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墻根像長了腳，每一片青瓦便是一張無聲的口，在暗夜里傳遞見不得光的宮闈秘辛，譬如長康王千里赴京，為的不是二皇子，而是那一個天山清雪的賀蘭玉歡，如今甘露殿里熱鬧得緊，長康王日日都去，也不說話，只笑吟吟地守著賀蘭玉歡同小皇子；再譬如公主殿下于國孝期間臨幸了皇后千歲座下最受寵的女官上官蓉兒，公主殿下一向同皇后娘娘并不對付，也不知到底是瞧上了上官，還是一時意氣跟皇后娘娘爭這帷內(nèi)孌寵。

    傳言盡管再隱秘，也終究是不生根的東西，晚風一吹便吹到了兩儀殿。范媚娘聽到第一個傳言時只是將唇角的弧度擴得大了些，第二個卻終于令她駐了神，張開勾人的桃花眼，實實在在地瞧了上官蓉兒一眼。

    上官蓉兒正領(lǐng)著宮人為殿上添燈，收到范媚娘的眼神，便將宮人都遣了，親自擱下茜紗做的燈罩，攏了袖子跪到范媚娘身邊。

    范媚娘支著額頭問她：“本宮幾時臨幸過你”

    她修得精細的黛眉淺淺皺起，似乎當真是想不起來。

    上官蓉兒一愣，心知塵囂甚上的傳聞令皇后惱了，便伏下身叩頭請罪。

    范媚娘卻站起身，輕笑著往紅綃帳內(nèi)走：“本宮可從不擔虛名。”上官蓉兒脊背一顫，心尖兒惴惴地抖起來，背后頓了頓又響起范媚娘慵懶卻不容置疑的語調(diào)：“脫衣服?！?br/>
    上官蓉兒猛地抬頭，范媚娘挑了眉對上她的眼神，滿意地看到她雙頰飛快地染了紅暈，充血的耳墜嬌艷欲滴，紅得好似上頭晃晃悠悠的紅珊瑚耳墜兒。

    上官蓉兒一咬牙，抖著手便要解衣裳，范媚娘眼里的笑意一閃而過，緩步走到她身邊，躬下身按住她拉衣帶的手，攜了她手背將她拉起來，面對她張開雙臂：“本宮說，替本宮更衣，本宮要出去一趟?！?br/>
    上官蓉兒面對她饒有興味的眼神，窘迫的眼珠上也染了胭脂，垂著頭默不作聲地為范媚娘更衣。剛解下外袍，范媚娘又沉吟著懶聲道：“既然公主瞧得上你，你日后便多去珠鏡殿走動走動。”

    上官蓉兒猛地抬頭，看向范媚娘驕矜尖巧的下巴，只看到一個漫不經(jīng)心的弧度，手上的動作卻遲遲繼續(xù)不了。范媚娘握住她顫抖的手背，觸手冰涼，蒼白得近似慘白，她嘆了口氣：“安陽王手里有十五萬兵權(quán)?！?br/>
    上官蓉兒一細想便明白，安陽王妃是升平公主的親姨母，安陽王也最是疼她。安陽王向來有不安于室的心思，只是封地遙遠，近臨邊關(guān)，若是要同京師里通個什么信兒，升平公主的珠鏡殿確是再便宜不過了。

    上官蓉兒鼓起勇氣瞧了范媚娘一眼，睫毛溫順地垂下來，替范媚娘理著剛換上的衣袍，宛宛回道：“蓉兒曉得?！?br/>
    范媚娘拍了拍她的手。

    夜涼如水，即使是剛剛落下布滿星辰的帷幕，甘露殿里卻早生涼風，奶娘剛把小皇子送走，賀蘭玉歡便靠在臨窗的矮榻上就著月光看書，李棲梧坐在一旁的桌邊，同連絮大眼瞪小眼。

    連絮掌了燈，又命人搬來幾個暖爐，瞧了托著下巴的李棲梧一眼，又同周安陌交換了一個眼神：“王爺是不是該回宮就寢了”

    李棲梧眨了兩下眼，又噙了半分惱怒和哀怨酸溜溜地瞧著她：“你家主子不理便罷了，你也有膽子趕本王。”好話歹話說盡，連宮女兒子都示了好，便是塊冰都該捂化了，她李棲梧又不是面目可憎，何時受過這等冷遇。

    “王爺，”連絮走到她身邊，喚了她一聲。

    “說?！崩顥嘤行┎荒?。

    連絮支支吾吾地拿眼瞟她：“恕奴婢直言，王爺雖是國戚，卻好歹同主子有叔嫂之別，如今先帝新逝，就算王爺不為自個兒想，也好歹為主子想想瓜田李下之憂?！?br/>
    李棲梧一愣，似乎的的確確是頭一次想到這個問題。她不由自主地低頭打量了自己一眼，眼光掃到英姿勃發(fā)的短靴，和繡著盤蟒的袖口，她原本自在慣了，便是在蜀郡也常扮了男裝去游玩，如今即使身為王爺，纏了胸脯改了稱謂，卻壓根兒沒將自己當男兒身，避嫌不避嫌的，還當真毫無這個心思。

    她又瞧了瞧連絮為難的神色，手指尷尬地靠在唇邊，清了清嗓子，低聲問她：“這是你主子的意思”

    連絮搖頭：“主子喜靜，沒有人敢到她跟前嚼舌根?！?br/>
    李棲梧掃了另一頭靜靜看書的賀蘭玉歡一眼，抿住嘴沉吟了一番，又側(cè)頭悄聲對連絮道：“你勸勸你主子，將遺詔同十六衛(wèi)交給本王，本王必定護她母子周全?！?br/>
    她的眼神坦白又無奈，連絮也知曉如今的形勢片刻不等人，正要應下來，卻想起那日主子說的一番話，她眼瞧著李棲梧起身踏過殿門，突然追上去輕喊了一聲：“王爺?！?br/>
    李棲梧回頭看她。

    連絮對上她鮮亮清俊如濯濯星辰一樣的目光，未語先紅了臉，跟上前站到她身邊小聲道：“奴婢斗膽，有話問王爺?！?br/>
    李棲梧跨過門檻，袍子一撩，隨意坐在了門前的階梯上，拍拍身旁的石板：“坐。”

    連絮應聲坐下，只瞧著自己的腳尖，也不語。李棲梧也不催她，只盯著院兒里的秋千，涼風吹了過來，幾縷未簪好的發(fā)絲拂在臉上，她伸手將發(fā)絲撥開。連絮瞧了她一眼，終于開口問道：“王爺可是瞧上了我們家主子”

    李棲梧一時沒反應過來，微睜了眼疑惑地反問：“瞧上”

    連絮的臉漲得通紅，喏喏地囁嚅了幾下唇不語，生怕李棲梧惱，眼神便無意識地求助般地移向了一旁站著的周安陌，周安陌聽見她的話卻被口水嗆得生生的咳了起來，一咳便止不住，捂著嘴唇憋著脖頸，瞪著的雙眼旁太陽穴的筋突突直跳。連絮一見她的反應慌了神，忙掏出絹子遞給她，站起身幫她拍著背順氣兒。

    李棲梧張了好一會兒嘴，聽見周安陌的咳嗽聲才回過神來，竟也被帶著咳了兩下，她用拳頭抵住嘴唇，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連絮因她們的反應又急又悔，生怕是辱了主子的聲名，眼一紅差點要掉眼淚。李棲梧平靜下來，搖搖頭嘆口氣，支著額頭斜眼瞧她，氣息還不大穩(wěn)當：“何出此言”

    連絮燥得慌，又聽李棲梧淡淡的語氣，心下一橫便一股腦吐了出來：“主子說王爺本無需助她，若王爺想要天下，不過是翻手覆手之間而已，主子不信王爺肯匡扶幼主，疑心王爺存了別的什么心思奴婢，奴婢瞧著王爺對主子上心”

    連絮自顧自地說，李棲梧卻愣了愣聲，輕聲吟道：“她竟懼的是這個么”

    她嘆著氣同周安陌對視了一眼，無奈地用食指敲著膝蓋，她總不能同賀蘭玉歡說，她本是一介女兒身，志不在朝堂，又如何能入仕登帝。她還不能同賀蘭玉歡交底兒，賀蘭玉歡防著她，她也不能不留個心眼兒，長康王一脈只余了她一個，若是讓賀蘭玉歡知曉了她的身份，今日她或許能放心，日后登了高位，難保就能將心一直擱在肚子里。若到時利用她本為女兒身的命門，迫她交出兵權(quán)，那是再有名目不過了。

    她心下思忖，支著額頭斜撩了連絮一眼，眉頭一挑，似笑非笑：“本王瞧上她如何，不瞧上又如何”

    說這句話時，她不自在地想起里頭那個白衣勝雪的人影，停頓的間隙，耳邊竟響起她拈起一頁書時，書頁劃過窸窣的摩擦聲。

    連絮瞧著她漾起的笑紋，吃不準她的意思，便咬了唇疑惑地盯著她，李棲梧含笑搖頭，放下袍子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再不說一語，負了手便往外走，留下呆愣在原地的連絮。

    周安陌起身跟上，踏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瞧見她不羈的面容下，負在身后的手卻悄悄地握起，還有在夜幕的掩藏中，微微發(fā)紅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