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藍色的信封被丟到蔣謠面前,她錯愕地怔在那里,說不出話來。
祝嘉譯反手關上蔣謠辦公室的門,一臉木然地看著她,說:“你告訴我這是什么……”
蔣謠抬起頭,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那天晚上之后,他們有好幾天沒有見面,祝嘉譯大約是真的生氣了,一點音訊也沒有。她曾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但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臉蒼白,眼圈發(fā)黑,她又不禁覺得難受。
他見她沒有回答,不鬧、也不惱,就那樣雙手插袋隔著辦公桌站在他對面,倔強地等待著。
蔣謠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只是我……一時興起……”
桌上的藍色信封上,貼著一枚印有綠鳩的郵票,那是小樽的象征,郵戳上也用英文標著“otaru”的字樣。這是她寄給他的明信片,她在小樽寄給他的那張明信片。
“你告訴我上面寫了什么。”他還是雙手插袋,站在那里。
“……”她說不出話來,最后只能喃喃地說了一句,“對不起?!?br/>
“我不要聽你的道歉,”他冷冷地看著她,眼里充滿痛苦的情緒,但他竟頭一次,像一個成熟的男人一樣,沒有表現(xiàn)出來,“我只想知道為什么?!?br/>
“……”她無話可說。
“為什么在短短的一天里面,你整個人就變了?”他啞著嗓子,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為什么信寄到的時候,你信上寫的東西已經(jīng)全都不作數(shù)了?”
“……”
“你告訴我!”他終于低吼出來。
蔣謠垂下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地面對他:“沒有為什么,我就是……變了。”
他盯著她,死死地盯著她,像是想用眼睛把她的腦袋和心臟都劈開來,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最后,他像是靈魂忽然出竅了一樣,怔怔地看著她說:
“我只想知道……是什么讓你改變了決定?總有為什么,總該有個為什么……”
蔣謠抿起嘴,忽然覺得,也許事情就是要發(fā)展到這個地步,也許她必須為一些事做一個了解,才會真的有新的開始……否則,他們之間會一直這樣無休止地糾纏下去,她知道,會的。想通了這一點后,她竟真的開始平靜下來。漸漸的,她的腦海不再是一片迷霧,她似乎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因為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或者說我忽然認識到,你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種男人,你不能給我想要的生活……既然如此,我想長痛還不如短痛來的好。也許你現(xiàn)在會恨我,但是總比你恨我一輩子要好?!?br/>
他沒有說話,她也不敢看他,只是繼續(xù)說道:
“祝嘉譯,是時候改變了。也許……也許現(xiàn)在這個改變跟你想的不一樣……”
說到這里,她有點哽咽,但她很快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但是,不管怎么說,不要害怕改變。我曾經(jīng)非常害怕,所以做了很多錯誤的決定……”她緩緩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好看,就算是現(xiàn)在,就算是他失神的樣子,她仍然覺得很好看,“對不起。但我不想讓你再陷在這種……這種毫無道理的泥潭里了——你走吧,祝嘉譯,你去國外讀書吧,離開這里,或者至少離開我。我根本不值得你為我做這么多……”
說到最后,她忽然發(fā)現(xiàn),連她自己也要相信這是真的了……
祝嘉譯也看著她,看了很久,終于慢慢地皺起了眉頭。可他的眼睛還是失神的樣子,沒有焦距。
蔣謠怕他又要發(fā)作,但他只是茫然地皺了皺眉頭,然后輕聲說了一句:
“你說的都是真心話么……”
她咬著嘴唇,“嗯”了一聲。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伸出手,在蔣謠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從桌上拿走了那個藍色的信封。他垂下眼睛,看著手里的信封,輕聲說:
“你知不知道,你這么說,我不會再來求你,我真的會從你面前消失?”
蔣謠抿著嘴,點了點頭。
他像是非常失望,非常、非常地失望:“你真的……?”
她還是點頭,眼底一場平靜。
祝嘉譯怔了好一會兒,終于說:“那好吧。再見?!?br/>
直到秦銳站在敞開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板,又喊了一句“hello?”,蔣謠才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祝嘉譯早就從她面前消失了。她甚至連他什么時候走的,怎么走的,都完全沒有印象。
“我是來問你上周五開庭的那個案子什么時候能收到判決書……”他說到一半,看著她,眨了眨眼睛,“這個案子有難到讓你晚上睡不著覺嗎?”
蔣謠知道自己一定看上去很糟糕,她閉上眼睛,趴在桌上,雙手捂著臉。
秦銳像是被她嚇了一跳,立刻反手關上她辦公室的門,低聲問:“怎么了?”
她還是用手捂著臉,只是搖頭。
秦銳沒見過這樣的蔣謠,有點手足無措。但他反應很快,立刻猜到了是什么事:
“王智偉不肯離婚嗎?還是要詐你的錢?……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覺得他看上去不是這種人,但是人在關鍵時刻到底會做出點什么事情來,是誰也說不清楚的?!?br/>
秦銳像連珠炮一樣地發(fā)問,好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蔣謠搖了搖頭,覺得疲憊不堪:“不,他沒有……”
“……那是什么,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蔣謠深吸了一口氣,抹去臉頰上的淚水,說:“沒什么……我跟王智偉……我們不會離婚了?!?br/>
秦銳錯愕地看著她,一半是因為她的眼淚,一半是因為她的話。
“那你為什么……”
他話一出口,蔣謠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傷心地哭了起來。他愣在那里,瞪大眼睛看著她,不知道她怎么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你……”平時在職場上總是殺伐決斷的秦銳此時此刻也亂了陣腳,“你要是真的想離婚,就算他不肯,也總是有辦法的……我可以幫你想辦法,真的!”
但她還是捂著臉,哭得肝腸寸斷。
“喂……”他終于投降,走到她身旁,伸手放在她肩膀上,“你別嚇我好嗎……到底怎么了?不管發(fā)生什么,我相信都是有辦法解決的……”
然而蔣謠聽到“你別嚇我”這幾個字,卻哭得更兇。
“沒有了,”她嗚咽著,喃喃地說,“沒有了……沒有辦法……”
在這個初冬的下午,在開足了暖氣的、溫暖的辦公室里,在透過落地玻璃窗招進來的陽光下,秦銳還是覺得有點冷。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他認識了這么久的女人,這個總是堅強地、倔強地面對一切的女人,這個曾經(jīng)讓他覺得沒有事情可以擊垮她的女人……卻哭得像個孩子。還是個不知道為什么哭的孩子!
秦銳低沉地嘆了口氣,他垂下眼睛,看著她因為哭泣而顫動的肩膀,他忽然很想抱住她。這種想法就像是一朵罌粟,混在草叢里很久,結果還是免不了要冒出頭來。
他的身體動了動,甚至于,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經(jīng)舉了起來……但最后,他還是忍住了。
五天之后,蔣謠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卻又預料之中的電話——是素珍打來的。她約她在上次見面的那家酒吧,她說無論多晚,她都會等她。
蔣謠握著手機,苦笑了一下,她本來就無意閃躲,現(xiàn)在,就更加不會了。
下班之后,蔣謠依約來到了約定的地方,時間還很早,酒吧里沒什么人,素珍好像早就到了,坐在靠墻的高腳凳上,朝她招手。
“這里好像沒有晚飯吃呢,”她才走過去,素珍就抱怨道,“真是的,早知道去餐廳了?!?br/>
聽到這樣的開場白,蔣謠發(fā)現(xiàn)自己竟大大地松了口氣,然后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那就走吧,出去找一家餐廳?!?br/>
素珍詫異地看了看她,然后有些釋然地笑了。
兩人去了隔壁街的韓國燒烤店,店里暖暖的,一片鬧哄哄。
“祝嘉譯昨天跟我說,他決定去國外讀研究生,”五花肉一上鍋,素珍就開門見山地說,“他拿到了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說是春天開學?!?br/>
“嗯,”蔣謠將五花肉翻了個面,“這樣很好?!?br/>
素珍卻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蔣謠忍不住抬頭看她,才發(fā)現(xiàn)她一直定定地看著自己。
“?”
“蔣謠……”素珍才開了個頭,就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似地,“你們……”
“我們分手了。”她看著那些被烤得發(fā)紅的五花肉,一臉平靜。
素珍聽到她這樣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地嘆了口氣:“這樣也好。我就知道……”
“?”她若無其事地看了她一眼。
蔣謠猜素珍其實是想說“我就知道你們不會長久的”,但素珍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改口道:
“我是想說,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清楚自己到底該怎么做的?!?br/>
蔣謠看著那些五花肉,有點想笑。可她還是沒有笑出來,因為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笑的原因是什么。
“那小子……”素珍遲疑了一下,才說,“好像有點垂頭喪氣的,不過我想,等他到了國外,適應了新的生活,一切都會好的。”
“嗯?!彼它c頭之外,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了。
他要去讀書了啊,她不禁在心里高興地想,他沒有跟她賭氣,而是做了一個對他來說很好的決定……這是不是說明,他正在學著長大,正在變得成熟起來?
如果是的話,那就太好了……
“你知道嗎,我曾經(jīng)有一度很擔心,”素珍的話把蔣謠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我擔心你們會陷到那種……那種不堪的境地里面去。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們兩個,不管是誰,都會很痛苦——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br/>
“……”蔣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最先放上鍋的幾片肉已經(jīng)烤好了,蔣謠小心地將肉夾到素珍的盤子里,仿佛那并不是什么五花肉,而是她誠懇的抱歉。
“不過幸好,”素珍說,“你們最后沒有讓我失望?!?br/>
說完,她道了聲謝,便將烤好的五花肉沾了肉醬,包進生菜里,吃了起來。
沒有讓人失望嗎……
蔣謠怔怔地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鍋面,因為已經(jīng)烤過肉的關系,上面殘留著一些焦灼的肉屑,不管她有多小心,不管她翻面的時候有多謹慎,還是會在上面留下痕跡。就好像有些人、有些事,不管你有多努力,也不可能當做沒有發(fā)生遇見過、沒有發(fā)生過……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可是氣氛還是很好,至少,蔣謠覺得,她跟素珍還是可以保持良好的朋友關系,盡管她發(fā)現(xiàn),其實素珍根本不了解她……或者也許她也不了解素珍。
可是誰規(guī)定朋友之間一定要互相了解呢?可能人終其一生都沒辦法去真正了解另一個人。
從燒烤店出來,兩人很默契地在店門口分手,好像誰也不愿意多停留一分鐘。蔣謠回到停車場,取了車,在冬日的寒風中駛上街頭。
她忽然想起,差不多在兩年前,她第一次見到祝嘉譯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時節(jié)。天很冷,冷到她覺得自己的心和身體就快麻木了,她走進一間餐廳,素珍她們已經(jīng)在等她,她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張年輕的笑臉……
所以說,冬天果然是會讓人想戀愛的季節(jié)啊,盡管對她來說,這個“冬天”太漫長,漫長到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心動的滋味,漫長到她對人性產(chǎn)生了懷疑……然后,是他把她帶出了“冬天”。
蔣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有些泛白,她忽然很想看到他的笑臉,很想聽他的聲音,想吻他的嘴唇,還有他即使在寒冷的冬夜也始終溫暖的皮膚……她想念跟他有關的一切,想到心臟發(fā)疼。
他會跟她撒嬌,但其實,被寵愛著的那個人,是她才對。
她很想打一通電話給他,就算再跟他說一句對不起也好??墒亲詈?,她還是沒有這么做。
她知道她已經(jīng)任性了太久,有一些事她必須去做。
電臺里又在放情歌,她伸手按下按鈕,車廂內(nèi),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蔣謠看著眼前這座布滿燈光卻又寂寞非常的都市,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
一切,終于回到了原點。
溫暖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客廳里那張去年過年時新買的沙發(fā)如今還是像新的一樣,仿佛之前的時間被停止了。其實不止是那張新的沙發(fā),這個家里所有的東西,都像是被下了魔咒一般,好像從很早之前開始,就不再發(fā)生任何變化。
王智偉坐在餐桌旁,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安地說:
“蔣謠,你真的不需要這么做——我是說,我完全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像是很難受,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下子說不下去了。
“我們在一起多久了?”蔣謠站在吧臺后面,往水杯中倒熱水。倒完之后,她捧著杯子,靜靜地站著。
王智偉大約是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會這么問,錯愕之余,還是想了想,說道:“七、八年吧……”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那不管怎么說,你多少還是有點了解我的吧?”
他看著她,沉默不語。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她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不用自責,也不用再勸我了?!?br/>
“……”
“我……”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下定決心般地說,“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你?!?br/>
王智偉看著她,輕輕地蹙著眉頭。他想起了很多事,好的、壞的、高興的、悲傷的……然而所有的一切最重都消失了,留在他腦海里的,卻只有蔣謠的這一句話。他看著她,眼神很復雜,既有愧疚、又有釋然,他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說,可是不管心里有千言萬語,最后話到嘴邊,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
蔣謠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熱水,搖了搖頭。
“蔣謠,”他說,“你真的……準備這么做?”
她放下玻璃杯,站在那里,看著他,昏黃的燈光照在她那張白皙的臉上。她已不再是七、八年前的那個年輕女孩,她的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紋,每次她笑的時候,那幾道紋路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她還沒有法令紋,可是臉上的皮膚也不再是彈性十足、充滿光澤。她的眼睛也變了,或者準確地說,是眼神變了……
王智偉看著她,發(fā)現(xiàn)她雖不再年輕,可是她卻更有智慧,更知道自己該怎么做。她變得跟以前不一樣,可是也比以前更……有魅力。
“是,”她朝他點了點頭,嘴角有一絲淡淡的微笑,“我決定了。”
這一年的農(nóng)歷新年比以往都要早,就在一月中旬。初五的這一天家里來了一屋子親戚朋友,蔣謠看著那么多人影在面前晃,覺得自己快要暈了。
“蔣謠,你快幫叔公再倒一杯茶來?!崩蠇屪诳蛷d那張沙發(fā)上說。
“哦。”她連忙拿起茶幾上的杯子去廚房。
“阿姨,”五歲的外甥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了進來,抬起頭看著她,“我想喝牛奶。”
她應付地對他笑了笑,打開冰箱,發(fā)現(xiàn)還剩下半盒牛奶,于是拿出來倒進牛奶杯:“我?guī)湍銦嵋粺?,你去客廳等好不好?”
“好。”
外甥剛走,手機又響了。蔣謠快速把牛奶杯放進微波爐,選了火力和時間,按下開始加熱的按鈕,才接起電話。
“新年快樂?!彼卣湔f。
正在往茶杯里倒開水的她不禁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過年?!?br/>
“你就知足吧,”素珍淡定地說,“至少你沒有一個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纏著你要你帶他出去玩的兒子?!?br/>
“……”
“你家里來客人了?”
“嗯,”蔣謠用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說,“真的累死了,從早上九點開始到現(xiàn)在沒停過。”
素珍在電話那頭大笑起來:“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只是想起來要打個電話給你拜年。”
“謝謝,”她無奈地說,“也祝你新年快樂?!?br/>
“嗯,等你有空我們再約吧。”
“好?!?br/>
蔣謠以為素珍要掛電話了,但她卻像是有些遲疑。
“?”
“那個……”最后,素珍說,“祝嘉譯昨天已經(jīng)飛去波士頓了。”
電話這頭沉默了,客廳里那些嘈雜的人聲,以及窗外時不時響起的鞭炮聲,一切的一切,都漸漸地消融殆盡……
就在素珍開始懷疑電話線是不是出了問題的時候,蔣謠卻忽然笑了笑,說:
“哦,希望他能有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