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寒秋

    上課鈴響了，語文老師兼班主任的貝老師滿臉喜悅地走進教室。他把書本往講桌上一放，挺起腰來，看上去像個巨人，高高地聳立在講臺上。全班很安靜，同學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都在等他發(fā)號司令。

    “上課！”貝老師帶著濃重鄉(xiāng)音的口令聲響起來。易文趕緊喊了一聲：“起立！”同學們馬上起立，異口同聲地叫道：“老師好！”“同學們好！請坐下！”老師繼續(xù)面帶微笑地對大家說。待大家坐下后，他并沒有把上翻開教材開始上課。而是快速掃視了全班同學，激動地對大家說：“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們班的易文同學獲得了代表我們鄉(xiāng)參加區(qū)里參加‘熱愛學習，建設祖國’演講比賽的資格！”“這是我們學校獲得的唯一個個參賽名額，希望易文同學能為學校爭得榮譽！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來鼓勵他！”教室里立刻響起一陣掌聲，大家向易文投去羨慕和欽佩的眼光。易文端坐自己的坐位上，兩眼緊緊地盯著桌面，臉紅得像秋天的煮熟的螃蟹一樣。老師舉起雙手，平放在胸前，掌聲就漸漸停下了下來。易文站起來，向大家點了點頭，算是對大家鼓勵的回應。就在他坐下的瞬間，貝老師分明看到在他的眼里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

    媽媽看了看兒子，叫他把鞋脫下來。她從里屋拿出一個針線笸籮，那里面有一塊磁鐵，上面爬滿了大小不一的針，還有一把剪刀，幾種顏色的棉線和一些碎布頭。她，坐在院壩的一條長長板凳上，把針線笸籮放在板凳的另一頭。她把自己腳上穿頭的水靴，一剪刀下去，快過膝的靴幫就齊腳跟處斷了下來。剪下的靴幫就像一截黑色水管，在地上滾動。接著，她把另一只水靴也如法齊跟剪斷。易文放下手中的飯碗，跑了上去。媽媽有老寒腿，雨天出門辦事或上山干活全靠水靴長長的鞋幫保護雙腿，使它們不被冰冷的雨山浸濕。可是……

    媽媽拿起易文脫下來的解放鞋，那雙鞋還是去年秋天家里賣豆子給他買的，如今都一年了，小孩子長得快，鞋尖被腳趾頭頂穿了，兩個腳趾頭像兩只淘氣的老鼠探出頭來?，F(xiàn)在，她把易文的鞋子往自己剪斷了幫子的水靴里塞。輕輕地叫易文：“幺兒，穿上看看?！?br/>
    易文把腳伸進媽媽“組裝”的鞋子。哎，一點也不頂腳，天天露在外面的大腳趾也藏起來了，不錯！他抱著媽媽的脖子，在媽媽臉上親了一口，說：“媽媽真聰明?？墒?，你以后怎么下地干活呢？”“沒事的，媽媽腳上的皮子厚！”媽媽這樣安慰自己的兒子。“你是要我穿上這雙鞋去區(qū)上比賽嗎媽媽？”“是呀，總不能你站在臺子上，讓大家看你的臭腳趾吧。”“嗯，要得?！币孜男闹蟹镀鹨恍┢婀值南敕ǎ核驹诟吒叩呐_子上，高聲地背自己的演講稿——這篇演講稿是老師幫他寫的，他已經能把它熟練地背誦下來了——可是不行，自己的鞋尖破了，腳趾頭卻悄悄地探出頭來，好奇地四處張望。剛才還陶醉地欣賞他演講的老師和同學們的注意力，都被他白生生的腳趾吸引過去了。易文頓時感到一陣窘迫，他仿佛一下子被光溜溜地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又像是被押上法庭的罪犯，正面臨一群法官的審判。想到這里，易文聳了聳肩，打了一個冷顫。正在這時候，媽媽全身發(fā)著慈祥的光輝，從天而降，她把手一揮，一雙漂亮的新鞋就套在了他的腳上，這雙鞋閃著幽幽的光，臺下的人們都露出喜悅的表情。易文提高了嗓音，又激情地演講起來，等他講完最后一句話，臺下發(fā)出一陣響亮而長久的掌聲來。

    媽媽看自己的兒子臉上一時白，一時紅，嘴角也微微翹起來，好奇地問：“幺兒，你怎么了？想起什么來了？”“沒有沒有，沒什么?！币孜牟缓靡馑嫉匦α诵?，跑開了。

    又過了幾天期待的日子，終于到比賽的日子了。易文和鄉(xiāng)里其他三個同學一起出發(fā)了，帶隊的是學校的少先隊輔導員陳老師。

    早上八點過，大家從學校出發(fā)。沒有汽車，他們只能途步去十之外的區(qū)上參加比賽。每個同學都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易文穿的是二姐的上衣，三哥的褲子——他自己的已經破得不行，媽媽說補丁太多了，不能穿那樣的衣服去見那么多人。腳下穿的當然是媽媽前幾天幫他做的“特制鞋”。

    山坡上，田野里，樹林間，到處是白茫茫一片——現(xiàn)在已是深秋時節(jié)，每天早上都有很濃的霜——遠遠看去，就跟下了一層薄薄的雪一樣。路邊的野草披著一身濃霜，一動不動地縮在地上，仿佛怕被誰發(fā)現(xiàn)了它們似的，又像是被冰冷的霜凍得難受，一動也不想動。風都舍不得吹得更猛些，它們只輕輕地漫過山坡，淌過田野，又躲到安靜的樹林中去了。

    易文喜歡這霜，他覺得它們是冬天的使者，告訴人們該準備過冬了，更告訴小動物們要趕緊準備過冬的食物了；它們使這片土地顯得更加肅穆，莊嚴，沒有誰敢在它面前戲謔不恭；它們還令易文想起了冬天里純潔的白雪，它們雖然不是那白雪，卻有著和雪一樣的純凈，遼闊，能覆蓋過整個世界。不管是誰看到這樣濃的霜，都有一種萬象更新的喜悅，就算是犯過錯誤的人，也覺得可以從這場濃霜開始，重新展開一段人生。

    這條馬路上過往的車輛實在太少了，路中間也長了一些小草。它們跟田間地頭和山坡上的野草沒什么兩樣，一樣的茁壯，一樣的茂盛。有一種長得像一只雞毛毽的叫做“攔路草”的草，平日里小孩們喜歡把它們長長的葉子拉到一起打個結，過路的人一不小心踢到，就會被絆一個大跟頭。它們長在馬路上更顯得壯碩高大了。它們肆意地，怒張著長葉子，好像真的想把誰絆倒似的，葉子上一層濃霜，在朝陽下閃著寒光，又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小劍，老師要大家都盡量繞著它們走路，以免打濕了自己的鞋褲。易文卻不怕，因為他穿的鞋前身是一雙水靴。一想到此行將會為媽媽捧回一張紅紅的獎狀，心里就莫名的興奮。他一下一下踢著路上的“攔路草”，發(fā)出“噗噗”的響聲，那些霜粉就紛紛抖落塵埃了，小草又顯出盛夏時節(jié)的濃綠來。

    可是樂極生悲，易文一下踢到了塊大石頭上，“絲”一聲，有一只鞋尖好像破了！因為他的腳趾分明感覺到了秋霜的冰冷。趕緊蹲下檢查，易文發(fā)現(xiàn)右腳的鞋尖真的破了，有一小片鞋面已經不見了，正好露出大腳趾。易文的腦袋里“轟”的一聲響，幾天前出現(xiàn)在朋腦里的情境再次浮在易文眼前，只是這次，媽媽再沒出現(xiàn)。他失魂落魄地跟在大家后面，靜靜地走著，不再唱歌，不再和大家說話。他的心理只是反復地想：“快點到，快點比，快點回家！”

    終于到了比賽現(xiàn)場，其他鄉(xiāng)的同學都到齊了。易文寸步不離地跟在陳老師身后進了會場，又找了一個最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心里像有幾十只兔子，彼起此伏地跳動，它們撞擊著易文的胸腔。他感受到一陣窒息，不一會兒，又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涌來，使他耳朵里發(fā)出一陣嗡嗡的聲音。眼前只看到一些黑黑的人影在雜亂地晃動，易文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易文終于還是放棄了比賽，因為當叫到他的名字的時候，老師發(fā)現(xiàn)他臉色發(fā)白，全身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