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鐵山鎮(zhèn)迎來了炎熱的夏天。

    火熱的太陽焦烤著鐵皮屋頂，水泥地面蒸騰著半透明的熱氣，仿佛一切都在扭曲著。

    “嘎吱……”

    一名背著老式散彈槍、腰間掛著砍刀的老人推開“荒野旅人”的木柵欄門，走了進去。酒吧里，光線昏暗。幾名男人正坐在角落里的圓桌旁，低聲說話。老人進來后，紛紛停下，朝這邊望過來。

    “你就是鐵老頭？”靠著木板墻，坐在圓桌后方的一名中年男人打量著老人，問道。對方?jīng)]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你要帶我們?nèi)フ疑诚x卵？”他又問道，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是的。”老人再次點了下頭。

    “不是吧，這位老人家，您今年多大了？”中年男人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問道。

    老人沒回答，轉(zhuǎn)身出去了。他剛離開，身后就傳來一陣哄笑聲。

    “這酒吧老板真不靠譜，給我們介紹個老頭來。”“我看有七八十了吧，能自己大小便就不錯了，還敢進沙海？真當(dāng)我們外鄉(xiāng)人是傻子??！”“這破酒吧，以后不能再來了?！?br/>
    幾個人大聲議論著，語氣里充滿了不屑。卻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聲裂響。

    “啪嚓！”

    只見那蹦飛的木屑中，木板墻上破開一個臉盆大的洞。一只大手從外面伸進來，一把抓住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的衣領(lǐng)，猛地一拉，“咔嚓”的一聲，將他的腦袋拉出酒吧外，卡在木板墻上。緊接著，一截冰冷的硬物頂住了他的后腦勺。

    “隊長！”“老大！”“你，你是誰！”眼看驟變突生，幾個男人亂作了一團。

    “別……別開槍，我投降，投降，別殺我……”中年男子嚇得半死，驚慌失措地求饒道。

    “希望你們能學(xué)會尊重別人，否則……”鐵老頭抓著前者的頭發(fā)，淡淡地說道，“我保證，你們在這里活不過三個小時。”

    “老先生，非常抱歉，是我們莽撞了，真的很對不起，下次絕對不會了……”中年男人艱難地轉(zhuǎn)過頭，哭喪著臉，哀求道。他的脖子卡在裂開的木塊中，大量木刺扎進了皮膚，不斷地溢出鮮血。

    “很好?！辫F老頭微微一笑，松開手，一閃而退。

    隊員們七手八腳地將隊長的腦袋從木板墻里弄出來，然后上了藥，包扎好。

    片刻之后，脖子上纏著繃帶，驚魂未定的隊長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坐在圓桌對面的老人。

    此刻的感觀，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對方的目光，平穩(wěn)、沉靜、銳利，坐在那里，就像一把隨時出鞘的劍。殺氣內(nèi)斂，藏鋒不露。若不是年齡實在太大了，他們一開始也不會輕視。

    “要多少？”沉默了一會兒，中年男人開口問道。

    “一百?！辫F老頭說道。

    “成交！”中年男人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一錘定音。能請到一位這樣老當(dāng)益壯、經(jīng)驗豐富的沙海向?qū)В@次狩獵沙蟲的行動，成功率將會大幅度提升。

    在鐵山鎮(zhèn)北面的無盡沙海中，棲息著一種名為“沙蟲”的大型節(jié)肢類生物。它們身體就像粗大的塑料管道，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蟲殼，身下長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節(jié)足。它們的樣子，和蜈蚣十分相似，但蟲軀更為圓潤一些，頭部也偏小，能在淺沙中快速移動，是沙海中食物鏈的最頂端，又名“沙海暴蟲”。

    夏季是沙蟲的繁殖季節(jié)，而沙蟲的卵中，含有豐富的“鐳2315”，是快速治療針劑的核心成分，能迅速修補所有碳基生命的創(chuàng)傷，恢復(fù)生命力。

    每到這個季節(jié)，都會有大批地面人鋌而走險，組織狩獵隊，進入沙海尋找沙蟲卵。盡管死亡率極高，但巨大的暴利依然吸引著無數(shù)獵人前赴后繼，葬身蟲口。

    一個星期后，到了出發(fā)的日期。天還沒亮，鐵老頭就叫來鐵渣，將當(dāng)年撿到他時，一同放在籃子里的鋁制飯盒交給他，并詳細(xì)敘述了事情的經(jīng)過，最后叮囑道，“這個飯盒，可能關(guān)系到你的身世，一定要妥善保管。等你長大后，擁有了自保的能力，再去尋找你的親人。但在這之前，如果有人看見這個飯盒，你就說，是鐵老頭在垃圾堆里撿到的，知道嗎？”

    “知道了?！辫F渣認(rèn)真地點了下頭，然后又問道，“鐵老頭，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無盡沙海辦點事兒，一個月后就回來了。”鐵老頭說道。

    “我也要去！”鐵渣握著拳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不行，你還太小了，跑不過沙蟲，再等三年吧?！辫F老頭說道。

    鐵渣的目光立即黯淡下來，低垂著頭，一副泄氣的樣子。

    “守好我們的地盤，誰敢破壞規(guī)矩，就送他一程?！辫F老頭雙手抓著養(yǎng)子的肩膀，沉聲說道。

    “嗯！”鐵渣的眼睛立即恢復(fù)了神采，點頭應(yīng)道。

    就這樣，鐵老頭走了……

    一個月后，上午九點，在十九號堆填區(qū)高聳的垃圾堆上，兩條小身影正爬上跳下，穿梭于漫山遍野的機械殘骸之間。

    “小雨，你說鐵老頭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一個背著布袋的男孩，正站在一輛半掩在廢品堆中，發(fā)動機蓋掀起的破轎車前，一只腳踩在保險杠上，一邊拉扯著里面的電線，一邊扭過頭，朝身后的小女孩問道。

    小女孩正低著頭，翻撿著看似值錢的小零件。聽到男孩的問話，她眨了眨眼睛，仰起頭，望著天空，一副略有所思的樣子。

    “嗯……”她想了想，說道，“可能是在路上耽擱了吧。我媽媽帶著我從南城過來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冰雹。我們就搭著帳篷，等了好些天?！?br/>
    “可現(xiàn)在沒有冰雹啊……”鐵渣頭也不回地說道，然后“啪嚓”的一聲，把電線連同著電路板扯了出來。看也不看，就一股腦塞進布袋里。

    “會不會下大雨了，好大好大的雨?！毙∮晖嶂X袋，猜測道。

    “他們說，沙海的夏天不會下雨?！辫F渣搖晃著腦袋，說道。

    “反正就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耽擱了?！毙∮暾f道。

    鐵渣想了想，忽然問道，“你說鐵老頭會不會受傷了？”

    “不會的，鐵老頭這么厲害，不會受傷的。”小雨安慰道。

    鐵渣皺著眉頭，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后點了下頭，很肯定地說道，“鐵老頭一個人能打好多個人，不會有事的?！?br/>
    之后又過了一段時間，快到七月下旬的時候，鐵老頭終于回來了。

    他的臉色很不好，似乎非常疲倦，剛放下東西，吃了幾口鐵渣做的米粥，就睡下了。

    “鐵老頭，你是不是受傷了？”鐵渣蹲在床邊，情緒有些低落地問道。

    “沒事的，我只是有點兒累了，睡一會兒，就好了……”鐵老頭虛弱地說道。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沉沉睡去。

    鐵老頭這一閉眼，就是兩天兩夜。第三天的早上，趁著鐵渣出門撿垃圾，他顫顫巍巍地扶著床邊柜子，艱難地爬了起來，然后拿著鏟子，在菜地后方的墻角挖出一個生銹的鐵盒。

    “嘩啦！”

    他在鐵盒中倒出一袋金幣，連同著這次沙海之行的收獲，一并用布袋裝著，然后出了門，緩緩朝鐵山鎮(zhèn)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仿佛一下就蒼老了許多。

    大約一個半小時后，他步履瞞珊地來到一座石頭和鋼筋扭曲而成的、堡壘形的建筑物中。在一間滿是煙味和雪茄煙蒂的辦公室里，見到了鐵山鎮(zhèn)內(nèi)，最有權(quán)勢的人之一，鬼角會的老大“鬼頭”。

    鬼頭今年四十五歲，正當(dāng)壯年，留著一個大光頭，穿著小背心，露出一身扎實無比的肌肉。一塊塊、一條條的，如同扭曲膨脹的鋼筋，充滿了爆發(fā)性的力量。此刻，他正滿臉兇神惡煞地靠在老板椅上，盯著鐵老頭的眼睛。

    “你居然還敢來？”鬼頭彈了下煙灰，瞪圓著眼睛，語帶威脅地問道。那目光里，透著一股狠厲。

    他的雙腿架在辦公桌上，其中一條是半機械的。很顯然，他是個瘸子。而他那條壞腿，正是拜鐵老頭所賜，硬生生打斷的。

    “鐵山鎮(zhèn)里，沒有鐵老頭不敢來的地方?！辫F老頭盯著鬼頭的眼睛，淡淡地說道。

    鬼頭冷哼一聲，沒有再說話。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鬼頭忽然發(fā)出“咦”的一聲，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受傷了？”

    鐵老頭沒有回答，只是放下肩上的布袋，“嘩啦”的一聲，扔在鬼頭的辦公桌上。

    “你這是什么意思？”鬼頭眉頭緊鎖，把腳從辦公桌上挪開，站起來說道。

    “這里有三百金幣……”鐵老頭閉了閉眼睛，放緩聲音，說道，“我走以后，保護他。”

    “鐵渣？”鬼頭眉頭緊鎖，疑惑道。

    “是的?！辫F老頭說道。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里，充滿了落寞和無奈。

    “不可能?！惫眍^想也沒想，直接就拒絕了。

    “三年，就三年！”鐵老頭握緊著拳頭，說道。

    看著眼前倔強的老人，鬼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后還是搖了搖頭，說道，“鐵老頭，不是我不幫你……”他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xù)說道，“你那養(yǎng)子，性格太剛烈，脾氣太直，不懂得妥協(xié)。在這里，根本活不下去?！辈坏辱F老頭回答，他又說道，“既然有這些錢，為什么不送到沙城，找戶人家，領(lǐng)養(yǎng)算了……”

    “笑話！”鐵老頭當(dāng)即怒眼圓睜，打斷鬼頭，大聲喝道，“他是翱翔九天的鷹，縱橫荒野的狼，怎么能沒有領(lǐng)地！”

    鬼頭先是楞了一下，隨后點著頭，緩緩地說道，“好，很好……”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幾乎是咬著牙齒在說，“既然他是鷹，是狼……”

    說到這里，他的臉色陰沉得就像一塊黑鐵，猛地一下，抓起桌上的布袋，狠狠地扔了回去，大聲吼道：“那就靠他自己！”

    鐵老頭被錢袋砸到，身體晃了晃，可神色卻依舊平靜。只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退后一步，面朝著這位暴怒的光頭壯漢，站直身體，躬身頷首，鄭重地行了一禮。

    “請保護他……”說完，鐵老頭就轉(zhuǎn)身離去。

    “去死吧！”看著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鬼頭呆滯了很久，最后咆哮著，一拳砸在桌面上，竟然硬生生地，將那厚重的辦公桌砸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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