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博善房地產(chǎn)公司的總公司在偉大的帝都，在中北因為開發(fā)的樓盤比較多，又設立了一個中北總部，管轄中北的各個樓盤及分公司。

    這幾天博善中北區(qū)的討論焦點是新來的企劃總監(jiān)，聽說是沃頓畢業(yè)的高材生，又是美女，更聽說是被一形似阿湯哥和小貝結合體的金發(fā)美男子開蓮花跑車親自送到中北總部門口的，這種爆炸性新聞免不了要讓每日寂寞苦逼地上班加班的各階層員工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起來，見過總監(jiān)的吹得天花亂墜，沒見過的yy得神魂顛倒，兩天工夫都快把總監(jiān)傳成三頭六臂紅眼綠皮的怪物了。

    陳錯傷心差不多了，繼續(xù)上班。上班就聽各種八婆同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嘀咕林朵顏的事情，不由得對此嗤之以鼻。林朵顏還真是老樣子，不管到哪兒都得掀起狂風巨浪，不把她的盛名傳得人盡皆知不罷休。陳錯聳肩，懶得搭理并加入她們，自己抱著自己的陶瓷杯子去開水間沖了一袋奶粉?？Х人粣?，就愛喝奶粉，搞得鬧三聚氰胺那會兒被同事孫姐天天攛掇著去查查看有沒有腎結石。怎么著？有的話還能挖出來給你打個鉆戒?。筷愬e沒搭理孫姐，該喝接著喝。

    正端著牛奶一步三顛優(yōu)哉游哉往自己座位上走呢，對面同事小美過來奪過陳錯的牛奶自己端著喝了一口，順便嘻嘻一笑：“經(jīng)理叫你過去呢，牛奶我先替你享用了，不謝~”

    陳錯張張嘴，誰要謝你啊女土匪！只好瞪她一眼，轉身去找經(jīng)理。

    推門進去的時候經(jīng)理剛撂下電話，抬頭一看陳錯，眉梢一挑。陳錯跟經(jīng)理干的時間長了，經(jīng)理的這種小動作摸得透透的，經(jīng)理挑眉毛，就表示有些他不懂的事情發(fā)生了。

    “經(jīng)理，您找我有事？”陳助理在經(jīng)理面前向來是維護自己乖順不調(diào)皮搗蛋的形象，老實巴交的真是半點兒都不像她本人。

    “小陳啊，坐?！苯?jīng)理挪挪肚皮，擺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指指沙發(fā)，讓陳錯坐下，“總部那邊剛發(fā)了一個調(diào)令，說要調(diào)你去總部做文秘，你收拾一下吧，明天就直接去那邊報到就行了。”

    陳錯先是愣了一下，隨后了然。經(jīng)理不懂她可懂，看這調(diào)令發(fā)的時候，這內(nèi)容，明擺著就是林朵顏要抓她放到眼皮子底下耍，嫌太遠了玩著不方便唄。不過你這一調(diào)，方便了你也方便了我呀，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我能讓你在全校面前出一次丑，就能讓你在全公司面前出第二次，林朵顏，咱走著瞧唄。陳錯這么一想，臉上一樂：“行，那我去收拾。有什么需要交接的么？”

    “還沒有人來頂你的位置呢，你先把手里的活兒跟小齊交代一下，讓她辛苦辛苦暫時勞累一段時間，過來頂崗的人過幾天應該就到了?！苯?jīng)理喝了口水，眉毛又挑了一下——這小陳……是不是有親戚在總部啊……多少正職秘書想去總部都去不成呢，她一個秘書助理怎么就一步登天了呢？

    陳錯簡單打包了一下自己的東西，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給同事分了，舒然送的那個手繪相框在手里握了一會兒，還是把里面的倆人合照摳出來撕了，相框送給了小美。接著挨個兒跟大家拜拜，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晚上給家里打電話的時候跟陳老師說了下調(diào)職的事，總部離家里近，陳錯說想回家住，把這房子退了。陳老師當然特別樂意，父女倆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就掛了電話。

    陳錯上小學那會兒老媽就撇下他們父女倆上天逍遙去了，陳老師又當?shù)之攱尠押⒆永洞螅钐鄣木褪沁@個寶貝閨女。陳錯之間因為要跟舒然一起住，就打著家里離公司遠的旗號搬了出來，在外面租了個房子。現(xiàn)在呢，分手了，一進門才想起來這屋子里就剩自己了，越呆越不舒服越不舒服越想哭，干脆借這個由頭搬回家陪老爸住。

    陳錯跟房東打了個招呼，開始打包這房子里的東西。舒然的東西，都不帶走。但是每看見一件，她還是忍不住想起曾經(jīng)發(fā)生在這個房子里的事。

    那件淺灰色的毛衣，是舒然給她織的。她穿上之后特別合體，就驚訝的問舒然是怎么知道織多大的，舒然溫溫婉婉地一笑，說我親手抱出來的尺寸嘛……

    情侶牙刷，是她纏著舒然買的。還有做飯時防燙手的大手悶……原來舒然走了，還在屋子里留下了這么多她曾經(jīng)存在過的痕跡。讓她想忘也忘不掉。

    陳錯無奈地苦笑，因為她發(fā)現(xiàn)，如果只帶自己的東西，這間房子里真的沒有很多可以拿走的東西，就連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大多數(shù)也都是舒然買給她穿的。

    原來她曾經(jīng)那么幸福。是她自己不曾在乎，不曾珍惜，不曾把握，而現(xiàn)在失去了，也怨不得別人。

    陳錯窩在沙發(fā)上，披著大衣，枕著自己的手臂，像是睡著了?？墒茄劢窃趺从袦I。

    來不及了。我想說，我想說對不起，我想說我其實是愛你的，我想說很多，但是你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

    第二天一早，陳錯只背著自己的一個背包就出了門。鑰匙還給房東，說里面的東西隨他處置了，道謝，永遠的，永遠的離開這里。

    人有回憶，其實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是倘若連回憶也沒有了，那人還剩下什么了呢。

    中北總部大樓果然要比湖景樓盤的小辦公樓看起來霸氣很多啊……陳錯叼著買來當早點的奶黃包，抬頭看，朝陽通過玻璃幕墻反射進她的眼睛里，火紅火紅的顏色。

    好呀好呀，林朵顏挑選的戰(zhàn)場我喜歡！陳錯滿意地點點頭，戰(zhàn)場越壯觀，你死得越凄慘，越有看點賣點笑點。陳錯鼓舞了一下士氣，爬上二十幾級的臺階，沖進大廳里。

    前臺小姐笑靨如花，笑起來是標準的喜迎奧運八顆牙笑法，起身微微頷首，聲音優(yōu)美動聽如一臺溫柔的機器：“您好，請問您有什么事？”

    陳錯回以一個極其燦爛燦爛到恐怖的笑：“我是來就職的，原湖景樓盤秘書處的陳錯?！?br/>
    “好的，請讓我?guī)湍銌栆幌?。”小姐熟練地撥號問話掛機，依舊是那種十二級颶風也吹不散的笑容，“陳小姐，請乘電梯到32層人力資源部登記?！?br/>
    于是陳小姐去32層登記，填了幾張表格，被一個胖女帶到47層，一個看上去摸上去以及推上去都十分厚重的門前。門上掛著個金光閃閃的牌牌，上陰刻字：林、朵、顏，下面一行小字：企劃總監(jiān)。

    ……為毛隱約有一種新進宮的妃子要給皇上侍寢了的錯覺呢……

    然后她們拐彎了，進了旁邊的一扇小門里，門口掛個牌子，陳浩源總監(jiān)秘書。喲呵，本家。

    進去一看才知道，總監(jiān)秘書絕對不是個輕松的活兒，里面的人都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滿地亂竄，敲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地在耳邊聒噪著，高跟鞋敲地板的節(jié)奏快得像rap，還有各種型號各種材質(zhì)的紙張嘩啦啦嘩啦啦的震動聲，打印機復印機掃描儀電腦機箱嗡嗡嗡嗶嗶嗶的運作聲，中間夾雜各種風格不同的優(yōu)雅又快節(jié)奏的人語聲。

    陳浩源坐在辦公桌后面不停地把接連不斷送過來的各項任務和相關文件快速閱覽了解之后，下發(fā)給下面的五六位文秘進行處理，之后再送還給她審閱一遍，最后通過強大的內(nèi)部辦公網(wǎng)絡系統(tǒng)發(fā)給高高在上日理萬機的林總監(jiān)過目，林總監(jiān)御筆朱批完了，再由秘書處將改動回饋給企劃部經(jīng)理，經(jīng)理再下發(fā)給相關員工再加工，再循環(huán)一遍，最終拍板釘釘，這個企劃案才算是搞定，可以上報給總公司審批決定是否撥予資金投入實際建設。這便是企劃部總監(jiān)秘書處的基本工作流程。

    陳浩源抬眼看了一下陳錯，規(guī)整地伸出保養(yǎng)得白皙沒皺紋的淑女手，和陳錯握手：“你好，你就是陳小姐吧，我叫陳浩源，是林小姐的秘書。”

    陳錯握著那只光滑得像剝了殼的煮雞蛋的手，看著陳浩源那張中規(guī)中矩得連眉線的走勢都一絲不茍的鴨蛋臉，無端覺得陳浩源的眉毛有多少根肯定也是按規(guī)章制度拔除修整過的，你看那臉的曲線，一定是有標準參照函數(shù)，握手的時候手肘彎曲度一定也是精確到小數(shù)點后三位，忍不住內(nèi)心吐槽：林八婆的秘書果然也是一等一的好學生模樣，不過林八婆怎么沒包個小男秘呢？這樣正經(jīng)八百的紙板折出來似的女人有什么意思！

    “陳小姐?！标愬e簡單地打招呼，握著那雙標準化的手搖兩下算是握手，然后左右環(huán)視了一下陳浩源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問，“那么……我干什么？”

    秘書處，哪兒會缺活兒干？

    問完這句話之后的六小時內(nèi)，陳錯像一套緊急調(diào)來的生產(chǎn)線一樣立馬投入使用，光是文件糾錯這種又小又多的問題就已經(jīng)搞得她頭暈眼花恨不得馬上用筆記本電源線懸梁自縊了，連著看了七八本頁數(shù)三位數(shù)的文件之后，連抬起頭來看人的時候，那人的倆眼睛上也好像畫了一道刪除線，耳朵兩側還打了一個紅括號引出一個批注框，標注為“壓榨勞動力的萬惡資本家”。

    陳錯揉揉眼睛，才發(fā)現(xiàn)那位資本家同志正是林小姐。

    “八總監(jiān)好?！标愬e扯起一個燦爛欠扁的笑，對著林朵顏毫無壓力地伸了個懶腰。

    八……總……監(jiān)！??！林朵顏本來是打算過來看陳錯累得趴在桌子上吐舌頭喘氣的洋相的，沒人能一下子適應秘書處的繁忙工作，她讓陳錯直接上崗就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這會兒剛想來驗收一下效果，沒想到就直接讓陳錯這頭王八在她的精神軀體上捅了一刀，扎得她的肉.體直想吐血。

    強壓怒氣，林小姐那張?zhí)焐湴恋哪樕蠑D出一絲殺氣騰騰的笑意，曰：“陳秘書，整理好你手頭的文件，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闭f此話的同時伴有陰險狡詐的眼神配合，意圖達到恐嚇對方的效果。

    陳錯收起伸懶腰的胳膊，又打了個呵欠：“沒問題，八總?！?br/>
    眾秘書忙里偷閑向這邊投來不解的目光，一雙雙充滿求知欲的眼睛滿滿地都是同一個問題：“八總”是什么東東？

    林小姐鐵青著臉踏著合金質(zhì)細高跟叮叮咣咣地回了總監(jiān)辦公室，摔門，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