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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嶼山，地處大秦帝國邊緣，靠近蒼黃大陸無量海，每當(dāng)季風(fēng)來臨時，微帶著咸腥的氣息就籠罩著山脈。
受著溫潤氣候的關(guān)系，大嶼山樹木茂盛，四季常青，猿嘶虎嘯，人跡罕至。
山脈外圍，一個山坳深處，坐落著一個破舊的小院。
…………
清晨，窄窄的山路上，一個少年挑水歸來。
少年衣著陳舊，身材瘦弱，相貌平平，眼神樸實，實打?qū)嵉囊粋€鄉(xiāng)下山民。
突然眉心簇起，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身體微一停滯，隨著一口濁氣吐出，接著前行，水桶中水面一片微漪。
…………
走進院門，便聽到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濃濃地藥味，稍后，一個溫潤的聲音傳來。
“小易，回來啦?！?br/>
少年答應(yīng)了一聲，接著將水倒入廚房的水缸中，隨后，端起小爐上的藥罐，蒙上細布，將濃濃地藥汁倒入一個粗瓷大碗中，端著走進了正屋。
一個身穿道袍，面色青白的道人坐著，手拿一卷道經(jīng)，清矍的面容，面色溫和，看著端著藥碗進來的少年，嘴角彎出一抹苦笑。
“不喝不行？”
少年并不說話，只是將藥碗遞出去，看著道人，眼神不動，面色不動，看著都有點呆氣。
最終，道人屈服了，伸手接過藥碗，苦笑道：
“哎，這脾氣，真夠執(zhí)拗的，倒是像紅妝……”
說到最后兩個字，道人聲音近乎喃喃，微不可聞。
道人皺著眉頭，將藥汁緩緩喝下，將藥碗放在少年伸出的手中，取過身邊桌上竹筒做的杯子，慢慢輕啜著清水，緩解口中濃烈的苦味，目光跟隨著轉(zhuǎn)身離去的少年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
當(dāng)年的僧人與孩童，在逃出生天后，居于此處，已然九個春秋。
僧人向后，重成道人，孩童向前，長成少年。
周易顯然保持了從小養(yǎng)成的勤勞，收拾屋子，灑掃庭院，動作快速而嫻熟，這也是這處本來已經(jīng)被山中藤蔓侵蝕地快要頹倒的小院，如今雖然破舊卻整潔的原因。
忙完這些事后，周易取水洗手，要說周易身上下還有一點優(yōu)點的話，那就是他的雙手了。
修長白皙，既不是干枯的瘦長，也不是癡魯?shù)姆识?，恰到好處的微露骨?jié)，修剪整潔的指甲，月白的膚色，與他整個人形成了顯明的對比，仿佛是造物主心生不忍，對這個平庸的作品做出了一點補償。
周易做事很認真，就連洗手也是這樣，他緩慢而又仔細地揉搓雙手，一寸寸地移動，直到清冷的山泉水變溫，雙手肌膚微紅，才取過一條粗布毛巾，認真地擦拭干凈，整個過程，猶如儀式。
…………
周易走進自己的小屋，小屋內(nèi)一床一桌一椅，除此之外是滿滿的書卷，堆得小屋幾無縫隙。
周易站到桌前，環(huán)視著四周的書卷，又標(biāo)志性的發(fā)了會呆，接著，坐了下來，研墨提筆，開始寫經(jīng)。
這時，一條土狗悄無聲息地從門外走了進來，它突眼歪嘴，渾身土黃色的毛發(fā)，稀稀疏疏，幾處傷疤，尾巴缺了一半，任誰看了，都得感嘆一聲——好一條丑狗。
土狗走到桌旁，身子蹭了蹭周易的腳，周易低頭，一向平靜甚至呆呆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笑容，輕聲叫到：
“土狗?！?br/>
沒錯，這只土狗的名字，就叫“土狗”，毫無特點，但非常符合事實。
土狗搖了搖那半截尾巴，接著趴在周易的腳邊，腦袋搭在伸出的前肢上，微瞇著眼睛，一動不動。
周易面色平平，上身挺直，懸腕動筆，寫起了經(jīng)書。
此刻，筆尖在紙上的滑動聲，桌下土狗微不可聞的喘息聲，窗外風(fēng)動林梢的嘩嘩聲，間或從堂屋傳來的道人的咳嗽聲……
這一切，顯得整個小院愈加的安靜。
這份安靜，至此，已經(jīng)九載光陰。
…………
當(dāng)年，靠著審食其的地圖，一個僧人，一個孩童橫跨了整個大秦帝國，從帝國腹心走到了帝國邊緣，一路上，僧人頭發(fā)變長，僧衣破爛，到達山中小院時，僧人重新成了道人，而周易，又長了一歲。
再次安頓下來后，二人開始了隱居生活，某一天，周易從山林中回來，小院中又多了一條土狗。
那時，小土狗已經(jīng)很丑，但最起碼還是須尾。
但隨著狗齡增長，隨著活動范圍擴大，隨著它經(jīng)常血肉模糊地跑回來，土狗身上疤痕增加，皮毛缺失，直至狗尾斷掉，終于丑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不過，當(dāng)有一天，土狗以傷痕累累的身軀拖著一條對比懸殊、渾身雪白的巨狼回來之后，它就成為了這片山林的霸主，它也就再沒有受過傷。
靠著土狗，道人與周易從沒斷過肉食，而且還可以將獵物帶到山下二十里的小鎮(zhèn)上售賣，以此換來糧食等生活必需品。
這九年光陰，土狗居功至偉。
…………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傳來，打斷了周易的書寫，他停下筆，面色如常，微微側(cè)頭，接著，繼續(xù)書寫。
自從當(dāng)年被捕時被砸斷胸骨，接著就一路奔逃，到了小院時，道人發(fā)現(xiàn)胸骨已經(jīng)長歪，肺經(jīng)損壞，從此就多了這個咳嗽的毛病。
厲害的時候，心肺劇痛，夜不能寐，咳嗽不止，乃至氣厥。
安定之后，道人開始教周易背經(jīng)，當(dāng)三千道經(jīng)已經(jīng)背完時，周易已經(jīng)十一歲了。
道人深感周易資質(zhì)愚魯，自此也絕了心中最后一絲幻想。
要知道，道門歷史中，背完三千道經(jīng)最慢的是四年零一天，最快的只用了八十九天，就是僧人自己。
周易十一歲時，道人開始教他識字寫字，周易背一字，僧人寫一字。
一年后，周易開始自寫自念。
再一年，周易手寫默念。
現(xiàn)在，周易只寫，腦子中念都不念。
周易到了十四歲時，寫的道經(jīng)已經(jīng)裝滿屋子。同時，他已經(jīng)依據(jù)道經(jīng)中的藥經(jīng)配方，與土狗走遍山林，替道人配置藥物，一碗碗苦藥，就是道人慘淡生活的來源。
…………
周易再次停筆。
他眉頭緊鎖，臉色煞白，無一絲血色。
他勉力讓身體微微后仰，接著就渾身僵直，滿頭的汗珠滑落臉上，猶如暴雨。身上衣裳瞬間濕透。
他的左拳離開桌面，握緊顫抖，執(zhí)筆的右手卻紋絲不動，筆尖懸直，離紙一寸。
桌上，一片干凈。
…………
土狗猛地抬起頭，看著周易，喉嚨中傳出幾聲猶如破瓦摩擦、令人聞之胸悶的聲音，接著，腳步聲緩緩傳來，道人走到門口。
“又加重了？”
“嗯。”
周易應(yīng)了一聲，緩了過來，接著站起身來，走過道人身側(cè)，走出小屋，土狗尾隨而出，當(dāng)一人一狗消失在廚房門口時，話音傳來：
“沒事，放心?！?br/>
道人聽著，幽幽嘆息。
…………
蒼黃大陸，人族修者感應(yīng)本命星辰，形成紐帶，產(chǎn)生星核，吸納星力，化為星元，天才者甚至感悟而成自身絕技。
天才者，天生經(jīng)脈疏朗，很容易就獲取本命星辰，感應(yīng)、吸納、轉(zhuǎn)化，乃至感悟，如人飲水，輕松自如，簡單至極。
普通者，總有部分經(jīng)脈暢通，只要努力，也能感應(yīng)到那些普通星辰，只要努力，總能十存二三至少一地將星力轉(zhuǎn)化成星元。
至于經(jīng)脈堵塞的，那就是普通百姓，但也不影響生活勞作。
至于像周易這般，身經(jīng)脈處處破損斷裂的，人族歷史上從未聽聞，他是獨一無二的，但卻是最可悲的獨一無二。
正如當(dāng)年那人所言，他活不過十八歲，道人作為道門傳人，這點灑脫還是有的，早早就告訴了周易。
而周易聽到了，點頭了，轉(zhuǎn)身就好像忘了一般，一年年，一天天，毫不在意，仍然勤力料理著小院和日子，背經(jīng)寫經(jīng)，毫無變化。
道人見此，感嘆道：
“無望絕此道心，天絕道門?！?br/>
…………
經(jīng)脈破碎斷裂，隨著年歲增長，蝕骨的疼痛便開始尾隨而來，初時輕微而間隔時長，越往后，疼痛愈發(fā)深重而頻繁，乃至這兩年，每日都會發(fā)作數(shù)次，次次身體僵硬，痛至骨髓。
道經(jīng)三千，涵蓋萬物，道人曾經(jīng)窮經(jīng)皓首，細細揣摩，最終還是覺得初代道主，扶持人族崛起，人族首位真正的圣人所習(xí)的——「巠根經(jīng)」，可能會有所希望。
從周易七歲時，便開始修煉此經(jīng)，吐納之法毫無偏差，但七年過去了，仍然毫無作用，疼痛一如既往頻繁而猛烈。
其間，道人也教周易修煉了「無禹經(jīng)」、「丌基經(jīng)」、「開復(fù)經(jīng)」、「道一經(jīng)」……都無功而返，道人絕望，周易卻一如既往，看不到一絲頹喪，只是，他停了眾經(jīng)，卻是把「巠根經(jīng)」堅持了下來，日日修煉不止。
道人覺得周易是浪費時間。
「巠根經(jīng)」，雖說是初代道主的修煉之法，但其后數(shù)千年間，不管道門是在曾經(jīng)的鼎盛還是如今的衰絕時期，不管道門多少驚才絕艷的天才，再沒有人能修煉成功，愚笨如周易，更是無一絲可能。
但歲月寂寂，少年抱此欲死之身，數(shù)年后便要早于此間無知草木先朽，心中有所寄托，歲月有所可為，總是無能之能，無望之望吧。
…………
道人思緒之時，周易已然清洗好了，他端著木盆將換洗衣裳搭在墻頭木棍上，行動之時，濕濕的頭發(fā)，閃著絲絲日光。
周易接著走進小屋，端坐，執(zhí)筆，沾墨，懸腕，重又開始寫經(jīng)。
土狗依然趴在桌下，狗頭搭在前肢上，昏昏欲睡。
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起。
大嶼山深遠依舊。
孤獨的小院若隱若現(xiàn)。
時光，仿佛沒有荏苒，仿佛沒有移動，仿佛沒有變化，仿佛一直停頓著。
只是，
病與病，
疼與疼，
已然過了幾次春與秋，
已然是幾度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