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公看著那小官兩只汗津津的手在他的新官袍上攥出兩團皺巴巴的濕印子,微微皺起兩撇細眉,甩開袖子,細聲細氣的說道:“陛下正在陪著貴客飲酒,一時半刻哪兒來的功夫,你且退下安心等著,什么時候得了功夫,咱家自會叫你。”
宋提舉急道:“公公,我這是天大的急事,不能耽誤......”
于公公被纏得有些不耐,拖長了聲音說道:“到了這里,任你兜天大的事能大得過陛下?且都得乖乖的等著吧?!闭f罷一聲冷笑,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眼看著這首領太監(jiān)扭著屁股,大搖大擺的背影,宋提舉心中大急,追上去,攬住于公公的胳膊,急赤白臉說道:“你要走也成,可辦不成事,須得把我那十幾張票子還來?!?br/>
于公公嗤了一聲,輕蔑的看了一眼面前這小官,道:“咱家還從沒聽說過,這送出去的孝敬銀子還能再要回去的,也不嫌丟人,趕緊給我放手?!?br/>
宋提舉哪里聽得進去,只挽著于公公的手臂不肯放開,于公公帶著的幾個小太監(jiān)見師傅不悅,趕緊上前幫忙。宋提舉雖是個文官,但兩臂的氣力好歹也比這幾個半男半女的太監(jiān)要強上許多,幾個小太監(jiān)急切間掰扯不開,自然就用上了些抓頭發(fā)、撓臉皮的絕招。
宋提舉臉上、身上一連被幾個小太監(jiān)的好指甲撓了幾下,頭頂烏紗帽也被揪沒了,忍不住心頭火起,他情急之下,用力一扯,只聽刺啦一聲,于公公的官袍袖子連著大半片前襟一起,跟官袍分了家。
眾小太監(jiān)皆是一愣,手上忘了廝打,目光只在宋提舉手中的半片官袍和師傅那身白皙勝雪的膀子之間來回打轉(zhuǎn)。
陰風吹來,于公公只覺一陣透體清涼,忽然明白過味兒來,羞憤的抬手擋著胸口,另一只手遮遮掩掩的翹起蘭花指戳著宋提舉的額頭,哭罵道:“你這匹夫,竟敢猥褻奴家,咱家......跟你拼了!”
于公公拖著哭腔,張牙舞爪的往宋提舉撲了過去,幾個小太監(jiān)也跟著奮勇上前,卻沒想那宋提舉已經(jīng)有了防備,把一套王八拳舞得密不透風,太監(jiān)們急切之間不能近身,只好離得幾步遠,嘴上不斷的咒罵,冷不丁從背后踢上一腳或擂上一擊太平拳。
于是幾個人手上不停亂打,嘴里唇槍舌劍,正扯得不可開交之時,忽然從背后伸出好幾只毛茸茸的大手,將戰(zhàn)團分開,于公公轉(zhuǎn)過臉來一看,只見身后多了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御前侍衛(wèi),另有一位將軍怒氣沖沖站在營帳外,正虎視眈眈的望著自己,登時心頭一緊。
“郁壘將軍,你來得正好......”
于公公還沒把話說完,就見郁壘將軍沉著臉將手一揮,皺著眉頭喝道:“于公公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閻君帳前喧鬧?都給我亂棍打走......”
“冤枉啊!郁將軍......”
不等身后侍衛(wèi)伸手來捉,于公公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向郁壘將軍哭訴道,是這小官不知廉恥,不顧禮儀,居然敢在閻君帳前預行非禮之事,而自己是如何守貞潔烈,奮起抗爭。
于公公正說得聲淚俱下之時,忽覺眼前一暗,緊接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劇痛,耳邊如萬鐘齊鳴,嗡嗡作響。
“趕緊拖下去,別污了陛下的耳朵。”郁壘沉著臉,甩手說道。
***
大帳里,閻君臉色尷尬,只眼觀鼻鼻觀心,對著面前美酒玉杯,做出一副出神入定,心無旁騖的樣子。卻被一旁梼杌的一聲輕笑壞了修為,登時掩不住憤怒,對著帳外怒道:“去,給我都扔到煉魂鍋里去炸個三天三夜,讓他神魂俱滅!”
一位衛(wèi)士得了令,正要往外走,卻被梼杌站起身攔住,笑道:“外面這幾位妙人倒也有趣,何不請進來讓你我同樂?”
那衛(wèi)士進退兩難,只眼巴巴往上首看了一眼,見閻君皺著眉頭,微點了一下頭,這才松了一口氣,趕緊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功夫,宋提舉與于公公被侍衛(wèi)揪著手臂,推進帳內(nèi)。于公公一進大帳,立即跪倒,不等閻君垂問,飛快的將剛剛那套說辭添油加醋的又說了一遍。
這一遍又比剛剛說得順溜了許多,尖細的嗓音說得既急且快,又字字珠璣,抑揚婉轉(zhuǎn),如乳燕初啼。說到動情之處,真是梨花帶雨,泣血含冤。
閻君沉著臉,眼看那首領太監(jiān)越說越荒唐,而梼杌卻聽得眉飛色舞,興致昂然。忍不住重重的哼了一聲。那太監(jiān)聽了身子一震,頓時住了嘴。
梼杌正聽得津津有味,被閻君打斷,未免有些意猶未盡,他瞧了太監(jiān)那身細皮白肉一眼,又轉(zhuǎn)向宋提舉問道:“你這小官的品味倒是清奇,不過修為卻是......稀松平常點兒,又是在閻君帳前做出這事來,可想過如何逃得掉?”
宋提舉進到大帳來,心里反倒清明冷靜了許多。他拱手舉在面孔前,略略遮著臉上被撓破的血痕,說道:“下官是善惡司是非功過衙門的提舉宋忠義,來此是有緊要事情要稟告陛下,被這廝卡在外面,問下官索要了常例,卻不肯替下官通稟,下官惱怒,才與他廝打?!?br/>
“哦?!?br/>
梼杌臉上略有些失望,轉(zhuǎn)念又問道:“那又是何事如此要緊?”
宋提舉大著膽子抬眼望向閻君,口中支支吾吾卻是不肯說話。閻君自然看出他的心思,強壓著心頭煩悶,咬牙說道:“即便是進來了,那就說吧,姑且不治你這君前失儀的罪過。若是沒什么要緊事,而敢來誆騙本王,那就兩罪并罰,勾銷鬼職,永世不得超生?!?br/>
“這個......”宋提舉清了清嗓子,說道:“星君生魂潛入地府,闖過了忘川河,又在鬼門關前用消魂果壞了王婆的神識,此刻正在判官衙門里,崔判官光想著貪圖他的星魂轉(zhuǎn)世的業(yè)力,只怕壓不住他,下官無奈,特來稟告,請陛下定奪?!?br/>
閻君大吃一驚,悄聲向一旁郁壘問道:“如此大事,怎么不見各司稟告?”
郁壘悶哼了一聲,答道:“咱們酆都官場積弊已久,各司勾心斗角各懷鬼胎,有了好事都想擠破腦袋去搶,若真有了大事恨不得躲得遠遠,好讓他人背鍋。我看最近進入地府的幾支游魂隊伍的人數(shù)都莫名比平日少了許多,輪回司又接連報了幾起游魂帶著宿慧投胎的事件,那負責消解魂識記憶的王婆偏偏又遍尋不見,只怕星君入地府這件事,是真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