“嗯”了一聲，只覺得眼睛又酸又疼，“我媽媽的病……怎么樣了？”

    顧持鈞握著我的手，“你離開教堂后，她就昏倒了。營養(yǎng)不良、貧血、失眠、頭暈、隨便吃點什么東西都吐……依我看，與其說是身體上的病，不如說是精神上的。”

    “別哭，她會好的，”顧持鈞輕輕拍我的后背，“一切都會順利的。”

    湯熬的火候時間掌握得很好，很大一鍋，香氣撲鼻。

    我想她的胃口再怎么不好，這么香的魚湯，她一定會喝上幾口。

    我們到達醫(yī)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顧持鈞依然牽著我的手，走到母親的病房前。

    我默默看著那半掩的房門，側(cè)耳傾聽。

    房內(nèi)異常安靜。不知為何，我此時腦子里半點感慨也無，想起很多莫名的往事和細節(jié)。爸爸欲言又止的神色，含含糊糊的話語。那些被掛掉的電話，被藏好的秘密。

    那些往事，就像是露頭的化石，蹲下身去簡單發(fā)掘，那些千萬年前的史前生物就重現(xiàn)人世。它們貫穿了所有故事和我的人生。又像菜花的色味，不可捉摸，只能引起惆悵。

    最后，思緒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到她準備結(jié)婚的前一天，她那么好強的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教堂中央，聽到我的腳步聲又轉(zhuǎn)過身來，輕聲對我說“過來”。

    原來，這么多年，她的心就像掛著一把大鎖的沉重木門，被無形的枷鎖拘束在了原地，只等著我走過去。

    這么多年過后，到底是誰一無所有？

    而我，何其幸運，遇到了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原諒我，站在原地等我的人。

    我雙手抱著保溫杯，顧持鈞為我推開病房房門，溫暖的金色燈光流瀉到我的腳畔，那光芒如此的溫暖，我鎮(zhèn)定了不少。母親靠在病床上，抬眸看我，又慢慢放下手中的書，雪白的臉上多了一絲血色。

    “媽媽，我來了?！?br/>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