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逶迤進(jìn)大堂，讓一切都纖毫畢現(xiàn)。

    又是審縱火犯，又是繼續(xù)開倉檢查，整個稽查小組通宵達(dá)旦，一直分頭行事忙到現(xiàn)在才在太倉署公堂匯合，但這次的事情太大，稽查小組精神一直繃著，倒沒有什么困意。

    不過到底一夜未睡，即使他們一眾人年紀(jì)最大也不滿五十，都是正當(dāng)春秋正盛之年，眼睛還是有熬夜的紅血絲，眼下也是一圈烏黑。

    尤其是時有慕好相貌之風(fēng)，雖不如魏晉時期那般盛行，稽查小組一眾成員都是撥文人，也就少不得有修邊幅，一眾膚色都較尋常男子更白，膚色一白，紅血絲和烏青也就更凸顯了，甚至連原本的白色肌膚都帶了一絲慘白之色，這一切又在秋陽照射下十分明顯。

    沈仲夷吩咐完劉辰星，鳳眸不經(jīng)意從劉辰星眼睛掠過，目光不著痕跡地一頓，便輕描淡寫地移開，只道自己品性在對方看來再是無底線，也犯不著和一個小娘子多計較，遂又補(bǔ)充道：“罷了，太倉署的事我先簡單呈上給圣人，你則寫一份詳盡的，在……”略一頓估算了下，才“唔”了一聲說，“未正之前交上來即可?！?br/>
    劉辰星正要應(yīng)諾，不料沈仲夷突然改變主意。

    未正就是現(xiàn)代下午兩時，比剛才說的午時晚了三個小時，其實一個小時已經(jīng)足夠她寫一份詳細(xì)的奏折了，委實不需要多出三個小時。

    劉辰星又覺太倉這件案子太大，早一刻呈給女皇都比晚一刻好，于是當(dāng)下就要叉手一禮說不需要多這三個小時，沈仲夷卻閉上眼睛，捏了捏兩眼之間，再次說道：“如今有問題的倉窖數(shù)目，只是太倉署一吏員交代的，而比對查核才進(jìn)行了一半不到，今日還待繼續(xù)查核。爾等已一夜未眠，稍后就先在禁苑休息，我會讓人給你們安排房間，午食過后就再繼續(xù)核查，不過到時圣人也很可能會宣爾等進(jìn)宮。”

    言下之意，讓他們先在禁苑休息一個多時辰，已備午時之后，女皇可能的宣召。

    也的確一夜未眠，有些疲憊了，哪怕現(xiàn)在因為此事太過重大而精神還在頭上，但難保到了下午還有現(xiàn)在的精神頭，這會兒去休息到午時怎么也有一個來時辰，多少也能恢復(fù)一些精神，誰也不知道女皇和朝廷聞太倉的事大震之下，今日會不會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稽查小組眾人一聽即明，宋玄如平時看上去是最好說話，也最為溫和的，他當(dāng)先叉手一禮，道：“下官謝魏王體恤?！?br/>
    沈仲夷冷峻的面色不變，頷首道：“宋少卿和諸位昨日辛苦了，我就不多留諸位說話了?！彼涡绲人奈淮罄胁坏浅⒅爻?，算起來和沈仲夷父親也乃同輩，沈仲夷作為皇長孫與他們有君臣之別，當(dāng)不論輩分，不過沈仲夷為人雖冷，做事也公事公辦不給情面，但對于宋玄如這些年長的重臣素來還是頗為敬重。

    稽查小組成員緊張了一夜的神經(jīng)，到這會兒事情暫告一段落，又在沈仲夷說今上午可以休息到午時之后，他們神經(jīng)就是一松，相應(yīng)的疲憊感也隨之傳來，遂一聽沈仲夷讓他們下午休息了，稽查小組成員也不多言，齊齊叉手一禮，就是轉(zhuǎn)身離開，各自休息不提。

    劉辰星是真心不愿意和沈仲夷私下單獨相處。

    不過她也不蠢，聽出了沈仲夷讓她交奏折的時間從午時延后一個半時辰，這是一種御下手段，是為了讓他們稽查小組成員都有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這當(dāng)然也就包括她了。

    這種事身為下屬當(dāng)是領(lǐng)情，可她早習(xí)慣了當(dāng)日事當(dāng)日畢，同理當(dāng)時事當(dāng)時畢，再則太倉之事可謂茲事體大，又算是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為女皇當(dāng)差，不先將事情完成了，她就是休息也不安心。

    就像沈仲夷說的，女皇今下午很可能召見他們稽查小組一眾人等，這樣一來她下午才把奏折交出來，豈不是太晚？

    萬一沈仲夷覺得寫的不妙，又見沒時間修改了，直接給她來一個留住不發(fā)，才真是讓她吐血。

    為了讓女皇覺得她堪當(dāng)大用，劉辰星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看著其他人都快走出大堂了，還有幾位納罕地回頭看她怎么還不走？

    這是不能拖了。

    劉辰星趁著大家離開之前，忙不迭對著沈仲夷叉手一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大家聽見，“魏王，下官無需未正才能交上本案明細(xì)，午時之前即可寫出來，呈給魏王先行過目?！?br/>
    察覺身后的腳步聲似有停頓，劉辰星又道：“魏王剛才曾說圣人今下午可能召見，下官午時之前寫了呈給您，若有不合適之處，方有時間修改。不至于下午寫出來，連修改的時間也無，到時因下官一個人的不當(dāng)之處，影響大家昨夜一晚的調(diào)查結(jié)果，下官就是難辭其咎了，再則這畢竟是大家一起的成果，下官不過從旁建議了一下，不敢居功?！?br/>
    這一番話并非刻意，她的確如此認(rèn)為。

    沒有沈仲夷這個一品親王的權(quán)勢，以及皇長孫在禁苑的特權(quán)，昨晚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甕中捉鱉，甚重也不會逼得太倉署一眾倉促行事。

    沒有宋玄如、馮濤幾位善于審案的大佬，也不會一晚上而已，便撬開了太倉署官員的嘴，查出了這么多貪污證據(jù)。

    所以，相對于他們而言，她自己不過是占了多了天朝上下五千年的一些前人總結(jié)的經(jīng)驗以及現(xiàn)代社會信息爆炸的便宜罷了，故這一番話剛開始大聲只是為了讓大家不要誤會她和沈仲夷，但說到后來不覺已是十分誠懇。

    宋玄如等人聽得清楚，尤其是聽到“圣人”二字，更是不由相視一笑，暗道是到底年輕氣盛，再沉穩(wěn)也不過是十來歲的小娘子，心里還是急于表現(xiàn)，不過當(dāng)年他們又何嘗不是？這才是少年人??！

    心里感慨著，卻不想聽到劉辰星最后那一句，幾人皆不由一怔，不過到底是位高權(quán)重的老臣，自是不會多表現(xiàn)，也就宋玄如素來對后輩多有提拔，等走出大堂，才捋須一笑，對左右同僚笑道：“像劉女史這樣的后輩實是難得。”說著忽而看向馮濤，毫不避諱地笑道：“不怪能得馮中丞看好。”

    馮濤一貫剛正不阿，謹(jǐn)言慎行，此時聽得這句話，下意識就要板臉反駁，但一想劉辰星剛才所言，以及之前的行事，他就“哼”了一聲，官袖一甩，不置可否地先行一步。

    被甩臉了，宋玄如也笑容不變，只看著馮濤的背影微微瞇了瞇眼，好似受不住頭上的秋陽。

    后生可畏。

    后生也可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