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灰青,背影單薄,纖纖細(xì)細(xì)的一個人兒,行走間卻帶著凜然的訣別之姿。
小安子怔了怔,尋思片刻才跟上去,只見公孫玉一路往幽禁周漢景的廂房而去,門口負(fù)責(zé)把守的侍衛(wèi),見她過來,并不輕易放行。
公孫玉微微低著頭,對著他們一字一頓道:「本宮要見皇上?!?br/>
說話間,小安子匆匆追了上來。
侍衛(wèi)們齊刷刷地看向他,似乎在等他拿個主意。
安公公略有遲疑,還是擺擺手道:「這是皇后娘娘,還不快快放行?!?br/>
侍衛(wèi)們打開銅鎖,敞開屋門,公孫玉想也不想就沖了進(jìn)去,跟著房門又被重重關(guān)上。
小安子揣著雙手,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內(nèi)心忐忑不安。
他在想,娘娘會不會真的動手?
不會的……一個小婦人哪來的膽子?
她不敢的。
等了又等之后,小安子越發(fā)不安。
正當(dāng)他想要派人進(jìn)屋查看的時候,門從里面被人推開了。
公孫玉慢悠悠地走出來,頭發(fā)松散,臉頰淤青,半身染血,手里握著一根細(xì)細(xì)的發(fā)簪,簪子不停地滴著血。
小安子慌張上前,關(guān)切道:「娘娘您受傷了嗎?」
公孫玉眸子灰暗暗的,瞳孔里倒映出扭曲的恐懼,她筋疲力盡,癱坐在地,后知后覺地扔掉手里的簪子,繼而抱頭痛哭。
小安子立刻想到了什么,忙跑入屋中查看,果然看到了周漢景躺在地上,他面朝下,一動不動,后背布滿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血點子。
他嚇了一跳,有點腿軟。
皇后娘娘真的動手了!
弒君殺夫,足以株連九族的死罪,她居然真的做了。
小安子恍恍惚惚間,立馬讓人快馬加鞭往京城送信兒。
沈鳳舒最先知道此事,當(dāng)即回話給小安子,讓他備好車馬,送皇后娘娘和長公主回京。
公孫玉果然是個狠人。
她沒有讓她失望……
驚魂未定的公孫玉回到京城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沈鳳舒。
她在通往公孫府的那條小巷子里,端坐在王府的馬車上,靜靜地等著公孫玉。
夜色漸濃,一燈如豆。
公孫玉懷抱著襁褓中熟睡的女兒,一臉惶恐地被帶到沈鳳舒的馬車上,兩人對視片刻,沈鳳舒率先開口道:「娘娘,好久不見?!?br/>
公孫玉雙眼哭得通紅,又紅又腫,嘴唇起皮,她抱緊懷中的長公主,怯怯地望著沈鳳舒,瞳孔震動,語氣顫抖:「我要做到了,一命換兩命……」.br>
沈鳳舒點一點頭,親手給她斟了杯茶,無意間又瞥到了她指甲里殘留的血跡,輕聲道:「皇后娘娘放心,我沈鳳舒素來說話算話?!?br/>
此言一出,公孫玉咬著牙哭了出來。
她的哭聲吵醒了熟睡的周慕雪,她嚶嚶地哭起來,哭聲微弱,像只病懨懨的小貓兒。
沈鳳舒見她緊張兮兮地抱著孩子,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隨即伸出雙臂道:「娘娘,可否讓我抱一抱長公主?」
公孫玉遲疑了,然后露出一種無奈又恐懼的神情,慢慢把長公主交給了沈鳳舒。
沈鳳舒低頭哄哄她,溫和低喃。
周慕雪長得雪白可愛,玲瓏小巧的眉眼五官,隱隱可見是個美人胚子。
沈鳳舒哄睡了周慕雪,再看公孫玉,她雙眸含淚,眼睛睜得大大的。
「今兒,娘娘辛苦了。過兩天,王爺就會發(fā)訃告,昭告天下……皇上龍體病重,暴斃而亡,死于行宮別院?!?br/>
沈鳳舒用最溫和的語氣與
她說話,似勸說似安撫。
「方才發(fā)生的一切,沒有人會再提起半句?;噬嫌⒛暝缡?,一切的不幸從這里結(jié)束,往后娘娘和長公主只有好日子?!?br/>
公孫玉滿臉淚痕,忍不住當(dāng)面和她確認(rèn):「此話當(dāng)真?」
沈鳳舒重重點頭,又把熟睡了的周慕雪還給她道:「千真萬確,用不了幾天娘娘就能返回皇宮。我想,娘娘留在宮中,好過留在娘家,公主也能清清靜靜地長大……」她微一停頓:「我不是一個屠夫,王爺也不是。今日的事,不是娘娘一個人做的,是我們一起做的。換句話說,娘娘現(xiàn)在和我和王爺,都是坐在一條船上的人了。」
公孫玉心是慌的,腦袋卻還清楚。
「一條船上的人?沒了皇上,我只是廢后……」
沈鳳舒淡淡一笑:「事到如今,娘娘還在乎那些虛名作甚?廢后也好,太后也罷,終究還不是活一口氣,死了得一捧黃土。宮中的恩恩怨怨,我算不到娘娘的頭上,可惜,娘娘貴為皇后,我們扳倒皇上的時候,沒辦法繞開你,如今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br/>
公孫玉顫抖哭泣,隱忍著自己復(fù)雜的情緒,嘴里喃喃道:「一命換兩命,你為什么要我動手?」
沈鳳舒把茶杯拿起來,放入她的手中,給她暖一暖:「為了王爺,也為了我自己。如果我現(xiàn)在不是寧王妃,我會親手了斷他的命。我讓娘娘做了替罪羊,這樣王爺就不會沾上嗜血弒君的罵名?!?br/>
公孫玉閉眼流淚,沉吟道:「我不在乎什么罵名,我只要長公主平安?!?br/>
沈鳳舒了然:「長公主也好,太子也好,我們都要看著他們平安長大?!?br/>
周漢景的死訊,足足被壓了兩天才放出來。
順安三年,六月初五。
景帝歿。
按著皇家祖制,他將會在四十九天后,被送入帝陵下葬。
這場漫長的權(quán)謀之爭,終于結(jié)束了。
周漢寧暫以攝政王之位,處理國事,為了體恤年幼的長公主和太子殿下,他下令將太子和長公主一并送回京城,交由皇后公孫玉撫養(yǎng)長大。
公孫玉重回鳳禧宮,身邊的宮婢嬤嬤全都換了人,她好幾日昏昏沉沉,有種劫后余生的疲憊和虛脫。
小安子時常過來請安問候,不忘叮囑她小心身子:「娘娘,塵歸塵,土歸土,如今您是否極泰來了,為了長公主和太子,您也要打起精神來?!?br/>
公孫玉望一眼他道:「安公公太客氣了。」
「應(yīng)該的,以后鳳禧宮的大事小情,奴才都會看管仔細(xì),絕不會怠慢娘娘和兩位殿下半分……」
公孫玉不愿聽他說這些好話,無力地擺擺手:「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有自知之明,王妃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