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沒有機器人。”

    芳川的姿勢，打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都沒有改變過。

    但她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不喜歡櫻十夜對夏娃“機器人”這個描述。

    “我不明白，為什么你要這么拼命地為荷魯斯保護她?！?br/>
    櫻十夜歪了歪腦袋，似乎她把芳川的鎮(zhèn)定自若完全視作為偽裝，其實此刻芳川的內心說不定已經害怕的要死，腿腳都下意識地凍結了起來，連逃離都做不到。

    而以她的經驗，這樣的假裝強自鎮(zhèn)定很容易就能嚇出來。

    瞳孔倒映著的四重完全對稱花紋發(fā)出燙金色的流光，粒子和能量在其中憑空生成，隨后被凝聚成一束中心集中的光束。

    一串不規(guī)則的流光從她的右眼飛出，一下子就沖到了芳川的身旁。

    然而這一次的射線并不是形態(tài)固定的切割型，而是粒子不穩(wěn)定的爆炸型。

    櫻十夜看著芳川，眼睛瞇起。

    她旁邊的石地板隨即掀起一陣猛烈的爆炸。

    芳川既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也不是身懷異能的超能力者，就算再怎么鎮(zhèn)定自若，被這么接近的爆炸波及，無論如何都會被沖擊連帶一起掀翻。

    一陣有力的沖擊波，她果然連同被炸飛的地板碎塊一起摔到了地上。

    櫻十夜開始朝著她走去。

    爆炸的煙塵很快就消散掉了，她本來就刻意控制住了光束的強度，不讓爆炸真的傷到芳川，然而即使如此，芳川被沖擊波摔到地上，仍然擦傷了額頭和手腕。

    她原本身上穿著的就是很樸素的白色長袍和短袖牛仔褲這樣的衣物，傷口冒出血珠之后，自然就滲到了白色長袍上面。

    明明爆炸的威力一點都不算大，但她卻輕易地就被掀翻了，顯然她本人就不是那種運動神經特別出眾或者體能特別好的人。

    換句話說，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

    然而布滿碎石的地板上，傳來悉悉碎碎的摩擦聲，芳川的手在慢慢摸索著支撐點，然后爬起來。

    雖然白色長袍的手肘位置附近有紅色的血滲出，但她最后還是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還能站起來啊，也算挺有毅力的，好了不要浪費時間，趕緊告訴本姐接下來的路怎么走怎么找到夏娃二號，然后就自己離開吧?！?br/>
    櫻十夜一邊說著自己都覺得仁慈的話，一邊往那個晃晃悠悠站起來的人影那邊看過去。

    然而她看到的，卻仍然是一張無比鎮(zhèn)靜的臉。

    明明已經從地上吃了一臉塵土再爬起來了，但卻仍然毫無畏懼，好像剛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

    “誰說要告訴你了？”

    明明只是實實在在的普通人類，但畢芳川卻說出了這樣的話。

    連力歐這種自命不凡的家伙都這么努力，足以證明他們兩個人的覺悟程度。

    “……你說什么？”

    “少廢話，黑名單的第二位?！?br/>
    明明占盡下風，連性命都沒辦法自己掌握，但芳川卻說出這么兇悍的話。

    “我從很早之前就認識你了?！?br/>
    芳川的話，讓正在朝她前進的櫻十夜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你大概沒想到吧，像你這樣臭名昭著的魔女也有人一直在暗中觀察你，雖然我一直沒有異能，但這一年來，我盡可能地從所有渠道獲取你的情報，想要更加了解你一些，你是個完美的楷模，在自己領域里無可爭辯的天才，進化到最強而且?guī)缀鯖]有弱點的異能。”

    “什么？”

    櫻十夜皺著眉頭，好像一點都聽不懂芳川的話一樣。

    “我不像你。我只是個平庸的人，沒有高人一等的智商，沒有特別擅長的技能，即使像現(xiàn)在這樣，我們想要保護一個孩子，力歐還能不管自己的原則，拿出他這些年一直凍結的研究成果，而我就算帶著‘蜘蛛切’也沒辦法把你攔下來。”

    芳川的話靜悄悄地在通道里傳遞，仿佛風中哀嚎的鬼哭。

    “但你不一樣，你是異能領域里的天才，以你的能力，你可以保護任何你想要保護的人，做到任何你想要做到的事情，但你偏偏選擇了當荷魯斯的走狗，選擇了那條黑暗的路，你明明才應該是要站在我這個位置上，保護著那孩子的人，但你卻選擇了敵人的位置?！?br/>
    櫻十夜默默地聽著這些好像似曾相識，又好像已經遠離她很久的話，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一直有著這樣的錯覺，以為自從刑杉寺把她從荷魯斯集團拉出來之后，她就正式“改邪歸正”，再也不是那個滿手鮮血的魔女了，但芳川卻突然出現(xiàn)，把她從那種錯覺里喚醒。

    其實這一切只不過發(fā)生了幾個星期，遠遠還沒到她可以完全拋開這段回憶的時候。

    “就是有你這樣的人存在，才一直能激勵我，老實說，你是我重修一年還能碩士畢業(yè)的動力，我想要向你這種人證明，即使像我這種平庸的普通人，也有想要保護這個世界美好一面的意愿?！?br/>
    芳川其實沒料到自己能說完整段心聲，她說這些話本來就不是為了訓斥櫻十夜，只是憋著忍不住罷了，對她來說，櫻十夜完全有可能在她開口說第二句話的時候就直接打死她。

    但她內心有一種源自平庸者的不甘，這種不甘，并不是“為什么別人得到了天賦，而我沒有”，而是“為什么得到天賦的人沒有好好運用，而平凡的我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

    如果她知道櫻十夜此時內心所想，又或者知道她身上那個真相的話，估計會感到極度的震驚吧。

    芳川將自己身上那件好像醫(yī)生的工作服一樣的白色長袍脫掉扔在地上，擦了擦臉上的灰塵。

    “我和曾經的你一樣，是受雇荷魯斯集團的員工，但我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拯救那孩子，為了能讓那孩子活下來，為了做到這件事，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br/>
    芳川擦掉她眼睛下面的灰塵，抬頭望向櫻十夜。

    櫻十夜原本還一直黯淡在下面的視線，忽然抬了起來，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距離的關系聽錯了什么。

    因為一直以來，她得到的情報都是荷魯斯集團和外來人員暗中勾結，接了外來人員很多異能武器的生產單子，其中就包括這個所謂的“人形殺戮兵器”的改造計劃，可現(xiàn)在這個計劃的負責人，竟然說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夏娃？

    “你聽說過‘藍寶石病毒’嗎？”

    芳川虛弱地說道，脫掉了外套的她看起來只是一個茫茫人海里的平凡姑娘，顯得格外無助。

    “它的原型是00年出現(xiàn)過的一種電腦病毒，自從近幾年來人工智能的研究開始興起，有反人工智能的人士就以這種病毒為原型制造出了全新的一體化病毒，它專門針對那些裝載到實體上的智能系統(tǒng)，一旦入侵，不僅會破壞人工智能的程序，還會將硬件和人工智能本身的連接逐漸腐蝕，最終徹底殺死人工智能。”

    櫻十夜充滿疑惑地繼續(xù)聽著芳川的話。

    “你覺得那孩子是個怎么樣的人？”

    “她很強壯，尤其是肉體強度，如果單論反應速度和格斗能力，即使在所有我碰到過的人里也幾乎是最強者之一?！?br/>
    “因為她的肉體和如今所有人工智能都不一樣，她并不是像‘蜘蛛切’這種機械體那樣量產一個固定的硬件身體，然后把數(shù)據(jù)導入進去操控這具身體，她的肉體用的是一種納米材料自適應的生化技術，這種技術會將人工智能完全導入到納米材料里，然后讓納米材料依據(jù)人工智能的想法自動適應地形成肉身，一旦肉身塑形完成，其硬度將堪比金剛石?！?br/>
    “……”

    櫻十夜有些生硬地試圖理解從她嘴里冒出來的眾多專業(yè)名詞。

    “但納米身體的問題是，一旦感染像‘藍寶石病毒’這種東西，并沒有辦法治療，如果是一般的機械體，可以直接把人工智能像軟件一樣從機體里面?zhèn)鬏敵鰜?，但納米身體早已經和那孩子的核心數(shù)據(jù)融為一體，根本不可能重新提取?！?br/>
    “我還是沒有聽懂這和你有什么關系?！?br/>
    “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重新制造一副新的納米身軀，然后將那孩子的核心數(shù)據(jù)直接轉移到新的身軀里，這就是為什么力歐要親自過去找那個叫刑杉寺的青年，因為我們一開始沒辦法計算出那孩子的確切身體質量，一直沒辦法下手制造新軀體——”

    芳川一點也沒有猶豫，馬上作出了回答。

    “但現(xiàn)在我們已經知道了，新軀體也馬上要制造完成了，五個時，只需要五個時，我們就能把她從那種痛苦里面救回來了。”

    櫻十夜緊緊地盯著畢芳川的眼睛，不僅僅是字面描述的那種盯著，而是動用了“放大視力”60度觀察的那種盯著，希望尋找到一絲她因撒謊而產生的瞳孔放大，然而完全沒有找到。

    在接下夏娃這個外包項目，來到雙子建筑之后，芳川和力歐就開始頻頻看到夏娃在劇烈的痛苦深眠中出現(xiàn)的各種夢境畫面。

    那些夢境的回憶和故事，將她那一幕一幕的痛苦和獨自一人生活在人類社會，尤其是一個充斥著異端的人類社會，所遭受的欺凌和歧視。

    那些痛苦的經歷打動了力歐，也打動了她，慢慢的，力歐和芳川已經不只是為了報酬而工作，還為了能拯救這個孩子而開始尋求各種各樣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