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大酒店給人的感覺，說好聽的叫中西合璧，說句不好聽的，就是不倫不類。

    歐式吊頂配合東方墻飾，水晶大吊燈與八角紅燈籠，彩色玻璃隔斷與山水屏風(fēng)……金碧輝煌與大紅大綠揉在一起，充滿暴發(fā)戶的氣息，就像大部分賓客的衣著，西裝配老布鞋的穿搭風(fēng)格簡直隨處可見。

    眾人走進(jìn)大堂一側(cè)的包廂，分別入座。

    在座位安排上，出了點小插曲。

    圓桌也是分主次的，一般以正對房門的位置為主座，按理說李源是主賓，應(yīng)該坐這個位置，不過國人講究長者為尊，李源不動聲色的將椅子稍微挪動，空出兩個主座，自己坐到側(cè)面的椅子上，笑著說道：“這里方便看電視，我就坐這里挺好?！?br/>
    龐建國和郭小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訝異，想不到李源心思這么通透。嚴(yán)格說來，正對電視的位置也算主位，李源謙讓之余，也沒有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

    主客落座，其他人也就沒什么好說的，龐建國和郭小寶居中而坐，兩人的妻子兒子依次坐在一側(cè)，剩下趙旻被李源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

    這頓飯是兩家合請，因為地方是郭小寶訂的，所以主要由他來張羅。

    郭小寶把服務(wù)員叫進(jìn)來，要過菜單遞給李源，說道：“三叔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隨便點了幾個菜，你自己看看喜歡吃什么，隨便點！”

    李源看也不看，隨手又遞給趙旻，對她說：“你點吧，不要想著給三叔省錢，要是最后錢不夠，就把你留下刷盤子?！?br/>
    趙旻瞪了李源一眼，大方招呼龐濤和郭華過來，一起翻看菜譜。

    李源轉(zhuǎn)頭問道，“三叔不怪我借花獻(xiàn)佛吧？”

    龐建國搶先道：“今天這頓飯，是為了感謝你對龐濤和郭華的幫助，一切你說了算。你三叔要是錢沒帶夠，還有你龐叔呢，不會留你在這刷盤子。”

    郭小寶聞言，佯裝不滿的說：“老龐，你這么說可不夠意思！”

    三人相視大笑。

    李源開口道：“說起刷盤子，我倒是想起前段時間雜志上的一篇文章。說是有個清華大學(xué)畢業(yè)的高材生，放棄了在京工作的機(jī)會，跑去美國打拼，結(jié)果到了那邊找不到工作，只好去餐館給人刷盤子。他父母后來知道了，勸他回國，他說‘寧愿留在美國刷盤子，也不回國’?！?br/>
    類似的故事，在場的人大多聽過，那個高材生的回答甚至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普遍想法。話雖如此，普通人終究是普通人，事情發(fā)生在名校高材生的身上總歸更奪人眼球。

    龐建國和郭小寶不知道李源說這話的意思，靜候下文。

    “這件事能夠引發(fā)關(guān)注，無外乎兩點。一個是美國夢。美國夢是美國人的說法，和咱們說的艱苦奮斗差不多是一個意思，不過美國人現(xiàn)在很少做夢了，倒是咱們國家的年輕人，做夢都想做到美國去。”

    李源開了個玩笑，繼續(xù)說道：“另一點，自然是主角的身份，名牌大學(xué)高材生，聽上去就高人一等，換作鄉(xiāng)下老農(nóng)，恐怕沒人管他做什么夢?！?br/>
    李源說到這里，話鋒一轉(zhuǎn)。

    “龐叔和三叔有什么夢想？”

    “要說夢想啊，我就盼著龐濤能爭點氣，將來考個大學(xué)，給他爸也長長臉?！饼嫿▏锌痪?，指著龐濤說道：“這小子昨天拿著成績單回家，我還以為他造假糊弄他老子，不怕你們笑話，他原先的成績考上高中都費(fèi)勁，指望他考大學(xué)，我是想都不敢想?！?br/>
    郭小寶笑嘻嘻的說道：“你現(xiàn)在也算大老板了，兒子就是不上學(xué)，將來能差到哪兒去？小伙子長得也精神，不像我家小子，一點也不隨他媽，我現(xiàn)在就發(fā)愁，他要是將來娶不到媳婦可怎么辦？”

    “哈哈哈，”龐建國笑道，“你郭老板財大氣粗的，還怕兒子娶不到媳婦？”

    “所以啊，”郭小寶攤手道，“我這輩子也就剩下賺錢咯?！?br/>
    兩人扯了幾句，不約而同的問李源：“你有什么夢想？”

    李源答道：“我和你們想法差不多，無非是讀書，賺錢，不過非要說夢想，大概是痛痛快快、不留遺憾的活一場吧?！?br/>
    “說得好！”

    郭小寶贊了一聲，沖郭華說道：“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郭華一臉委屈。

    李源以夢想為題，打開話匣，談到學(xué)習(xí)，少不了把趙旻拿出來炫耀一番，兩家大人這才將眼前的假小子和成績單上的第一名聯(lián)系起來，連帶著對趙旻也熱情起來。

    見兩個中年婦女拉著趙旻問東問西，李源丟給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開始把話題往生意上扯。

    提到生意，話題自然更多了。

    郭小寶和龐建國認(rèn)識歸認(rèn)識，交往并不深，言語間多是相互恭維，你好我好之類。

    李源抓住機(jī)會，見縫插針的說道：“你們也別相互恭維了，依我看，你們的生意好歸好，問題也不少。”

    “哦？”

    兩人停了下來，看向李源。

    通過之前的聊天，兩人心中早已不把李源當(dāng)成普通孩子看待，尤以龐建國感受最深。

    郭小寶平時和油田上聯(lián)系不多，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龐建國卻是徹頭徹尾的油田人，對于李家父子的事情知之甚詳?；叵肫鹄钤慈ニ昀镔I刀的情景，當(dāng)時對他的評價還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少年，卻想不到他也有心狠手辣的一面。

    說起來，他也是昨天晚上盤問兒子，才將傳言中的少年和李源聯(lián)系起來，若是早知道，他還真不敢讓兒子和李源走得太近。

    龐建國讓兒子邀請李源吃飯，一方面是出于感謝，另一方面，也是想親眼看看這小子，一番接觸下來，倒是覺得兒子和他交往并非壞事。

    龐建國對李源的意見很重視，搶先問道：“那你說說，你龐叔的生意有什么問題？”

    “那我就不客氣了?！?br/>
    李源不緊不慢的說道：“龐叔店里的問題，可以用一個字來概括，那就是亂?！?br/>
    “亂？”

    “我說的亂，分三個方面，環(huán)境亂、商品亂、管理亂?！?br/>
    “先說環(huán)境，這點我想不用我說，龐叔也清楚，龐家副食店的店面還是太小了?！?br/>
    “沒辦法，你龐叔倒是一直想換個大點地方，這不是沒有合適的嗎？”

    “百貨商店怎么樣？”李源問道。

    龐建國眼前一亮，隨即皺眉道：“百貨商店可是國營的。”

    “國營的怎么了？”李源反問道，接著說：“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對民營經(jīng)濟(jì)的支持力度不斷擴(kuò)大，這些年來，私營收購國營的例子也不少見?！?br/>
    “你的意思是讓我把百貨商店買下來？別看你叔店里生意不錯，手里可沒那么多錢?！?br/>
    “也不一定要買下來，可以承包經(jīng)營嘛。”李源說道，“百貨商店長年經(jīng)營不善，四部領(lǐng)導(dǎo)未必沒有丟掉這個包袱的念頭，更何況現(xiàn)在下崗鬧得這么兇，龐叔完全可以打著下崗職工再就業(yè)的旗號，相信上面的支持力度會更大。”

    “一家商店能提供幾個崗位？”

    “那要看怎么經(jīng)營了?！?br/>
    李源從書包里拿出紙筆，邊畫邊說：“百貨商店沒有上下樓，面積大概有五百平米？”他心里默默估計，覺得差不多，“就按五百平米計算，如果是柜臺經(jīng)營模式，自然擺不了太多東西，滿打滿算用不了十個人，不過我們可以換個模式。說到這里，我想問問龐叔，怎么會想到把商品都擺到貨架上？”

    “不就是因為店面小嘛，”龐建國不好意思的說道：“店里面積小，擺不開柜臺，只能把東西擺貨架上。你的意思是百貨商店也這么搞？”

    “嗯?！崩钤袋c頭道，“其實國外的商店大都采用這種模式，他們不叫商店，叫超市。”

    “超市？”

    “三叔總?cè)ソ蜷T，應(yīng)該去過超市吧？”

    “去過，我跟你講……”

    郭小寶把他印象中的超市說給龐建國聽，龐建國聽完，覺得拋開規(guī)模不談，跟自家副食店的模式還真差不多。

    “那不是更用不了幾個人？”

    龐建國問道。他是個熱心腸，李源提到拿下崗職工再就業(yè)當(dāng)幌子，他是真想做點實事。

    “所以不能完全照搬自選超市的模式?！?br/>
    李源在紙上打了幾個格子，解釋道：“超市可以劃分幾個區(qū)域，水果蔬菜肉蛋奶都可以請別人賣，我們只提供場地收點租金?！?br/>
    “這樣也行？”

    “怎么不行？”李源解釋說：“菜市場不遮風(fēng)不擋雨，趕上天氣不好，買菜很不方便，完全可以搬到超市里來。當(dāng)然，超市面積有限，我們不可能把整個菜市場都搬進(jìn)來，味道太沖的也不合適放到屋里賣……”

    “我覺得能成。”郭小寶在旁插嘴道。

    “把菜農(nóng)請進(jìn)來還有額外的好處，”李源繼續(xù)侃侃而談，“一來節(jié)約成本，不用龐叔花錢，就能豐富超市的商品種類；二來，無形中也起到了引流作用。你們想，我本來想買一棵蔥，到超市里走一圈，沒準(zhǔn)就多買了好多東西?！?br/>
    李源回憶著后世的超市，將商品如何布局，如何利用打折促銷的形式清理積壓商品，如何引導(dǎo)顧客沖動消費(fèi)，如何規(guī)范管理等傾囊相授，聽得兩人連連點頭。

    “說回雇人的問題，一間超市，收銀、庫管、搬運(yùn)、理貨、保潔、促銷、財務(wù)這么多崗位，需要的人手可不少?！?br/>
    “會不會太多了？”龐建國原本還擔(dān)心用不了幾個人，最初聽到超市都是自選，他還覺得夫妻倆就能把超市開起來，這會兒又開始擔(dān)心需要招太多人。

    李源笑道：“也沒那么夸張，很多崗位可以兼職，逢年過節(jié)忙不過來，可以臨時雇人嘛?！闭f完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我還是建議龐叔多招點人，人才要提前培養(yǎng)，用到的時候才不會手忙腳亂，等將來生意做大了，準(zhǔn)備開分店的時候也用的上?！?br/>
    “開分店先放一邊，你就這么肯定龐叔要開這個什么——超市？”龐建國笑呵呵的問道。

    “龐叔不動心？”李源反過來問他。

    不等龐建國開口，郭小寶搶先說道：“你要不干我干，將來可不要后悔?！?br/>
    “去你的！”龐建國捶了他一拳，笑罵道：“難怪都叫你猴兒精，哪兒有錢往哪兒鉆！”

    他轉(zhuǎn)過來對李源說：“龐叔聽你的，干了！將來有什么問題請教你的時候，可不要跟叔打馬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