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云開
場中眾人中,受影響最大的自然是在擔(dān)架上動彈不得的車黍,他受棍責(zé)時硬撐著沒發(fā)出過丁點聲音,此時卻忍不住打濕了雙眼。
此時此刻,校場外百姓、死難者家眷、兩軍將領(lǐng)、‘蕩’寇軍卒兵俱都呆呆地看著將臺上鄧季的身影,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
對于會有人求情,大家早有預(yù)感,可萬萬料不到最先開口的會是鄧季!
下令讓死難者家眷定奪生死的是他,出頭求情的也是他!早要如此,何必當(dāng)初?
當(dāng)眾求情是鄧季自家苦思出的法子,沒求教過田豐,之前也未告知任何人。在他想來,要免車黍死罪,也得想法化解去民眾中的大部分怨氣,故才有這一出。
鄧季絕非一個合格的君主,真正的明君固然也從諫如流,取民心養(yǎng)名望,但遇到自己認(rèn)定的事情,便是明知犯錯,也絕不會瞻前顧后,雖千萬人吾獨往矣,這才叫魄力,最多事后補救一下。
自認(rèn)只是個小人物,鄧季對個人威望本不太在意,麾下是叫他主公也好,疙瘩也罷,只要能為自家所用,他從不在乎,耳中聽著“疙瘩”反而有一種親切感,他舍不得丟棄這種感覺,去做一個真正合格的孤家寡人。
為人君主者必須舍棄許多東西,可對這些,鄧季可能一輩子都舍棄不掉,在這點上,他連許獨目都不如,人家還只是個屯長時,就開始蓄養(yǎng)個人威望,不許麾下直呼他名號了。
在鄧季的潛意識里,河南是這個團體共同所有,絕非他自己‘私’人之物,他只是頭領(lǐng)頭羊而已,就算那些口乎著“主公”的屬下,也難將其等當(dāng)做家臣。
受前世政治科目毒害,他的種種做法都是想將治下建成理想中的大同世界,然而要照顧到絕大多數(shù)人的想法很不切實際。
不過比起以前,鄧季也有進(jìn)步——他開始嘗試著主動去收買人心了,就如劉備摔孩兒,以仁義之名求人心,很虛假讓人感覺惡心,但是實用有效。
鄧季自己本就難定奪車黍的生死,覺得于公該殺,于‘私’不舍,才想出這種天方夜譚似的手段,即便求情不得,車黍終被治罪,也與他本人無關(guān),推去責(zé)任后內(nèi)心能得安;若成功,既化解了民怨,自己能搏個好名聲,還能提高車黍等一干將領(lǐng)的忠心。無論成敗,他鄧季都是獲益者。
有‘私’心、不熱血、假仁義,這些讓人心中不舒服,但這就是鄧季此時的做法。
這時代的人大多淳樸,但偏執(zhí)者也不少,一郡之主當(dāng)眾下拜求請,固然有善良百姓受感動棄掉器械,也有人是覺得他假惺惺,場中靜了一會,已有人出聲問道:“將軍此舉求人焉?迫人焉?若以權(quán)柄威勢脅迫,我等小民畏懼,便不敢再取車校尉‘性’命;若只靠顏面求情,我卻定要他償了命才罷!”
將臺上謝允循聲看去,認(rèn)得說話的這人,五十余歲,姓楊,出自上黨大族楊氏,只有一個兒子,年前入‘蕩’寇軍為弓卒,這次也死在了冀州。
鄧季想要的是化解民怨,而不是‘激’化矛盾,這人的言語既直接又尖銳,兩眼直視著將臺上的大人物們,毫不畏懼,事情似乎在向著失敗的方向轉(zhuǎn)化,可事已至此,鄧季也只能按之前的話語繼續(xù)編織下去:
“季不敢迫人,不過以薄面求情,車黍罪當(dāng)死,便為足下所殺也屬應(yīng)當(dāng),然萬望饒他一命,使其待罪聽用!”
楊老頭兒挑釁般冷哼了兩聲,充耳未聞執(zhí)著刀向車黍‘逼’去。
死去的是楊老頭獨子,喪子之痛豈是好消?能得殺車黍解恨,便被鄧季惦記上,他也再顧不得!
“求楊公饒命!”
眼看車黍就要喪命,謝允大步跑到鄧季身邊亦跪伏下去,開口喊道:“楊公家郎君乃我等袍澤,年來同枕戈寢甲、躍馬殺敵,其遭不幸,吾等俱悲恨,車黍確有大過,然萬望楊公解失子之悲,使車黍得死于疆場,賢郎有靈,知得全袍澤之誼,亦當(dāng)快慰才是!”
得謝允這一‘插’入,將臺上人等才反應(yīng)過來。主公向人跪拜哀求,做臣子的本就沒再站立的道理,再說此時又都有救人之心,徐晃、郭石、懶顧等將俱一一跪拜下去,曹‘性’、郝萌等見狀,也不好再顯眼地站著,不多時,就連四周的‘蕩’寇軍勇卒、輜輔兵亦全跪了下去。
校場內(nèi)將領(lǐng)、卒兵有三千余,不多時已再無一站立者,黑壓壓的一片全跪在地上,“求楊公饒命”,“讓車黍死于戰(zhàn)陣”的呼聲此起彼伏,很快就響震云霄。
由自己起的頭,最后竟演變到這般局面,鄧季萬萬料不到。
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取車黍‘性’命為兒子報仇的楊老頭,利刃已高高舉起,見到這般盛況,卻再也揮不下去。
自家那孩兒若還在世,也當(dāng)與他等一般為車黍這廝求命!
這念頭突然冒出,很快盤踞在楊老頭心坎上,再也揮之不去。
殺車黍并非孩兒所愿見!
罷!罷!罷!
“當(dāng)!”
兩行委屈、不甘的淚水奔出眼眶,楊老頭手中刀具掉落泥中,捂著臉?biāo)π渫鐾獗剂巳ァ?br/>
“謝楊公饒命,車黍永感大恩!”
欠下無數(shù)人情,車黍便是鐵打的漢子,此時也忍不住開口沖老頭背影喊了聲。
去了一個姓楊的老頭,校場內(nèi)拿著利刃的老頭、‘婦’人、半大孩童還有一兩百人,可直車黍被抬到校場口,也再未有人沖上前。
校場內(nèi)外整齊的歡呼聲中,鄧季將頭輕輕抬起,抹了把額頭上虛汗。
校場外的人堆里,徐盛張大著嘴,沖太史慈期期艾艾道:“河南郡向來如此出人意料?”
太史慈仔細(xì)想想,答道:“然也!”
他們轉(zhuǎn)自荊州南陽過來,已在河南境內(nèi)四處看了一圈,才剛進(jìn)雒陽城沒多久。
同行月余,一路‘交’談,太史慈才知自家撿到寶,徐盛并非如典韋般只是名武夫,實是個有見識的,可堪使用,便起意好生接納。
繞路過來,鄧季麾下苦蝤自刎,首將車黍又兵敗冀州的消息也已被他等得知,為讓疑‘惑’的母親與徐盛看清河南郡狀況,入境到梁縣時,太史慈便將隨來的賊眾托給杜畿安置,又請其先瞞下自家歸來的消息,為徐盛置辦下路引。
杜畿怠政,并非一名合格的縣長,不過他也不想得罪這位明顯將得河南重用的前校尉,果然依言瞞下未報往雒陽去。
至此,太史慈領(lǐng)母親與徐盛在郡內(nèi)四處閑逛,每遇到人煙稠密處,他自己都避往牛車中去,由得徐盛引老母尋人去攀談,了解民生。入境四五日,除粱縣外,郡中竟還無人知曉太史慈已歸來,直到民間傳言鄧季下令,由死難者家眷定奪待罪的車黍死活時,他們才急沖沖趕往雒陽,不過拉老人的牛車緩慢,午時過后才得入城,還是來遲一步,人群擁擠,一時難上前進(jìn)校場去,只好在外遠(yuǎn)遠(yuǎn)地圍觀。
太史慈與車黍熟識,‘交’情倒說不上有多好,倒也不愿見其如此喪命,使河南在苦蝤之后再喪一員大將,不過他并不知曉,若他等早到數(shù)日,河南得解將荒局面,地位超然的軍師田豐就不會再替車黍求情,說不定還要力主斬殺其為鄧季立威,車黍得活的幾率反而要小許多,如此荒謬的事情,卻是事實。
校場內(nèi)鄧季行事出奇,軍中上下一心,非但徐盛驚訝,太史慈母親也受了些震動。一個人對他人的感觀若好,其行事便多會往好的一面想,太史慈母親在河南看過一圈,與許多小民‘交’談過,已甚為滿意,此時更是狠贊了幾句,徐盛亦頻頻點頭,倒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今日看到的這一幕足夠很多人吹噓一生,校場外人們口沫橫飛,稱奇著散開去,太史慈立在牛車外就有些顯眼了,不多時被校場外值守的卒兵發(fā)現(xiàn),飛奔入內(nèi)報過,鄧季、田豐等急奔出相見,自免不得狂喜。
終又回雒陽,太史慈也是真心歡喜,敘舊了好一會,待鄧季以晚輩禮拜見了牛車中母親,才記起向眾人引薦徐盛。
田豐等倒罷了,對鄧季來說,這卻又是天外之喜。
東吳諸名將中,程普、黃蓋等老臣忠心不二;周瑜、陸遜為智將,多謀近妖,能獨當(dāng)一面;然單以武勇、沖陣而論,魏蜀吳第一流的名將對比,或許是南人與北人之間的差異導(dǎo)致,卻是東吳數(shù)量最少,只得太史慈與甘寧兩位,勉強還可以再算上個周泰。
第一流的武將東吳確實不多,但后繼二線武將卻堪稱最鼎盛,如徐盛、蔣欽、凌‘操’、丁奉、潘璋、朱桓之輩,鄧季可算耳熟能詳。
與韓浩一樣,徐盛這名字本也普通常見,天下不缺同名同姓者,但太史慈力贊武藝出眾見識不俗的,定然就是歷史上留名的那個,在鄧季心中,立即便高看了一等。
冀州一敗讓人痛心,然車黍之事終已過去,太史慈歸來不說,還給帶來一位徐盛,這是否算否極泰來,云開見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