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李夫人進(jìn)入宴廳,眾人都已入座了。
邵云單手端著酒杯,與迎面而來的長輩謙順的輕碰了下,仰頭全部飲盡。入口的酒毫無辛辣味,淡如白水,邵云微皺起眉,瞟了一眼跟隨在他身邊的丫鬟。全程為自己斟酒的人都是她,丫鬟看到邵云拿著空酒杯看著她,立刻過來斟滿后便急忙把頭低了下來。
李夫人已經(jīng)來到邵云的身旁,她輕輕將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也對著對面的長輩微笑敬酒。
“母親……”他的酒定是被李夫人全部換成了清水,可他又能責(zé)怪什么,母親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用她的方式在保護(hù)著他。
“云兒,慢些喝?!崩罘蛉舜葠鄣霓D(zhuǎn)向邵云,“你去那邊幾桌,娘去這邊?!?br/>
看著母親滿臉喜色的轉(zhuǎn)身走開,圍著幾個圓桌依依敬酒,仿佛是在為自己的婚禮慶賀一般。邵云將目光靜靜的落回了自己的主桌,原本空出來的席位上,邵文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端坐在了那里。他的發(fā)有點濕,好像剛從外面回來,一身嶄新的淡青長衫,此時卻襯不出他平時的清俊飄逸來,整個人顯得很是頹萎。
邵文晚了桃喜好久才追到巷口。而桃喜已經(jīng)消失在漫天的雨幕中,他在周圍尋了好幾遍可依舊沒有她的蹤影,只好獨自回了邵府。讓他意外的是邵云的婚禮依舊順利的進(jìn)行著,那么桃喜究竟去了哪里?越想他的心就越是慌張,換了一身衣裳便急急趕了過來。邵文想先看看這里的狀況,順道吩咐了手下的人出去繼續(xù)尋找桃喜。
青瀾正在他身邊細(xì)心的為他布菜,而邵文卻只是對她擺了擺手。他執(zhí)著桌前的酒杯,不停飲盡,然后添滿。連喝了好幾杯后,邵文終于打住,他低垂著頭,用手支著下巴,面無表情的往邵云的方向看來。邵云甚至覺得他疲憊的連眼皮都是半睜著的。
從邵文的眼底里,邵云看到了悲哀和掙扎,雖然他隱藏的很好,可還是被自己一眼看穿,因為有些情緒他也同樣經(jīng)歷過,所以他懂。兩個人幸福的背后總會注定有人傷感無奈,而在邵云的心里,邵文的傷感和無奈都來源于他無謂的尊嚴(yán)和自私,與深情無關(guān)。
邵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法理解弟弟的想法,他靜靜的將眼神掠開。不管邵文心里有多變扭,有多不甘心,都是自己選擇的,而這種可笑的情緒也終會消去。他的表現(xiàn)就像是小時候被人搶去了自己丟棄的玩具。想到這里,邵云輕笑著搖了搖頭,桃喜并不是邵文丟棄的玩具,而是他心里的瑰寶。
賓客漸漸散去,邵云在喜娘們的簇?fù)硐?,徑直往新房走去。雖然一直盼著能早點見到桃喜,可真到了這個時刻,自己卻開始緊張起來,心里的激動難以抑制。
快到門前時,邵云看到桃喜靜靜端坐的身影在燭火的映照下,柔和的投在門窗紙上,這平凡的一切觸動了邵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引著他不斷前行。
喜娘高興的將門推開,請邵云進(jìn)去。卻見大夫人急急的朝新房走來,臉上凝重的神色讓喜娘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邵云也止住了步伐,“母親?”
李夫人沒有去看邵云,只是環(huán)視了一下眾人“這里沒你們的事了,都下去吧!“
喜娘們面面相覷,最后告辭退下。
邵云看著紛紛退下的喜娘,心中滿是疑慮,他看了看屋內(nèi)的桃喜,她似是聽到了外面母親的聲音,放在膝蓋上的小手不停的攪著衣角。邵云抬手將敞開的房門重新掩上,然后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李夫人。
而李夫人也看著邵云的眼睛,卻欲說還休,母子倆就如此對峙般的站在新房外。
“母親,如果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先進(jìn)去了?!鄙墼频攘税腠?,還沒有聽到李夫人的只言片語。她明明是有事情要對自己說,卻始終不開口,或許母親是想跟自己訴說心中對這段婚姻的懊悔,可她卻挑錯了時間和地點。
“云兒,等等!“李夫人又喊住了彎身告退的邵云,”我有話對你說?!?br/>
“母親,今個兒是孩兒和桃喜大婚的日子,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說可好?”邵云繼續(xù)了對母親的行禮。
當(dāng)邵云直起身來時,看到了母親臉上嚴(yán)肅的神情,只聽到李夫人說:“是關(guān)于桃喜的?!?br/>
邵云回身看了看身后的窗紙,桃喜坐在**榻邊的影子正安然的投在上面,“桃喜?”
李夫人也隨著邵云的目光看了看他的身后,“里面的不是桃喜?!?br/>
“母親,你在說什么?”邵云緊盯著李夫人。
“里面的不是桃喜,桃喜從昨晚開始就失蹤了。”李夫人平靜回應(yīng)著邵云的注視。
“失蹤?那與我拜天地的是誰?現(xiàn)在在新房里的人又是誰?”邵云心里頓時慌了神,從晨起開始自己心中隱隱的不安感似乎終于找到了理由,還未等李夫人回答,便已急急推門而入。
走近**榻前的“桃喜”,終于看清了露在衣袖外的手顯然不是他熟知的那個人,自己怎的如此馬虎,一早沒有發(fā)現(xiàn)。邵云頓在**榻前,遏制住上前掀開新娘蓋頭的沖動,突然不敢妄動,他怕蓋頭下的人真的不是他的桃喜。
而原本坐在**邊的新娘再也按捺不住,她自己站起身來,一下把頭頂上大紅的鴛鴦蓋頭拉了下來,驚恐的跪了下來,“大少爺……”
“阿籽!怎么是你?你怎么會在這?”邵云看清了眼前穿著新娘禮服的人,不禁倒退了一步。
李夫人從身后扶住邵云,“云兒,你先不要擔(dān)心,娘已經(jīng)派人去找了?!币簿驮趧倓?,李夫人決定先不把桃喜回到邵府的事情告訴邵云,她在還沒有搞清楚來龍去脈前不想讓局面失控,一切還沒有妥善處理,她斷然不能冒這個險。
邵云茫然的看了看依舊跪在地上阿籽,她瑟瑟發(fā)抖哭的一塌糊涂,又看了看母親,“你讓孩兒如何不擔(dān)心?“邵云說著扯下自己胸前的紅綢花,似是自言自語道:“不行,我得去找她,桃喜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去找她……“
看著邵云毫無顧忌的想要奪門而出,李夫人慌忙一把拖住邵云的胳膊,阿籽也急促站起身來想攔住邵云。
“云兒,現(xiàn)在天黑了,你要去哪里找她?”李夫人死死的拽著邵云,“我已經(jīng)派人手去找了,一定會找到她的,你安心在這里等,你要相信我!“
邵云拗不過母親,只得作罷。母親說的對,他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她,他得留在邵府等桃喜,萬一她回來找不到自己怎么辦?
看著冷靜下來的邵云,李夫人趕緊給阿籽使了個眼色,“阿籽,你留下,好好照顧云兒。“聽了夫人的話,阿籽卻有點不知所措的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剛才你已與云兒拜了天地,你就是邵家的大少奶奶了!“李夫人把呆楞在一邊的阿籽拉到邵云身邊。
阿籽一聽大夫人的話,立馬嚇的跪在了地上,“夫人,我只是代桃喜姐姐跟大少爺拜的堂,我不做什么大少奶奶!“阿籽似是被嚇的不輕,眼淚刷的一下流了下來,她不能這樣,她感覺自己似是占了桃喜姐姐的東西,心里驚慌的很。
“這件事情我說了算。我說你是,那么你就是!“李夫人厲聲道。
“夠了!“坐在一旁的邵云突然大聲吼起來,”你們都給我出去!“
李夫人看著突然盛怒的兒子,眼里劃過陌生的感覺,伸手想去安撫的拉起兒子的手,“云兒……“
還未伸至邵云的面前,卻被他一把拍開,“母親,請你出去!不要讓再說一次,可以嗎?“話畢,邵云徑直走到**榻邊,頹廢的仰面躺下。
李夫人欲言又止,擔(dān)憂的看了看躺在**上的邵云,長長的嘆了口氣,還是無奈的離開了。跪在地上的阿籽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留下還是離去,依舊楞在原地。
“你也出去!“邵云看也沒看阿籽一眼,疲憊的說。
阿籽悻悻的退出新房,掩上房門一刻,她突然發(fā)現(xiàn)邵云眼角似是有莫名的液體,在兩柄燭火的照耀下,閃著瑩瑩的光亮,她的心也跟著驀地一緊。
邵云面朝屋頂,看著掛在**上的紅色帷幕,新房里漫天無邊的大紅刺著他的眼睛很是難受,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繡著鴛鴦并蒂蓮的喜被,他感到自己的背被**單下撒的喜果硌的生痛,這本是他和桃喜美好的新婚夜,卻變成一人獨自焦急等待。桃喜,你在哪里?
猛然起身,邵云將**單狠狠的抽下,藏在里面的喜果嘩啦啦的掉落在地上。頓時感到胸腔劇烈的疼痛,邵云一手撐著**沿跌坐在踏板上,劇烈的咳嗽起來。
**頭上的龍鳳花燭在夜風(fēng)的吹佛下,四下?lián)u曳,好像在為**不停的留下紅色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