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小靴在半空中晃啊晃，銀鈴丁玲玲惹出聲響，半長的裙裾層疊交錯著從銀狐色的貂裘上垂下來，似暖烘烘地托著一朵怒放的芍藥。

    李棲梧只拿眼瞧著她不說話，越將離不安地晃了晃身子，正要開口說什么，卻見李棲梧將腳收起來，踏到墊著的貂裘上，手肘搭在上頭，氣定神閑地朝她攤開手掌。

    越將離尚來不及心疼上好的皮草，又見李棲梧眉頭朝著自個兒腰間別著的玉笛一挑，越將離一愣，而后半存狐疑地將玉笛抽出遞給她。

    李棲梧接過，拇指輕輕擦拭笛口，便兩手橫捏，將觸手生溫的白玉短笛擱到了嘴邊。

    她的嘴唇是頂漂亮的地方，鮮潤卻不過分，纖薄又弧度精巧，令她淡描的五官生動又靈俊。如今她翕動薄唇將它靠近玉笛邊，似落雪天攜裹著冬寒的淡梅。

    越將離一時看得癡了，竟沒留意她干凈的五指錯落地按壓笛孔，一連串悠揚的笛聲便從管中飄了出來。

    開篇的長音是刺破晴空的鷹啼，溫潤的低音是漠河沉默的落日，急促的轉音是落地達達的馬蹄，悠揚的余音是滾滾黃沙的大漠。

    越將離的幼狐眼在款款的樂聲中由靈動轉向柔嫩，似歸巢一般噬舔長途疲憊的軀體。

    一曲終了，余音在雪白的天地間緩緩沉寂，她竟還未緩過神來。

    李棲梧將短笛放下，見她原本晃動的雙腳停了下來，身子無意識地朝自個兒的方向靠了靠。

    “王爺方才吹的，是越疆的曲子?！痹綄㈦x遲疑著開了口。

    “顧將軍自小便在外征戰(zhàn)，有一回給本王吹了這個曲子聽，說是邊境的越疆商人最愛吹的，尤其是月圓的夜晚?！崩顥鄬⒌炎舆f給她。

    “安陌說，你同她講，宮里的月亮，同邊關的月亮，是頂不一樣的?！睌?shù)語寥寥，足夠不能歸家的李棲梧聽懂她的落寞。

    越將離低垂著玉雪可愛的俏臉，用裙擺細細地擦拭李棲梧遞還給她的玉笛。

    到底是個孩子，李棲梧心里柔柔地嘆了口氣。

    “范媚娘能許你的，本王也能許你?！崩顥喽⒅βN的鼻尖，悠遠的鳳目里閃動著略微深沉卻蠱惑的微光。

    她就這樣明明白白地將自己同范媚娘旗幟鮮明地擺到了對立面，甚至還來不及理清二人之間勾挑纏繞的絲絲縷縷。

    越將離抬眸，雙眼眨了又眨，好半晌才會過意來。她將原本緊繃的脊背放下，細嫩的雙背柔軟地靠到欄桿上，仰臉問她：“王爺?shù)囊馑际恰?br/>
    李棲梧輕笑：“范媚娘那樣琢磨不透的人，可不是個敞亮的合作對象?！?br/>
    這是她第一回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評判她，明明算得上詆毀，卻令她心里邪惡地快意起來?；蛟S是言語里那一丁點兒不自知的熟稔，莫名而微妙。

    越將離仔細思索了一番，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金環(huán)玉佩拿腔作調的，她們越疆可不興這樣的扭捏作態(tài)，她又瞧了一眼李棲梧隨性瀟灑的坐姿，心里一桿秤不自覺地偏移起來。

    李棲梧又探身敲敲她手里的玉笛：“范媚娘也吹不出這樣的曲子?！?br/>
    她眼里的得意一閃而逝，對著野性十足的越將離，她好似找回了些縱情山野的意氣風發(fā)。

    她的孩子氣令越將離抿著嘴角咯咯笑起來，彎著眼偏頭問她：“還有呢？”

    李棲梧一抬下巴：“也不會縱馬打獵，烤肉吃酒。”

    越將離的右手擱到李棲梧屈起的膝蓋上，身子前傾：“王爺還會這個？”

    李棲梧在虛空中比劃了一個放弓的動作，不容置喙地抬眉：“本王同安陌自小野慣了，論拉弓逐鷹，你只怕比本王還差些?！?br/>
    越將離食指繞著發(fā)梢，愉悅徑直到眼底：“顧將軍的馬上功夫的確是極好的?！?br/>
    “更何況……”李棲梧拉開了些與她的距離，嗓音往下壓了壓，“范氏枝大葉大，若你幫他們奪/權，免不了兔死狗烹。本王根基不深，正是立足之際，助本王牽制范媚娘，或可替你父王爭得愈多休養(yǎng)生息的時間?！?br/>
    越將離抿著嘴角不語，李棲梧站起身來，懶怠地伸了個懶腰，而后又對越將離松軟一笑：“你好生想想本王的道理?！闭Z畢轉身便往亭外走。

    才剛剛踏下階梯，便聽得身后銀鈴響動，越將離站起身來，脆著聲兒喊了一句：“王爺?！?br/>
    李棲梧回頭，瞧見越將離燦極若羞的小臉：“阿離從前所言，也并非全是假意?！?br/>
    李棲梧挑眉，越將離俏生生道：“王爺是英雄?！?br/>
    李棲梧莞爾，越將離又仰臉笑吟吟道：“大漠里的人喜歡英雄?！?br/>
    李棲梧含笑指指她的額頭，轉身負手而去。

    亭外又撒起了鹽粒大小的雪珠子，紛紛揚揚落在李棲梧烏黑的發(fā)髻上，偶然零落了些鉆到眉頭和睫毛上，給她的眉目又添了一層冰。貂裘遺落在亭里，負在身后的手凍得有些發(fā)白，她收回來輕輕地搓了搓，走回方才散步的小徑上，風雪里便迎上來了顧安陌和紫檀一行人。

    二人一個一身束發(fā)立領的便裝，一個是淡紫色的交領長裙，一個長身玉立，一個弱柳扶風，支著傘并立在雪中等她，李棲梧頓了頓足，恍然只覺此情此景溫暖至極。

    庭院深深，連淡飯家常也難得。

    紫檀見李棲梧一人走來，便忙撐傘上前替她遮擋風雪。乍暖還寒，李棲梧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跟著紫檀慢慢往回走，無意識盯著傘外飄揚的雪珠子發(fā)呆，偶然有一簇堆積到傘面的紫云英上，將它依稀遮擋住。

    方才同越將離的輕快和掌控在遇到紫檀的一刻便沉靜了下來，墜墜然扯在心里，她這幾日注意了紫檀的面容許久，細眉單眼，寡淡又恭順。

    “王爺同越疆公主談了許久，可不知談了些什么？”紫檀右手撐傘，左手替她渥著冰涼的指尖。

    李棲梧余光瞟見她的笑容有些凝滯，眉心不自覺地有了溝壑，渾然不似當初為她冒雨送信時笑意瑩然的模樣。

    李棲梧目視前方，緩聲道：“她同我說了許多，你呢？”

    紫檀握著她的手一頓，李棲梧停下來，看她：“你又可有話要同本王講？”

    紫檀僵硬的嘴角略略抽動，沉靜的雙眼往下方慌亂一瞟，卻極快地收整了情緒，對李棲梧笑道：“王爺想聽奴婢說什么？”

    李棲梧將重新裹上的大氅拉得緊了些，提步繼續(xù)前行：“沒有，便罷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