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智?
在眾人的目光中,少年緩緩從前門進來,走到講臺旁站定。
辛智穿著一件厚厚的棉夾克和一條單薄的牛仔褲。和其他普通大學生的穿著比起來顯得樸素很多。
他朝徐孟洲微微頷首,臉上掛著一絲局促的笑意,看向徐孟洲的眼神充滿了信任與崇拜。
辛智用只有他們之間才能聽到的音量,認真看著他說:“徐老師,祝你生日快樂?!?br/>
“有心了,謝謝…”對于他的到來,徐孟洲意外且感動,他微笑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辛智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壯膽,往前走出幾步慢慢開口。
“我叫辛智,是上一屆的高三畢業(yè)生,現(xiàn)在在靖州大學讀大一。我高三的時候,徐老師還沒做班主任,他是帶我們班地理課的老師……”
辛智有些緊張,回頭看徐孟洲。男人微笑著給他鼓勵。
他繼續(xù)說:“那個時候徐老師一直都很關照我,他會很耐心地主動幫我看卷子,告訴我問題在哪里。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和別人在走廊上打架,他一心想要幫我,自己的手卻被砸傷,還縫了好多針……高一的同學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張老師和蔡老師應該是知道的?!?br/>
站在后面的張曉晶和蔡恒被教室里的氣氛所觸動,點了點頭。
“和我同屆的同學都知道,我的家境…我的家境不好?!?br/>
說到這,辛智眉頭蹙起來,表情有些痛苦。
“好了,不說了。”徐孟洲不忍,低聲讓他不要再說下去。
辛智吸了吸鼻子,繼續(xù)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周末在快遞公司打工,發(fā)的現(xiàn)金弄丟了。徐老師不僅幫我找了很久,還說要幫我墊上。高考的前的最后一個月,是他拉著我在教室不厭其煩你地幫我講題,我才能考上靖州大學??晌疫B交學費的錢都沒有…是徐老師、徐老師讓我別擔心,說他會資助我一直到本科畢業(yè)……”
教室里,學生們有的張大了嘴交頭接耳,有的安安靜靜地聽。
站在后面的三位教研組同事面面相覷,他們居然都不知道徐孟洲資助學生的事。
辛智緊咬著嘴唇,聲音有些顫:“我總覺得,如果不說點什么的話,對不起徐老師對我的關心…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我想告訴徐老師,他是我的榜樣、是我想要成為的人。他是我心目中天底下最配得上‘老師’這個稱呼的老師……”
少年終于忍不住哽咽起來。
徐孟洲上前攬住他的肩膀給他鼓勵。教室里,眾人不約而同地被這份珍貴的師生情誼感動,紛紛鼓掌。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一時間感慨良多。
辛智仰望著他,正如多年來,他也同樣仰望著林教授一般。
徐孟洲覺得,辛智也許把他想得過于“神圣”了。
選擇當老師的起因是林教授的死??呻S著時間推移,這份事業(yè)仿佛漸漸成為了徐孟洲的信仰,當年對想要從事研究的那份執(zhí)著,現(xiàn)在反而漸漸淡去了。
如果再次給他機會二選一呢?
他不知道。
不過不重要了,他已經做好明年暑假辭職的打算,讓自己毫無顧慮地給林雨山一個交代。
他不想讓她等,也不想讓自己受困于教師的身份。
無論他和林雨山差了多少歲,無論他是不是離過婚。他就是想和喜歡的人,在陽光底下大大方方地牽手。
如果社會對于一個好老師的定義,是逼著他成為一個沒有瑕疵的圣人,那么他做不到。
人生總有缺憾。有舍才有得。他愿意去追求自己心里更珍貴的那個人。
……
張曉晶看不下去這煽情的場面了,主動發(fā)揮她的逗趣屬性和學生們打成一片,大家高高興興地切蛋糕吃。陳詩懷打開網易云,選中一個圣誕歌單開始播放,氣氛輕松了不少。
徐孟洲切了一塊蛋糕,和叉子一起遞給辛智,囑咐待會兒散了之后等等他,他會開車送他回去。
有幾個膽大的學生嘻嘻哈哈地往徐孟洲臉上抹奶油,他無奈,只好去洗手間處理。從教室后門出去,撞見陸堃和陳詩懷站在一起,兩人雖然沒說話,氣氛倒有些微妙。
“堃子,陪我去趟洗手間?!毙烀现蕹憟沂沽藗€眼色。
“你都三十一歲的人了,怎么上廁所還要人陪…”陸堃想都沒想就開口。
“咳咳……”陳詩懷皺著眉咳了兩聲。
陸堃及時收住,轉頭對陳詩懷樂呵呵地說:“那我待會兒回來?!?br/>
陳詩懷臉一紅,低下頭沒理他。
兩人離開教室去了洗手間。徐孟洲擰開水龍頭用清水沖洗好幾遍才將臉上粘膩的奶油給洗掉。
他從紙盒里抽出一張紙巾擦手,從洗手間出來,兩人在走廊慢慢走著。
“小陳老師說今天這個驚喜是你主動策劃的,我之前還不信,”徐孟洲笑了笑,點陸堃,“現(xiàn)在我信了。說吧,你和小陳老師是在交往嗎?”
陸堃挑了挑眉,辯解道:“兄弟這么多年對你的感情你還不知道嗎?就是為你策劃的啊!本來想著你今天生日,想把你叫出來好好過一過,可你這個工作狂有課就一定要上完。沒辦法,我就只好來陪你過咯!”
徐孟洲眨了眨眼,目光銳利,“陸堃,你不老實?!?br/>
陸堃抬手就在鋼制欄桿上一拍,發(fā)出“梆”的一聲響,“唉!好吧,誰叫你和小陳老師是同事呢。我?guī)湍悴邉澾^生日,順道和她聯(lián)系聯(lián)系感情,這不很合情合理嗎!況且我也用心了好不好,就連你資助的那個小孩兒我都請來了!我這么為你,你還說我不老實?!”
“原來如此…陸堃,你真夠聰明的??!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呢?”徐孟洲差點憋不住笑,忍不住調侃他,“我就知道…你們什么時候的事?”
“就上次打球那會兒,你把人家給弄傷心了?!标憟覔狭藫项^,回憶道:“她好像看出你和那個小雨的事了,慢慢地也就不怎么記掛著你了。后來我和她一直都有聊微信…其實,我跟她還挺聊得來的,這個女孩子心地很好,我喜歡?!?br/>
聽他提起林雨山,徐孟洲垂眸,唇角扯了扯。
陸堃看出好兄弟的心事,試探問他:“你們倆還沒好?。俊?br/>
兩人走到教室外停下,透過玻璃窗戶,靜靜地看著教室內歡快熱鬧的場景。
蔡恒拿著叉子一個勁兒地吃蛋糕。他平時就沒架子,學生們一個兩個都圍著他逗趣兒;陳詩懷和張曉晶則和辛智坐在一塊兒。她們女生怕胖,吃了一小塊就不吃了,兩個人正拉著辛智關切地詢問他近況如何。
“她接受不了,”徐孟洲搭在欄桿上的手指不自覺用力,指關節(jié)泛著白色,“她父親的事情,她覺得我騙了她?!?br/>
陸堃抬手拍拍徐孟洲的肩,說:“人家從小就認定了的事情,現(xiàn)在說反轉就反轉了。而且還不是你親自向她坦白的,偏偏是你前妻去刺激她…誰受得了??!唉,是我的話,我也接受不了?!?br/>
男人眸子黯淡無光,緩緩道:“如果當年告訴她實情,她怎么會愿意跟我回靖州來…而且她覺得,我是因為對林教授的愧疚才會喜歡她的。”
陸堃問:“那你跟我說說,你為什么放棄搞研究,去當老師了?”
徐孟洲有些不解,這件事已經跟陸堃說過很多次了。
“你知道的,因為林教授?!?br/>
陸堃定定地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那不就是了,老徐。因為你現(xiàn)在沒辦法向她證明你是喜歡她的?!?br/>
“你看啊,你當年在華南理工的時候,那絕對是一塊標準搞研究的料子。就因為在你心里,林教授這個心結始終打不開,你最后才選擇了當老師?!?br/>
“既然你都愿意親手把自己搞研究的前途給斷掉了,那么代入林雨山的視角,她就會覺得,你是不是也會為了報答林教授,從而逼迫自己去喜歡他的女兒呢?”
陸堃話鋒一轉:“況且,你也不是沒逼迫自己做過這種事,你逼著自己聽了你爸的安排和黃楹結婚,這不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嗎?你看看,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徐孟洲眼中光芒閃爍一瞬,若有所思。
是的,陸堃的話一針見血。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確沒辦法解釋。
“我和你從小到大都在一起,我是知道你的。你一次戀愛都沒談過,那會兒你對男女感情一點概念也沒有。不然的話,我相信你也不會答應你爸一畢業(yè)就稀里糊涂地訂婚了。這事已經發(fā)生,沒辦法了?!?br/>
“可人家不知道啊!她是應該懷疑??!你得站在人家的角度看、得讓人家明白你不是為了報恩,你是真心喜歡她,你倆才能好下去,是不是?”
可他該怎么證明呢?
這仿佛是場死局……
陸堃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頭左右張望了一圈,嘴巴里還喃喃自語著:“都這么晚了,應該不會來了吧…唉算了算了。”
他手肘頂了頂旁邊還在出神的徐孟洲,提醒他快些進教室:“我們進去吧,今天學生們幫你過生日,壽星不在里邊兒不像回事!”
徐孟洲看了一眼腕表,已經臨近下課,他整理好衣服走進教室。
穿過打鬧的學生走上講臺,他對著陸堃點點頭,而后對大家說:“今天是我過得最有意義的一個生日,謝謝大家!時候不早了,我們來合影吧!”
學生們歡呼一聲,一股腦地涌到講臺前,都搶著要站徐孟洲旁邊,最后還是張曉晶和陳詩懷將他們按照高矮順序一個個排好隊形。
徐孟洲站在講臺中間,被學生們包圍著,辛智站他旁邊。蔡恒、張曉晶和陳詩懷則坐在第一排的中間位置。
“大家都別動了哈!請你們擺出最好看的poSE!”陸堃將手機舉高,他站在板報墻前面,仔細確認取景框中的畫面。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陸堃的鏡頭上。
辛智目光一晃,立刻被窗外的一個人影吸引了。
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見過……
仿佛在學校見過。
他仔細確認,終于看清楚了。
是她!
她怎么會在這里?
少年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他飛快挪開目光,含蓄地看向陸堃的鏡頭。
“三、二、一!茄子!”
照片拍完,大家爭先恐后地去找陸堃確認自己的臉有沒有被他照歪。
幾秒的功夫,當辛智再看過去時,窗外已經空空如也。
“徐老師,”辛智湊到徐孟洲跟前,疑惑地問,“我剛才看見一個女孩子一直在教室外面站著,她是你學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