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喇奔向著金王行了一禮,并未言語。他身后的隊列里,有人嘲道:“司巫大人,國師若不是大巫,大巫之位難道還能落到你的頭上不成?”
忽盧并不惱:“眾人俱知國師機緣巧合之下,與神獸夜藏有了聯(lián)系。按照我大金的傳統(tǒng),大巫之位只能夠讓可驅使神獸的巫祭擔任,只是國師獲得夜藏至今也已十數(shù)載,何時曾見國師驅使過夜藏?”忽盧看向蘇喇奔,“國師,您身居高位,堂堂大金的大巫,理應不是沽名釣譽之徒吧?!”
“放肆!”蘇喇奔身后有人怒道,“忽盧,大巫便由得你這般口出污言玷污?!”
又有人附和:“神獸便是神獸,莫非你以為如同荒野山獸一般,可隨意驅使?”
忽盧的身后也出列了幾人,與蘇喇奔身后的人對駁,一時間朝堂上熱鬧無比。
“夠了!”金王圖帖木終于開口制止了下方的爭論,“都是朝堂重臣,瞧瞧你們一個個如同市場潑婦一般指手畫腳,成什么樣子?!”
眾人噤聲,行禮退回到隊列里。
忽盧笑了笑,朝著金王行了一禮:“大王,臣有一言?!焙霰R環(huán)視大殿里一圈,“夜藏,上古神獸,于黑夜出沒,傳說中是掌管黑夜的神。其狀無形無影,嗜血而殘暴,提到夜藏的名字,可止小兒夜啼。
關于它流傳下來的故事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多恐怖怪誕,最常聽聞的便是但凡夜藏出沒之所,人畜皆消失無蹤。國師?!焙霰R看向蘇喇奔,“這些故事想必你也耳熟能詳,可有何想法?”
大殿里一片寂靜。金王的眉頭微微皺起,視線落到了國師的身上。
忽盧咄咄逼人:“國師,不知近日的異象,同神獸夜藏是否有關?若是神獸所為,老夫倒想問一問國師大人,到底是你監(jiān)守自盜,還是……又冒出了一個神獸夜藏?”忽盧頓了頓,“無論此事是否同夜藏有關,為證清白,老夫有個請求。國師獲得夜藏距今也已十數(shù)年,不如請出夜藏讓我等開開眼界如何?”
殿里眾人低聲議論紛紛,蘇喇奔抬眼看向忽盧,忽盧挑了挑眉毛:“莫非國師有什么難言之隱?”
蘇喇奔冷然開口:“忽盧,你坐這司巫的位置太久,是不是被富貴迷了神智,忘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滿堂一靜。
蘇喇奔緩緩開口:“這近日的異象,和夜藏無關如何,有關有如何?你哪兒來的權利過問?巫神殿到底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
大殿里暗了下來,蘇喇奔身后的影子模糊成了一片龐大的夜色。
國師一向溫和有禮,便是旁人冒犯了他,他也只是一笑而過。這讓大家漸漸的都忘了,他是那個能驅使神獸的人。
忽盧久居高位,蘇喇奔一向隱忍,巫神殿和國師府這些年門下弟子沖突不斷,涇渭分明,這些人似乎也忘記了,巫神殿畢竟還是以擁有神獸的國師為主。
“讓賢?”蘇喇奔冷冷的看著忽盧,“我把這大巫的位置讓給你,你坐得穩(wěn)嗎?!”
龐大的壓力迎面而來,讓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恐懼。大殿里照明的火把瞬間被看不見的陰影所壓制,變得黯淡了下去,蘇喇奔背后的陰影里,隱隱傳來讓人不安的竊竊低語,仔細去聽的時候,卻只能聽見大殿里穿堂而過的風聲。
忽盧注視著蘇喇奔背后那片漂浮的夜色,瞳孔緊縮,他在里面看見了不斷變幻的場景,虛無縹緲如灰色的薄紗一般,時聚時散。有時是山川河流,有時是飛禽走獸,有時有時人間百態(tài),他的心神似乎都被吸引,快要被那片夜色吞沒。
他的耳邊響起了少女輕輕的笑聲,忽遠忽近,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那笑意背后,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輕蔑,還有冰冷的殺機。
“二位息怒?!苯鹜鯃D帖木開口勸和,“國師,您擁有神獸無上的力量,巫神殿當然是以您為主。應該說,整個大金的馭獸師,都以您為主?!?br/>
“地上的野雞可以嫉妒枝頭的飛鳥,因為它如果努力,也能展開翅膀飛到那個高度。但是地上的野雞,卻不能嫉妒天上的雄鷹,那是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讓它翱翔的天空?!碧K喇奔看著忽盧,“這個道理,忽盧,你懂嗎?!”
忽盧的臉漲得通紅,直要滴出血來。但是他終究是低下了頭,向著蘇喇奔鄭重行了大禮:“國師教訓得是?!?br/>
沒有人看見他垂下的眼睛里,滿是怨恨和狠毒。
蘇喇奔拂袖而去,蘇墨向著金王行禮后,緊跟在師父的身后。同樣上了朝堂的撒合輦以及不夠等級在殿堂外的國師府眾弟子,在蘇喇奔離開之后紛紛跟了上去,一時間整個朝堂竟然里去了三分之一的人。
蘇喇奔一走,充斥在大殿里的那股龐大的夜色和壓力便也消失了。忽盧慢慢直起了身看著蘇喇奔離開的方向,臉上神色莫名。
而坐在王座上的金王圖帖木面上雖然帶著笑,搭在扶手上的手卻悄悄的握得極緊,手背上青筋暴露。
宇文墨和兀離跟了上去。
國師府里,蘇喇奔靠著軟榻閉目養(yǎng)神,乃夏端了涼茶進來,輕輕的放在桌上,過去替他按摩頭部,語氣輕柔的開口:“您一向隱忍,今日怎的與那忽盧在朝堂上爭執(zhí)起來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輕輕的拍了拍。
乃夏走到他身前坐下,蘇喇奔看著院子外面:“忽盧野心太盛,若是再退,便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了?!?br/>
乃夏垂頭不語。她只是個婦人,不懂這些紛爭,心里不由得記掛起了其它的事情:“如今撒合輦這孩子也回來了,小滿和墨兒的婚事怎么辦?”
三個孩子,都是她從小養(yǎng)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眼下三個小的陷入了感情紛爭里,最心疼的是她這個當娘的。
“小滿只能嫁給墨兒。莫說他贏了大比,是我親口允諾,當今王上賜婚。撒合輦那孩子你還不知道嗎?好勝心太重,得失心太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能親手殺了自己本命獸的人,如何能將小滿托付給他?”
“什么?!”乃夏吃驚的捂住了嘴,滿臉震驚的看著蘇喇奔,“他殺了自己的本命獸?”
“當日里他私自帶著小滿去參加圍獵,二人在林中遇險。他殺了自己的本命獸雪貂,與那靈獸霜狼締結了新的契約。只是看在他苦戰(zhàn)保護小滿性命的份上,我假作不知罷了。這般心思狠毒之人,如何是小滿的良配?”
“他三人日日同在一個屋檐下,這般也是不好。怕只怕小滿心思浮動,對撒合輦情根深種。若是如此,還是早日讓小滿和墨兒成婚的好?!?br/>
誰也沒看見,房間外漂浮著龐大的黑色霧影。那霧影與夜色完美的融為了一體,沒有被人察覺分毫。
聽見了房間里的對話,霧影潮水一般的退去了,到了撒爾滿的院子里,凝結為一個身長玉立的少年。
撒合輦站在樹下,抬頭看著撒爾滿的窗戶。二樓的窗戶還亮著燈,她還沒有睡。
他手腳麻利的順著大樹爬了上去。
撒爾滿沐浴后換上了輕薄的睡裙,正趴在床上數(shù)著自己的骨嘎拉,突然聽見窗戶傳來響動。她警覺地起身,卻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人正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的眼睛一下就紅了,倔強的站起了身:“撒合輦,你深夜闖入我閨房,是何用意?!”
他看著她。
溫暖的燭火下,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一年不見她的個子高了不少,原本寬松看不出什么東西的睡裙,眼下胸前鼓鼓的,圓潤飽滿。金國少女們常年騎馬放牧,大都體態(tài)十分健康,小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腰線在那圓潤下以一個驚人的弧度內收,再畫出讓人賞心悅目的曲線往下。雖然裙裾擋住了視線只能看見露在外的雙腳,卻絲毫沒有減弱對他的沖擊和吸引。
撒合輦的心里,一直壓抑著的那團火,熊熊的燃燒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神情太嚇人,讓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色厲內荏的開口:“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說我和你沒關系了,你……”
她的話消失在他的擁抱和突如其來的吻中。
她使勁掙扎,他卻無比堅定。她的掙扎便也漸漸的變弱,轉而摟住了他的脖子,生澀的給他回應。
他的手探入了她的睡裙里,掌心下的肌膚如最好的絲綢般滑膩。
她抖得不成樣子,想要拒絕,卻又舍不得,如同受驚的小鹿,驚惶的看著他。他卻如盯牢了獵物的野狼,毫不猶豫的將她抱上了床。
窗外的大樹上,宇文墨如同雕塑一般,兀離老老實實的趴在他的肩膀上,恨不得有什么法子讓自己立刻消失,而不是心驚膽顫的看見這一幕。
七彩的漩渦再現(xiàn),宇文墨頭也不回的走了進去。
昭陽殿。
王皇后面沉如水,坐在外面一動不動。整個大殿里人人噤若寒蟬,沒有人敢發(fā)出半點聲響。
太醫(yī)從里間出來,膽戰(zhàn)心驚的跪下回話:“娘娘,小郡主的胎……沒了?!?br/>
王皇后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想起了兩年前自己親手逼著女兒喝下的那碗藥。天可憐見,好容易讓她有了孩兒,竟然就這么沒了。
她沒有看地上的太醫(yī),也失了皇后一貫的穩(wěn)重,快步進了房間。里間的大榻上,蕭嫣然面色蒼白的看著房頂,長發(fā)散亂,露在外面的皮膚上都是猙獰的鞭傷,血肉模糊。
王皇后在榻邊坐定,冷然開口:“都退出去!”
宮人們彎腰悄無聲息魚貫退去,里間只剩下她母女二人。
王皇后輕輕握住了蕭嫣然的手:“嫣兒。”
她毫無焦距的眼睛沒有一點生氣,王皇后落下了淚來。
“是他,是他?!备惺艿酵趸屎蟮温涞剿直车臏I珠,她緩緩轉過了頭,看著母親,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怨毒,聲音由小變大,到了后來完全是在凄厲的嘶吼,“蕭安!是他!是他!他要為如意那個賤種報仇!活生生的打死了我的孩兒!我的孩兒?。?!”
她起了身,狀若瘋癲,王皇后緊緊的將她抱在懷里,淚如雨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蕭嫣然不動了,頹然的靠在母親的肩上,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串一串的往下滾落。
“好孩子。你剛滑了胎,眼下正是小月子,身子可傷不得?!蓖趸屎蟊е⌒囊硪淼淖屗上?,“小廚房熬了補氣養(yǎng)血的雪蛤,你一會兒用一些。”
“母后?!彼ь^看著自己的母親,委屈得像個孩子,“您會為我做主嗎?您會為您未蒙面的孫兒做主嗎?”
王皇后的動作微微一僵,避而不答柔聲勸慰:“你不要想這么多,好好休息。不管如何,身子都是自己的,你要早點好起來才是?!?br/>
王皇后走了。
蕭嫣然躺在榻上,神色越來越冷漠。
是啊,蕭安是太子,未來的蕭安帝,整個大遼都是他的。她呢?是蕭家的污點,皇室的恥辱,恨不得能夠被抹滅的存在,他不過是打殺了她腹中的胎兒,父親不會為她做主,母親也不會為她做主。
沒有人會為她做主,沒有人能為她沒了的孩子討個公道。
什么手足之情,什么血脈親緣,都是假的。在這個世上,這個皇室里生存,你就必須得有自己的價值。蕭安是太子,蕭誠帝唯一能夠繼承帝位的骨血,這就是他不可取代的價值。
她也得有自己的價值。
佛境。
美玉垂著頭悶悶不樂。
那個白胖軟萌,跟在自己身后奶聲奶氣叫自己師叔祖的了心竟然是個妖物,那個深山里遇到,活潑明艷的少女宇文夏滿竟然變成了神獸夜藏。
他從小跟著崇德大師,輩分極高,身邊沒有朋友。小滿是他僅有的好友,對那個比他小了很多的了心他也充滿了好感,卻未曾想會變成這樣。
路過的普難陀看見垂頭喪氣坐在門檻上用手里的枯草拍打著地面的美玉:“小師弟。”
見是普難陀,美玉趕緊起身行禮:“五師兄。”
普難陀身上的燒傷好了些,卻仍顯猙獰,他笑呵呵的看著他:“你可是在為那狡猾的小丫頭悶悶不樂?”
“五師兄?!泵烙袢滩蛔?,“小滿她,她真的沒有機會再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