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兄弟二人感情很好的樣子,須清和偏頭說著什么,太子微低著身細聽,一路說笑走著,很快就回到席面上落座?!救淖珠喿x.】
念頤納罕地看看承淮王,再看看太子,她入宮以來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樣的場景,只覺原來他們的關系是這樣好的,自己竟然不知,再覷兩眼麒山王,那一位殿下雖說是與太子和承淮王坐在一處,轉(zhuǎn)個身就好湊在耳朵邊說話了,他卻和他們半句話也沒有,從頭至尾都看著別的方向。
由此可見麒山王同太子的關系惡劣到什么地步了,親兄弟間都是一樣的不愛敷衍的性子,連面子情都省去了。
念頤不由想到承淮王的腿疾,心里暗嘆如果不是因為腿,怕如今與太子爭鋒相對走到這地步的還輪不著麒山王,該是戰(zhàn)功赫赫的承淮王了。
她居然為他感到可惜,無知無覺地瞅了須清和好一會兒,可是直到老太后率領眾嬪妃移駕望星樓時,他都不曾向她的方向哪怕看上一眼。
這讓念頤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類似于丟失了重要物件時才有的失落感。幸而,她不是個死腦筋的人,搖搖頭也就把那股奇怪的心潮壓了回去。
*
望星樓下點滿了宮燈,兩排窈窕的宮女侍立著開出一條路迎接老太后,眾人緊隨著,妃嬪們都忍不住嘰嘰喳喳,畢竟望星樓平時不是每個人都能夠隨意進出的,今次有這樣的好機會,許多人早便巴不得了。
念頤也是諸多興奮中人的其一,侍女們都被留在樓下庭院中等候,大大小小的宮妃們也陸陸續(xù)續(xù)進去各自賞景了,海蘭仰頭望了望這高高的九層樓,仰得脖子泛酸,意外感嘆道:“這樓這樣高呀,若是從樓上摔下來,還不把活生生的人摔成肉泥餅子了……”
念頤心不在焉地說是,忽然抬手在海蘭兩只眼睛上一抹,接著就把手掌覆在自己眼皮上,海蘭不解,她卻搖頭晃腦地道:“你沒有機會上去,如今我借了你的眼睛,一會子我在上面看到的,就等同于是你看到的?!?br/>
海蘭微一怔,須臾整了整她的衣襟道:“姑娘自己看就是了,樓上高,您千萬小心些,不要去得太偏。”
她也不過只大她幾歲,卻要拿她小孩子一樣拿照應,念頤心中不以為意,嘴上還是滿口的應承,話畢踅過身,提著裙角小跑著進去了。
望星樓內(nèi)雕欄畫棟,腳踩在木質(zhì)的樓梯上發(fā)出吱吱呀呀的嗚鳴聲,連扶手上都雕刻著精美的紋飾,念頤走到樓梯半當中,向前看向后看都是一個人也沒有,背后是一團鬼魅一樣的黑暗。
她心里無端發(fā)起虛來,要不是因為適才和海蘭說話耽誤了工夫,這會兒就不會一個人落后在這里了。
拾級而上,不想連著爬到了五樓都是空無一人,她已經(jīng)氣喘吁吁,不過倒是不害怕黑暗了,樓中日常都是有宮人負責打掃的,空氣中沒有絲毫塵埃的味道,反而是一種富貴的暗暗香氣在鼻端流動。
念頤轉(zhuǎn)動視線,跑到窗前俯看下去,樓下的人密密麻麻的都只像螞蟻似的,燈火杳杳,最喧嘩的人聲皆是遠遠的,她身后漫地的簾幔在夜風的吹動下前后鼓動,影影綽綽,念頤聽見悉索的小動靜,不十分鮮明,但是她轉(zhuǎn)身張望,總覺得簾蔓飄得詭異,仿佛某一時便會從中躥出個黑影來。
“有人嗎?”
念頤試探著問,可是沒有任何回應,她又凝神注意了一會兒,這才放下防備,總覺得自己不該疑神疑鬼的,倒像個膽小鬼了。
正預備走向角落的樓梯,忽然聽見另一邊傳出“咔”的一聲,這回她確定自己聽得清清楚楚,絕不是錯覺,不由心想原來當真是有人,可是會是誰呢,是念芝躲在這里要嚇唬自己么?
她壯著膽子走過去,“出來吧,我都看見你了?!?br/>
回應她的是一團空氣,還有從很高很高的樓上,女人們忽而揚起的笑鬧之聲。
念頤這會兒距離大開的另一扇窗戶已經(jīng)很近了,窗外烏沉沉一片,背著光,連樹木也無法生長到這里,她略瞥了一眼,注意力就又轉(zhuǎn)回去,可是突然間卻是從身后傳來一陣響動,她還未來得及回頭看,就被一只粗礪的手捂住口往邊上拖去!
風起得更大了,整層樓的簾幔都劇烈飄動起來,念頤想呼救卻只能發(fā)出“唔唔唔”的聲音,那人把她把窗邊上一提,居然是要將她從此處推下去!她驚駭?shù)綗o以復加,半個身體都懸到半空中了——
樓底下是望星樓的另一面,黑沉沉的空無一人,她的頭發(fā)都筆直垂下去,不知是否是方才掙扎時松動了發(fā)鬢,一只玉釵猛然從發(fā)中跌落,很快就淹沒在黑霧里,連半絲碎裂的聲響都聽不見。
念頤心如死灰,后面那人還在把她往前推,她瞠大著眸子,身體僵硬,她想自己馬上就要如那只玉釵一樣死了……!
惶惶中須臾的時間也流逝得極慢,耳邊一片尖利的耳鳴,充斥著呼嘯的風聲,念頤閉上眼,連勉強撐著窗格一角的手指也松弛下來,可是倏爾間,不知是否有人喚了她的名字,緊跟著,那股喪心病狂到勢要置她于死地的推搡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溫暖的手,來人托住了她的腰一舉將她從死亡線上拽回來,念頤雙腳著地時還猶在夢里一般不真實,腿上一軟,就被來人摟緊在懷里。
“不怕了,不怕了——”他撫摩她的頭發(fā),輕聲細語地安撫她。
念頤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整個人抖得篩糠一般,她連分辨這人是誰的精力也沒有,只是憑著本能緊緊地向暖源靠近,因為知道安全了,眼淚也后知后覺從眼眶里溢出來,然而并沒有一星的啜泣聲,她還在巨大的驚顫中走不出來。
須清和低頭看她,蒙昧的光線里那張小臉慘白無比,遍布著晶瑩交錯的淚痕,直到這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這樣在意她,稍事調(diào)勻了呼吸,須清和放柔了聲音溫和喚她道:“念頤,好了好了,現(xiàn)在沒事了,有我在,你抬頭看看我。”
念頤環(huán)在他腰間的手臂松了松,又緊了緊,她吸著鼻子遲疑地仰面看他,眼圈紅紅的,淚影朦朧,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是你啊……”說完覺得不對,咬了咬唇改喚他殿下,只是她仍舊覺得有哪里是不對勁的,卻是什么呢?
由于在思考這個問題,念頤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漸漸好像也就沒那么顫栗了,只是整個人有點遲愣愣的,他只道她仍是害怕,一面溫語安撫,一面蹙眉望向適才那人消失的方向。
不妨念頤忽地道:“你能站起來?!”
她簡直是滿面驚駭,抬袖抹了把眼淚便推開他站遠了一些觀察他的腿,是了是了,從方才起她就暗道奇怪,這個救了自己的人是承淮王須清和,竟然是須清和,為何是須清和?是誰也不該是他才是么!
念頤潛意識里已經(jīng)不再那么和他有距離感,她不自覺地又忘記稱呼他殿下,看稀奇似的圍著他左一圈又一圈,紅紅的眼眸里迸發(fā)出鮮明奪目的驚喜來,由衷道:“太好了,你的腿原來無事,我一直覺得可惜呢——”
須清和提唇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松懈,她這樣活潑沒有絲毫芥蒂地同他說話還真是從未有過,正要開口,不想念頤望向了窗邊,她眼神又空洞起來,他索性擋住了她的視線,道:“還看什么,再想做一回飛人我也可以成全你?!?br/>
“你……”念頤把眼神停留在須清和面龐上,他說著這樣的話,面上神色卻溫柔的很,她一看再看,不禁抿著嘴角垂下腦袋,腳尖在地上磨了磨,“口是心非。”
“什么?”他聽不清晰,探身來看她低垂的臉面,念頤鼓鼓腮幫子不耐煩地推了推他,只說沒什么,一時想起來,臉上一震,問道:“那個人呢,在哪里?你抓著他了么?”
死亡線上走了一圈,她自覺再沒什么好顧忌的,擼了擼袖子,把臉一橫東張西望道:“那人在哪,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真是,竟然欺負到她頭上來了,不不…這不能算是欺負,這根本就是要她死,絕對沒有這樣的惡作劇的,定然是有人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從這樓上推下去……只是,她并不記得自己招惹了什么人,需要別人如此可算是興師動眾地來害她,稍稍一細想便周身發(fā)涼,仿佛樓閣的黑暗角落里有雙毒蛇一般的眼睛正在窺望自己。
念頤一顫,才抖擻起來的精神都抖落了不少,她騰挪著步子往須清和那里站了站,悄悄距離他近了些,才感覺到安全。
“放下來。”他看了看她半.裸.露的手臂。
念頤沒反應過來,他似乎嘆了口氣,伸手過來為她把兩邊擼上去的袖子都完好地撫平,甚至遮住了兩只手。
她垂著袖襕抬眸望他,慢慢地抿了下唇。少頃,復問道:“那個人…是不是叫他跑了?”
“不僅如此,”黝黑的瞳孔直直望進她心里,念頤看不清須清和的表情,只有背光的一圈輪廓在她眼前浮現(xiàn),可是他的聲音極為清晰,她聽見他低沉的嗓音說:“不僅跑了,他或許還知曉了我的秘密?!?br/>
他的,秘密——?
念頤頓了頓,未幾,飛快地垂眸看向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