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子登樓辨真假萬里朝天掩虛實(shí)

    距離花朝節(jié)僅余一日。上早。漪蘭宮百子樓。

    “皇上！”花蕊夫人忽而覺得孟昶君話里有話，腿腳不由得有些松動(dòng)，稍稍往后挪了半步?！皭坼`會(huì)，朕只是感激！昨夜夫人以身擋箭，情之急，意之切，何來勇氣？”花蕊松了口氣，半笑道：“若是箭指臣妾，夫君是否亦會(huì)相救？”

    “弗救！”孟昶堅(jiān)定地?fù)u頭?；ㄈ镎税肷危婷详崎_解道：“倒是沒有之事！臣妾只不過是尋常宮婦，哪有情急之危？”孟昶冷冷地道：“夫人并非尋常宮婦！這漪蘭宮之主，百子樓之仆倒是尋常?！被ㄈ锩碱^微皺，恍然大悟：“怪不得圣上相約晨登百子樓，原來是以為臣妾與昭容不和。”停罷執(zhí)扇遮臉，巧笑：“喏，臣妾這柄龍腦香扇還是李昭容與贈(zèng)，若不信，盡可喚得艷娘一同前來登樓！”

    “放肆！艷娘之名豈容爾等直呼？”孟昶言辭冷峻。

    花蕊雖不為其沒來由之呵斥所攝，但胸中早已百轉(zhuǎn)千回，定是要弄個(gè)水落石出：“皇上今日行為可不同往日！”

    孟昶道：“往者已逝！”花蕊見其面色冷清，自相忖度：“窈窕兮唐舞娘魂歸故里，吁嗟兮蜀宮室內(nèi)外同悲！皇上這是在為舞娘之死悲切？”

    “哼，舞娘？夫人乃真不愧七寶樓舞娘之首，想必得了那彭芊娘不少惠顧！”孟昶步步緊逼，一手抓住欄桿，一手擒住花蕊玉臂。“這是何話？臣妾愈發(fā)不懂了！”花蕊音聲顫顫，孟昶來勢洶洶：“夫人不懂，朕卻曉得！什么青城縣徐國璋員外郎之女？什么‘五仙’盛世舞流光？夫人到底是何人？入宮又為何事？”

    花蕊心頭一陣緊，只手后撐于朱漆欄桿，縱有萬千原委，一時(shí)間竟被孟昶質(zhì)問得語塞：“夫君！”

    “朕不是你的夫君，朕原本只是艷娘的夫君，可如今艷娘卻死了！是你，是你與芊娘同謀，是張丞相的居心叵測，是馬希萼的虎視眈眈，將朕的艷娘給害死了！”孟昶掐住花蕊白皙通透的修長脖頸，伴著憤怒，露出猙獰。

    花蕊幾近窒息，雙手使勁掰住孟昶冰冷的鐵掌，腰背全力抵住脆弱雕花的欄桿，淚眼俱下，掙扎不已，奮力從牙間擠出四個(gè)字：“容我解釋--”被失望與痛苦充斥全身的孟昶哪里聽得進(jìn)解釋，緊閉雙目，聽到的只能是殺妻之?dāng)撑R死前的求救與呻吟?；ㄈ镆妱莶幻?，唯有反其道而行！借孟昶之力，肘擊欄桿，順勢后躺，只聽“哐啷”幾聲，原本不堪一擊的雕花欄桿就此被推倒，糾纏不已的兩人一同翻滾，懸停在飛檐西側(cè)的瓦楞碎玉間。

    驚魂過后，孟昶斜躺在下，一手緊扣瓦礫，一手仍舊停留于花蕊胸前?；ㄈ镔橘肫渖希饶_勾住飛檐，哪怕一個(gè)松動(dòng)，兩人便可能摔下五層樓臺，落得個(gè)骨碎粉身。趁此刻稍有一絲喘息，花蕊急忙解釋道：“皇上誤會(huì)臣妾！妾非蜀人，不假；入宮侍主得芊娘相助，不爭。但芊娘昨日所為出臣所料，艷娘之死更是今日方知，皆與我無關(guān)！”孟昶欲辯，松手側(cè)身，卻又聞一陣瓦響，數(shù)百瓦礫傾盆若雨，碎落樓底，引來行走其間之妃嬪宮娃駐足仰觀。

    花蕊奮力營救，一個(gè)翻身，將孟昶君輪騎于上，自己卻覆躺其下，置身險(xiǎn)境，只為讓孟昶距離上翹之檐角更近，不至有性命之危。孟昶受此驚嚇，早已將憤怒之事暫且擱置一旁，又見花蕊舉動(dòng)非一般女子氣力所為，遂疑惑道：“慧妃究竟是何人？”

    花蕊聰慧，聽此一問，方知情勢好轉(zhuǎn)，為陳述過往之大好時(shí)機(jī)：“回稟圣上，花蕊本為孤女，幼時(shí)為一道姑所救，長于洛陽城西北郊之黛眉神山，習(xí)得些微道術(shù)。道姑乃大唐生人，得寶書名曰《天罡彌珍》者，載有神珠水云流落西蜀。經(jīng)多方打探，得知困于宣華后苑，自是奉命前來取回。”

    一時(shí)間，孟昶辨不出真假：“可是那龍躍池底太平之基？”

    花蕊眼角噙淚，點(diǎn)頭稱是。

    孟昶神思游離：“念爾侍之盡心，若是獨(dú)為此珠，朕倒是愿予。只是……”花蕊仿佛看到一絲希望，言辭懇切道：“若君愿意割舍，花蕊代神山上下以示感激！尋回神珠復(fù)命，花蕊無以為報(bào)，只求夫君憐憫，讓臣妾伴君此生。”

    孟昶詭秘一笑：“恐怕夫人意圖不只于此！若所言當(dāng)真，為何在入宮之初不直言稟明，反而聯(lián)手芊娘，助馬楚圖謀西蜀？”

    花蕊委屈道：“夫君可曾記得，大婚當(dāng)夜，臥榻之側(cè)藏之三尺兵刃?臣妾當(dāng)初不得夫君信任，怎敢妄言取珠之事？可憐日后每每侍君，仍無解除，是以防臣妾害君之不成？”話已言盡，孟昶寡對，于飛檐瓦片間對面僵持。

    “叮鈴--叮鈴--”眼見著一支琺瑯彩花簪從花蕊發(fā)間自行抽離，懸停于半空。又見另一支仁風(fēng)翠步搖悠然升騰，兩支釵鈿在孟昶眼前交相碰撞，自顧自地演繹著一場奇幻的比拼。孟昶看花了眼，簡直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般奇事，不覺松手揉眼，完全忘記此時(shí)正處瓦楞之上，危難之間。當(dāng)是時(shí)，花蕊猛地用力，連同孟昶一道騰躍而起，飛身回入樓頂欄桿，四腳落地，相偎一體。只可惜那斜插腰間的龍腦香扇不慎墜落，翩躚于百子樓底，為聚觀之宮人爭相搶奪。

    “隨駕上城游，東西百子樓。龍腦香扇落，問君幾時(shí)休？”花蕊雙手摟其后頸，盈盈之眼凝望著驚魂未定的孟昶君，用神力驅(qū)使釵鈿于身后盡情飛舞，憑空畫出這四句金光璀璨的小詩，“臣妾愛慕圣君，真心侍主，若有歹意，早便了了，何苦在此糾纏！若君仍舊不信臣妾，那臣妾只有……”花蕊情態(tài)激昂，抽出懷中所攜之神山寶物累絲嵌寶梳，輕抬玉臂，高舉頭頂，向下?lián)]去……孟昶下意識側(cè)頭閃躲，雙眼緊閉。只聽“嘩啦”一聲，睜眼而視，但見花蕊夫人已用寶梳割斷鬢旁烏發(fā)，欲要將其散去，以示清白。情急時(shí)，孟昶一把攔阻，一敞滿懷，一個(gè)深吻，似乎在告訴花蕊自己內(nèi)心的愧疚、信任與選擇。

    距離花朝節(jié)僅余一日。晌午。金華宮起居閣。

    “小娥走了，金華宮里恍惚覺著清冷了許多?！狈麑m娃私下揣摩著，不覺已邁入金華宮內(nèi)殿。“喲！今日吹的么子風(fēng)？符尚宮此時(shí)不應(yīng)找個(gè)小黑屋子躲起來琢磨新辭么？怎的也有閑情與我等無聊之人會(huì)面？”未來得及向花蕊夫人施禮，符宮娃已被從旁的妙音奚落了一番。

    先前為答謝唐使，宮廷教坊曾練舞“朝天”，乃由蜀王孟昶親自譜曲，蓮心姑姑填詞命意，花蕊夫人依律而舞，按拍而歌。如今恐安撫唐使之不為及，遂臨場換意，命劉蓮心重填新辭，是以為祭?？勺源蛭枘锿魉溃徯墓霉梅氯舯怀榻z一般，神散而形槁，只嘆命運(yùn)之無常，人事之無力，乃隨意指點(diǎn)符宮娃，令其換辭改制。符宮娃忖度半晌，姑且應(yīng)制，初定將巳時(shí)開場推遲至申時(shí)三刻，祭典仍選于承乾殿東北角，以慰天上魂靈。

    “三位姊姊近來安好？九兒正要逐一拜望，不曾想在五姊姊寢宮相會(huì)，甚是湊巧！”符宮娃瞥見花蕊鬢發(fā)微亂，妙音翹足倚塌，妙思繡剪荷包，想必四下里并無他人，索性便以姊妹相稱。

    妙音揶揄得逞，隨機(jī)變換了情態(tài)，故作神秘道：“小九興許尚不知你五姊姊晨日里的故事罷！那份驚險(xiǎn)，那份纏綿，整個(gè)宮里都傳遍了！”

    花蕊無奈地?fù)u搖頭，止涉道：“四姊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那一位！”而側(cè)身面向符兒道：“早些事暫且不提，此刻邀姊妹前來確有要事相商?！?br/>
    符兒正要洗耳恭聽，妙音搶白道：“讓我來猜猜！若是小九認(rèn)為重要事鐵定關(guān)乎神珠；而小五所謂重要事則必然關(guān)乎孟昶。”

    花蕊淺笑道：“四姊姊所言不差！晨日里，皇上已許我神珠一事，待除卻國之大害，圣上則愿割舍太平之基。”

    符兒興奮道：“果真如此，倒是了卻我姊妹一樁心事。”

    花蕊話鋒一轉(zhuǎn)：“然而，眼下為國除害一事甚為憂心。”“當(dāng)然憂心！小皇帝內(nèi)無寸兵，而外援未至，就像驚弓之鳥，時(shí)時(shí)處于惶恐之中，生怕一個(gè)不留神，要么被張業(yè)奪了，要么給南楚滅了！”妙音擺弄著手指頭，肆無忌憚地品論著。

    妙思本獨(dú)坐從旁未言一語，這時(shí)卻冷不丁兒地橫插一句：“昨夜聽世子言，大理國中有異變，援兵怕是早已折返，不能來了?！?br/>
    花蕊眉頭微皺：“圣上還指著大理援兵明日花朝節(jié)方至，這可如何是好？！”

    妙音得意道：“李圣天的人倒是已至城外駐扎?！?br/>
    花蕊又問及符兒劉城墻所領(lǐng)南漢援軍何時(shí)能抵，妙音一旁諂笑，符兒卻一臉無辜：“劉城墻就是一渾水摸魚的主兒，哪有什么援軍，不過是騙了蜀王又騙楚王，顛來倒去，故弄玄虛罷了。”花蕊慨嘆道：“這倒正如圣上所料。”

    “那小皇帝（皇上）到底是如何打算？”妙音與符兒異口同聲地問?；ㄈ锩嫔兀骸霸?shù)奈乙膊恢粫缘妹魅栈ǔ?jié)必有一場惡戰(zhàn)，關(guān)乎大蜀國運(yùn)，亦關(guān)乎你我能否探取神珠。無論如何，姊妹們需攜手同心，盡力配合才是！”

    妙音巧笑道：“花蕊夫人一口一個(gè)圣上，怕是與那彭氏芊娘一樣，無端被卷入這場江山易主之爭。”花蕊并未辯駁，倒是退坐于妝鏡臺前，凝視著花鏡：“好一個(gè)‘無端’！四姊所言雖是玩笑，但花蕊卻愿意相信芊娘之無辜！”

    “哈！昨日我將成華殿事述與李圣天，其言亦料芊娘無辜，究竟從何說起？”妙音話頭另起，頗有興致。符兒附言道：“依我之見，昨夜事斷非芊娘所為！三位姊姊皆于當(dāng)場，可曾憶得，首支箭自東南向西北直指皇上，眾人只見芊娘現(xiàn)身于東之成華殿三層樓臺便認(rèn)定由芊娘所為，而緊著又是一箭自東北而向西南接連射殺兩人，因其間隔甚微，且樓閣之上除卻芊娘外并無他人，故眾人更加堅(jiān)信芊娘即為弒殺者。初，九兒亦為表象所惑，細(xì)察卻另有玄機(jī)：其一，一箭貫穿兩人而致死，非精武力士弗能為也，神女神力尚恐難及，何況芊娘？二來，遇害之舞娘本立于高臺，而闖入之小娥屈于低就，箭頭卻先穿小娥之喉，后入舞娘之眉，如此可見，出箭者應(yīng)是由低處而射往高處，非芊娘身居三層高樓俯身而射所能為之。”

    “三來，我，我不小心在成華偏殿撞見兩名負(fù)傷楚士，意欲逃竄，不知能否佐證？”妙思怯生生地從角落里接著符兒所言說開去。花蕊旋即起身，輕理衣衫：“這樣看來事情便明晰了！不過尚有一事相告：依皇上所言，所謂江南李唐舞鶴之人竟是我大蜀后宮李昭容所扮，想必那如許處容武士亦為我大蜀拱衛(wèi)圣駕之軍士所演。此乃機(jī)密之事，萬不可傳告他人！”

    符兒恍悟：“怪不得蓮心姑姑聲淚俱下，原是因故主往逝，不免痛心疾首，這才交由我主理祭典一事?？蛇@硬生生地要將頌曲改為哀辭，甚是難為！”

    妙音順勢譏諷道：“符尚宮可有出口成章，落筆成文之才，難得臨危受命，正是大顯身手的好時(shí)機(jī)！況且--聽聞小皇帝并不出席祭典，成也好，敗也罷，權(quán)當(dāng)過過指揮使的癮！”

    符兒早便習(xí)慣妙音的冷嘲熱諷，低頭一笑：“九兒倒是思慮多時(shí)，祭典一事也定當(dāng)殫精竭慮?，F(xiàn)今九兒有一計(jì)，不僅可救芊娘于水火，亦可助大蜀祛毒害，甚且保得神珠順利取得?！泵糠攴麅侯惔搜裕钜艨偸且环恍忌袂?，妙思自當(dāng)事事與己無關(guān)，花蕊卻深知小符定是成竹于胸，便笑道：“九兒向來足智多謀！莫不談二三事，若是能解救芊娘，也算我姊妹報(bào)答了芊娘知遇之恩，且算一樁美事。只是如今芊娘遁隱而杳無蹤跡，不知九兒有何打算，又需我等做些何事？”符兒等的便是這句，遂將盤桓于胸之事一一告解。

    木魚子補(bǔ)全《萬里朝天曲》本辭：

    露華濃，庭除一古桐，聳干入云中。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fēng)。

    月當(dāng)空，靜水照花容，佳苑內(nèi)外通。

    盼留東西客，酒飲千百盅。

    攜姊妹弟兄，獻(xiàn)文治武功，添錦繡磚瓦，架浩氣長虹。

    木兮，枯榮，嘆輪回秋夏春冬。

    園兮，興隆，愿相伴友鄰親朋。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俯仰長咨嗟。

    青泥盤盤，勾連天梯石棧。

    劍門險(xiǎn)，高峽遠(yuǎn)平川，枝葉遮望眼。

    黃沙漫漫，相對無緣相見。

    江流何潺潺，海鳴何濺濺，龍吟何震震，虎嘯何戰(zhàn)戰(zhàn)！

    千山，暮雪，掩不住真心一片。

    千溝，萬壑，阻不斷蜿蜒輾轉(zhuǎn)。

    烏云散，羌笛玉門關(guān)，大雁把信傳。

    駝鈴聲聲，琥珀胡餅肉干。

    笑開顏，神女臨巫山，燕雀掛朱弦。

    桅桿顫顫，珍珠魚蝦海鹽。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女媧，補(bǔ)天，煉五彩石墜紅毯。

    伏羲，推演，言四方萬里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