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這一年，從鄰國東晉傳來消息，晉國公主桐知將持一顆稀世明珠為聘，前來夏國選婿，鸞駕已然起程。八戒中文網(wǎng).

    消息傳至夏國，身為京都美男榜首的龐青不可避免受到最大的關(guān)注。據(jù)確鑿信息，前來選婿的晉國桐知公主美艷絕倫，眼高于頂，派頭十足。為了夫婿問題已在晉國選美無數(shù)，均未入公主法眼。為夏朝的臉面問題，夏帝極有可能任命國舅龐青為接待公主的欽命大臣，力求一打照面便利用無邊男色將美麗的公主狠狠鎮(zhèn)住。

    這件事會不會成功我不知道，我只曉得，當時我從六王爺身側(cè)成功探出頭去的時候，我立即就傻眼了。

    當然，這很大原因得歸綹于當時我并沒有將“負荊請罪”與“袒胸露乳”聯(lián)系到一起。

    燈光下，自縛了雙手的龐青十分挺拔地站著，上半身未著寸縷，下半身僅著一條綢褲，火紅衣袍丟在一旁，像團燃燒的火焰，映著他狹長眉眼那抹濃稠魅色，艷勝海棠。

    王府為數(shù)不多的婢女們皆看直了眼。

    此情此景，最痛恨的人莫過于王管事。他平素在王府里一人獨大，對這個毛手對那個毛腳，時不時還來個毛腰，早對整一個府中未出閣的婢女們調(diào)戲出了感情。此時見婢女們一個個神魂顛倒，一下子打翻了醋瓶子。我聽他啐道：“呸，沒個出息，頭伸得跟只大白鵝似的，看個裸男就失態(tài)成那樣！”

    我臉紅了紅，剛想縮回頭，一只手伸了過來，已然拉正我的身體。

    這時龐青已經(jīng)看到了我，他嘴里輕呼了一聲，兜頭就要給我行禮。我明知他在演戲，還是小嚇了一跳，伸手將他扶住。眾目睽睽之下，兩人表情都是十足的誠懇：

    “顧大人，你的腰……”

    我咳道：“已然好了。秋時夜涼，國舅爺還需添衣，仔細傷風……”

    龐青一鼓胸膛：“休說青身強力壯，便是體弱多病，為表悔過之誠，寒冬臘月也要做得十足地道。青今日為賠罪而來，顧編修千萬請百無禁忌，是打是罵，青毫無怨言?！?br/>
    我一噎，突然發(fā)覺不知何時兩人的距離拉得十分近，龐青微一垂頭，一口熱氣便噴在我耳邊，笑得一臉曖昧。

    手底有點異樣……我視線一掃才發(fā)現(xiàn)，方才情急間手一直搭在龐青臂上，又涼又滑的感覺貼著掌心。近距離之下，他胸膛間寬闊的線條、挺拔的腰身……似乎越發(fā)刺眼了。

    我忙松了手，不自在退了一大步。不知為何有點心虛，偷覷了旁邊的王爺一眼，發(fā)現(xiàn)他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然而我卻明顯感覺他似乎有些不快。耳聽他說：

    “龐國舅的賠罪，本王與顧編修已收到。既是一場誤會，我等自承你的心意。此事便到此為止。”說著沉聲命奴仆上前為龐青解除繩索。龐青道：“誒，那怎么成，本國舅今日是奉旨前來負荊請罪，一切要做得到位。快來人，將鞭子交與顧編修?！?br/>
    說著望我，眼波帶霧，紅唇勾魂，帶著濃烈的蠱惑：來打我。

    我一不小心眼光與他對了半瞬，頓時又僵了僵。長鞭遞到我面前，我還未反應，已給另一只手取了過去。

    王爺微笑：“國舅若當真要令此鞭染血，本王倒可以滿足你的要求?！?br/>
    又一次眾目睽睽之下，龐青眨了眨眼，從善如流：

    “那……還是算了?！?br/>
    按龐青的話，三人如此還不算真正和解，還得走個把盞言歡的程序。

    于是，不久后，三人便一齊來到京城某酒肆樓上雅間，叫上一桌的菜，吃吃喝喝。王爺與龐青二人先是閑說些公務，大抵圍繞著即將到來的崇文館祭。我隱約聽過些閑言，二人皆有意角逐此次主持館祭的大司儀一職，免不了會有明爭暗斗。但此時卻聽兩人說得云淡風輕，仿似賓主盡歡。王爺那張萬年不變溫和的臉看不出深淺，龐青那張笑容滿滿何嘗給人看透半分。

    兩人做秀十足，無辜池魚的我則眼觀鼻、鼻觀心。能不插口絕不插口，只管填飽肚子便是。

    樓下傳來絲竹聲，間或一聲驚堂木，說書唱曲正彈唱京城逸聞。

    大八仙桌上位子寬裕得很，一席就坐了我們?nèi)?。初初只是我與王爺相鄰坐著，不一會兒龐青已然擠到我旁邊，我一舉筷便撞到他胳膊肘兒，不由含蓄與他道，是不是坐到對面去好些。龐青舉了舉酒壺，笑得十足歡暢：“如此巡酒方便些?！?br/>
    樓下正講到“香肩鎖骨美背再往下一點”，可恨我此時并未將這幾個關(guān)鍵詞與自己聯(lián)系到一處，以為便是尋常歡場逸事，聽得十足興味。還暗道一旁的酒肆掌柜有些奇怪，無病無痛的兩條腿竟在不停打擺。

    氣氛有點奇怪，王爺與龐青不覺就止了話題。

    彼時故事正到精彩處，王爺按下酒杯，微皺起眉。龐青啪答打開白玉扇，用力扇了好幾下。沖我直盯，膩笑道：“簾下勾情、浪子私挑，有趣、有趣?！笨吹梦夷涿睢?br/>
    下人并未隨侍一旁。王爺揮手便向酒肆掌柜打了個手勢，命他遣了樓下說書唱曲。按照慣例，龐青自然要唱反調(diào)的。他撞了撞我的胳膊：

    “我倒聽著很有趣味兒。顧弟，你說是不是？”

    一聲顧弟，叫得何其肉麻。我“誒”了一聲，原意是想去糾正稱呼問題。卻見龐青已轉(zhuǎn)向了王爺，笑咪咪道：“王爺你看，顧弟也愛聽呢?！彼拷斑叄f著不待王爺答話，一探頭就將臉伸出窗外，白玉扇敲一敲雕花的窗欄，喊道：“說書的，給本國舅繼續(xù)說?！?br/>
    一扯腰袋，從窗口處劈哩啪啦就倒下一袋銀子。那副模樣，囂張得不可一世。

    我擦了擦汗，往角落里又掩進去一些。

    王爺素來低調(diào)，下令時命掌柜隱了名姓。如今教龐青這么一嚷，整處酒肆再搜不出比他更囂張的人，說書的哪敢不從命。當下說得越發(fā)賣力。我怕王爺不快，便與他笑笑。王爺對我說：“眉君，坊間無稽流言，不必理會?！蔽夷溃骸拔易匀徊焕頃！饼嬊嘁慌脏圻炅艘宦暎瑢㈩^扭至別處悶笑。

    至此我曉得當中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關(guān)鍵處給當做了笑柄。我于是將臉轉(zhuǎn)向王爺，后者已然轉(zhuǎn)而給我盛湯。

    我皺皺眉。禮尚往來，我給王爺挾了一筷筍干，旁邊的龐青直哼哼自己挾不著，我只好也給他挾了一筷，然后喝湯，下一刻，一口湯卡在喉里，嗆住。

    原因是說書的終于解開了謎底，十八摸的二位主角——王爺與我。

    龐青笑得一臉純潔無辜：“顧弟與王爺?shù)膫髀労苡幸馊ぢ?！?br/>
    我道：“誒，咳咳！”

    一左一右分別伸過一只手來。

    當時酒肆掌柜正好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副形容：偌大一張八仙桌，三個男人硬是擠在一處。中間那個蒙頭猛咳嗽，一左一右同時伸手，幫其順背。情況無比詭異。我不曉得此情此景掌柜會有什么想法，但我就是知道，他必定是想歪了……

    26

    回去時約摸是二更天了。王管事今日得了特赦，在外頭大廳與龐青帶來的兩個仆從也喝了個微醺，乘著酒興屁顛顛備轎去了。我們遲了一步，到了地頭卻見他正梗著脖子氣不打一處喲喝。

    一頂鑲金流蘇錦緞鋪就的大轎正周周正正橫在路中，完全阻擋住王府的青緞軟轎，老遠就見一團華麗。

    雖說王府出行素來低調(diào)，但是京中但凡有個眼色的，誰不知道當朝六王爺那頂輦轎素雅簾面底下，團的是代表親王的雙龍暗紋。避讓猶嫌不及，這攔路的鑲金流蘇大轎不光造型扎眼，氣焰也忒囂張。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與王爺一齊轉(zhuǎn)頭，望向龐青。

    后者瞇得眼縫彎彎，一口白牙亮亮閃閃：“青想請顧弟到府上養(yǎng)傷，不知道六王爺放不放行？”

    王爺說：“本王瞧著不必了，王府里有醫(yī)正照看著也方便。傷處現(xiàn)在雖無大礙，但還需細致些養(yǎng)好?！闭f著看了看我。

    龐青道：“誒呀，醫(yī)正龐府也有，至于吃穿用度，顧弟能來，自當以上賓之禮待之。不敢說比王爺府上好，至少不差。青不過是為自己做下的荒唐事聊表歉意，并無非份之想，王爺自可放心。”

    王爺?shù)瓛吡怂谎郏骸氨就踝匀环判?。?br/>
    我望了好一會天，總算等著兩人將眼光調(diào)向我。我咳道：“國舅爺?shù)暮靡狻痹捨凑f完，已給龐青拖到一旁。我利索地將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抖掉。

    他一副獻出真心模樣：“顧弟，本國舅這是為你好！”

    我壓低聲音：“尊卑有別，小官鄙陋，怎可與國舅稱兄道弟，國舅爺快些改了稱呼，莫再驚嚇小官了。”

    龐青道：“君君、眉眉、小君兒、小眉兒，嗯？”

    我連退了好幾步。龐青笑得幾乎失態(tài)，我干笑著打了個揖討?zhàn)?。龐青道：“小君兒，本國舅哪點比不上六王爺？便許你與他卿卿我我，不許我親近親近些？”我道：“小官與六王爺之間只有敬重，國舅爺切莫再誤會下去了。”龐青硬是將臉湊了過來：“你且喚本國舅一聲青哥哥聽聽，我便信你?！?br/>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然而卻給六王爺聽了去。我眼見王爺含笑走了過來，對我說：“既然國舅盛意拳拳，依了他便是。”我一呆，又聽他說：“只是這輩份卻不是這么編排的?！彼α诵Γ骸叭舯就鯖]有記錯，國舅今年二十有一，年少有為；眉君年紀稍長些，論理也該叫顧哥哥與龐青弟弟，眉君你說是也不是？”

    我想笑，然而龐青瞇起一雙眼縫，陰惻惻盯著我。我被夾在中間當了這許久的無辜炮灰，早便大徹大悟，明白這兩人誰也得罪不得，索性便誰也不去理便好。于便板起臉說了聲不敢，抬頭又去望天。龐青道：“王爺先回避，青還有幾句貼己話要與小君兒說。”

    幸好王爺?shù)挂泊蠖?，點頭說夜深，國舅請長話短說，又按了按我的手，示意在轎中等我。他一走，龐青便戳著他的后背脊用一副教小孩的口吻對我道：“小君兒，你別不當真，那個人當真不是什么好人?！?br/>
    我道：“咳，我倒覺得還好?！?br/>
    龐青說：“本國舅不是瞎子，你們兩人的關(guān)系并不如傳說中那么親密無間。”

    我只好又說了句：“還好。”龐青道：“是么？本國舅昨晚見你鬼鬼祟祟，腰牌是偷的罷？不知你在書閣摸索了許久，偷的是什么？”

    我聞言一僵，借著酒棧夜燈的光亮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龐青白玉臉龐在明暗掩映中似乎帶著三分鬼魅，沖我笑得意味不明。

    我干笑道：“國舅爺火眼金睛，小官做了什么，您不早在暗處里瞧得明明白白，何需再來試探小官?！?br/>
    龐青瞇了瞇那對狐疑的眸子。

    但他很快笑了笑：“本國舅的確十分好奇，然而今天并不是來刨根問底。我只不過想好心提醒提醒你，你暗底里那些動作，瞞不過那只老狐貍。這人吶，一旦有了秘密，總不希望給人窺探的?！?br/>
    他說到老狐貍，便孥了孥嘴。我順著他孥嘴的方向，六王爺正端坐在轎中闔眼養(yǎng)神，容色淡然，一派平和。

    回到轎上時，王爺問我：“瞧你們嗉嗉叨叨，都聊了些什么？”我小小回顧了一下，龐青嗑嘮了半盞茶，大概可以總結(jié)如下：

    ——來龐府住一段時間吧。

    ——龐府并不比六王爺府差。

    ——龐府金山銀山，有；香車美人，有。若委實喜歡男人……咬牙狀：本國舅獻身個一二次，也是可以的。

    我笑道：“國舅爺拉眉君到一旁，開了幾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蓖鯛敱阌謫枺骸澳闶稚咸岬氖鞘裁矗俊?br/>
    我略略不自在地掂了掂手里提的物事，油紙包里滲著一點油漬與小油雞的香味。這是龐青硬塞過來的。

    我感覺王爺?shù)捻庠谖颐嫔匣^，語氣里帶上幾分似笑非笑：“龐國舅著實是一番殷勤，不知眉君受用了幾分？”

    我道：“咳，龐國舅自然是醉翁之意。眉君有幾斤幾兩，自己還是曉著的?！蓖鯛斆嫔暇徚司彛翌拷Y(jié)舌看著他變戲法似的，從背后拿出一包東西……一看就知道，又是小油雞一包。

    王爺含笑道：“晚上瞧你愛吃，我一早便吩咐了掌柜備著的?！蔽业溃骸啊嘀x。只是有多了?！蓖鯛?shù)溃骸皡s是不然?！焙φ挛沂掷锬前S手就扔出轎外。

    “本王做主，將它扔了?！?br/>
    我傻眼。

    眼前男人一對眸子煦如春風，笑意脈脈，仍舊是那個溫和好王爺?shù)哪?，似乎連零星齟齷也從未存在過。

    經(jīng)歷過昨晚，王爺?shù)拇蠖?，委實令人吃驚。

    這一晚上，我其實都在糾結(jié)著如何開口向王爺解釋昨晚的行徑。然后我就想著，王爺既然如此風光霽月，我總也要拿出一點坦誠，以示悔過之心，總不能容它積攢著，哪一日盆滿缽滿被秋后算帳。

    快到王府的時候，我在心里猶豫了再三，還是拿出了那枚腰牌。王爺卻并沒有接，而是伸手蓋在我的手上微微收緊。我感覺他的掌心溫暖，食指上長年握筆留下的簿繭正輕輕摩擦著我的手背，這種包合的姿態(tài)，襯得自己的手有點小。

    我緊緊握著那枚令牌，想縮回手，卻給他牢牢按著。我心里泛起異樣的感覺，不由自主就別開了眼。

    王爺?shù)膯栐挘苯拥米屛矣行┎恢搿?br/>
    “眉君，你偷偷要走龐府的簡圖，想做什么？”

    我嘆道：“現(xiàn)在還沒辦法告訴你?！?br/>
    “龐氏不比尋常的官宦，他從前朝起便一直為天子親信心腹，暗地里負責鏟除皇帝異己。他府上守衛(wèi)的，是大內(nèi)的高手；府底下的地牢，是大內(nèi)的天牢，一旦進去，便休想再出來?！彼恼Z氣隱帶嚴厲：“你獨自一人，可莫要做傻事。”

    我點了點，突然強烈意識到，再不與眼前的男人保持距離，只怕自己總有一天會拖累了他。

    在此之前，這方面的問題從未列入我考慮的范圍。我想著自己為什么會突然舍不得了，思考時看到了身邊的小油雞，又想起曾兩次摸了這男人不該摸的地方，一件件似乎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我頓感悵惘。

    果然，便宜占多了，是有報應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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