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次安城在院子里喊著說要娶顧雨綰，趙媽媽就對顧雨綰越來越好。

    也可以說是顧雨綰的親娘，也就是顧府的夫人對顧雨綰越來越好。

    整個顧府的眼中也開始有了顧雨綰這個小姐。畢竟大家都知道安城是多么受寵，而且最近安府兩次登門拜訪，安老爺還特意贈予一對罕見紅翡翠鐲子給顧雨綰表達安城誤闖的歉意。

    想來如果安大少爺堅持的話，顧雨綰成為安家媳婦也不是不可能。

    顧雨綰倒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依舊每日看書寫字賞花。只是和妙妙相處越久，顧雨綰那種少女般的活潑淘氣也越來越多，還偶爾打趣墜兒。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槐花的花期也快結束了。

    顧雨綰看著樹上的槐花，突然覺得自己也許不能在這個院子待著了。外面的事雖不清楚，也猜到了三四分。

    以后大概不會有什么清凈日子了。在還自由的時候，放肆一回吧。于是她趁著趙媽媽和墜兒不在槐花院里，悄悄讓妙妙搬來了梯子。

    妙妙有些擔心，“小姐，妙妙去給你摘吧。”

    “沒事的，我摘幾朵花就下來?！鳖櫽昃U笑容明媚，終于有了些少女的模樣和活力。

    過了一會，妙妙又擔心的說道“小姐，您還是下來吧。”

    “知道了，我摘完這一朵就下來?！鳖櫽昃U抱著樹干，右手伸向一朵開的正好的槐花，“還差一點點?！蓖蝗荒_一滑，顧雨綰直直往下摔。顧雨綰心一緊，閉眼，拳起手，縮在胸前。

    一個高大的身影閃過，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顧雨綰。

    顧雨綰一抬頭，就看見一雙漆黑深邃的雙眼，心漏了一拍。

    顧謹言看著懷里小小的顧雨綰，冷冷道“看樣子你很想臥在床上過日子?！鳖櫽昃U垂下腦袋，只留給顧謹言微微顫動的墨色睫毛。

    顧雨綰感受著顧謹言的怒氣，不知為何還是有些開心，這是不是代表他還是沒有忘記這個妹妹，所以才會讓墜兒來此處？

    將顧雨綰小心放下，顧謹言就冷厲的看著妙妙，“墜兒，懲處?！?br/>
    墜兒聽到命令毫不猶豫抽出鞭子，狠狠地抽在妙妙身上。妙妙疼的哀叫不已。

    “墜兒，住手?！鳖櫽昃U高聲喊道。

    墜兒停了一下，看向顧謹言。顧謹言沒有任何表示，墜兒又開始抽動鞭子。

    “是我自己要摘花的，與她無關?！鳖櫽昃U看著顧謹言漆黑的眼睛，有些底氣不足。

    “作為女婢，卻讓你置身險處?！鳖欀斞钥粗櫽昃U眼中漸起的霧氣，“憑此一條，她就該罰。”

    “兄長，她是我的婢女。自有我來處罰?！鳖櫽昃U拉住他的袖子，急切道。

    “以后莫要如此任性了。”我會擔心的。顧謹言沒有說出后面一句，只是將擔憂藏在墨色的眼睛下。

    鞭子還在不停的落下，妙妙的哀嚎聲在院子內(nèi)回蕩。

    “兄長一定要這樣嗎？”顧雨綰擔憂的看著妙妙，近乎無奈的說道。

    妙妙會被打死的！顧雨綰再也忍不住了。

    墜兒再一次將鞭子甩向妙妙，顧雨綰本想擋在妙妙身前，卻被顧謹言一把拉回，但鞭子還是掃到了顧雨綰的手。墜兒雖然極力拉回鞭子，但還是讓顧雨綰的手出了血。

    妙妙驚呼的看著擋在她面前的顧雨綰“小姐?！?br/>
    顧雨綰第一反應捂住手，低頭沉默。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墜兒，去請大夫?！鳖欀斞躁_顧雨綰的手，深邃的眼睛掃過她手上的鞭痕。顧雨綰不去瞧顧謹言，“不必了，只是個殘廢罷了。兄長費心了?！闭Z氣中有不可忽視的賭氣成分。

    “可是生氣我一直不見你？””顧謹言微微俯下身，面對顧雨綰此時氣忿，卻難得的眼中浮動一絲笑意。她終于不再像之前那般，客氣而疏離。

    而這話像個魔音引誘顧雨綰抬眼，直直的望向顧謹言。

    一個小丫鬟急急地走進院子，“大少爺，五小姐?！?br/>
    小丫鬟吃驚的看著顧少爺抓著顧五小姐的手，那個手還有受傷的痕跡，又瞬間害怕的低頭。她知道有些事，還是裝作不知道的好。“五小姐，老爺請你到書房去。”

    “知道了。”顧謹言搶在顧雨綰之前回答，“你先回屋，傷口不能吹風。父親那里，我去說明?！?br/>
    看著顧謹言遠去的背影，顧雨綰不知哪里來的勇氣，高聲說道“等等?！?br/>
    顧謹言停住腳步，轉身看著顧雨綰，目光依舊清冷。

    看著他，顧雨綰突然沒了剛剛的勇氣。但顧謹言似乎很有耐心，一直安安靜靜地等著她，連動作都沒有改變過。

    “兄長，還是雨綰的兄長嗎？”顧雨綰說完，心早就到了嗓子眼了。

    “從來都是?！鳖欀斞哉f的很認真。沒有半分猶豫和停頓。

    顧雨綰倒抽一口氣，“那，為何，為何從來沒有來見我？哪怕一面？”

    “阿愿?！鳖欀斞阅钪櫽昃U的乳名，眸子深深的看著她，后院的陰謀何其多，被遺忘未嘗不是好事。

    顧雨綰久久得不到解釋，嘆了口氣。“罷了，兄長請回吧?！?br/>
    書房內(nèi)，一面墻上掛著各種字畫，旁邊是大大的楠木書架，書架前是一張紅木書桌。和所有書香府第一樣，上面是規(guī)矩的擺放著文房四寶。這是左側，中間是一張圓桌，安老爺正和顧老爺坐在桌邊聊得歡快。屋右側，是有四張楠木椅雙雙對放著，靠近屋左側墻的是一個軟塌，可坐可臥。上面擺放一張矮小方桌。

    “父親，安老爺?！鳖欀斞砸灰u深青色衣袍，立于二人面前。

    “謹言，有什么事嗎？”

    “五妹風寒未愈，剛剛服藥睡了?！?br/>
    “大夫瞧過了嗎？”

    “瞧過了。”

    “那就好。安老爺，真是不巧，小女今天怕是不能見客了?！鳖櫪蠣敯敢獾男α诵?，安老爺瞇了瞇雙眼，“那麻煩顧老爺多多費心照顧我的兒媳了?！?br/>
    他當然知道顧雨綰可不是簡簡單單的風寒，自那日見過槐花院的破敗，就知道這個顧家嫡女是過著什么樣的日子。不能見客，怕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本來是別人的私事，不宜過問，只是安城要娶她。她就算是安家的人，自然要罩著。

    顧老爺臉一僵，“自然，綰兒是顧府的小姐，當然會周照料?！?br/>
    “如此就好，安家也是不會虧待顧小姐的。”

    安老爺走后，顧謹言被留在了書房談事情，同時讓人請來了夫人也就是顧雨綰的生母沈芝。

    “安家準備向我顧家提親。”顧老爺顧昌瞄了眼沈芝。

    “是綰姐兒？”沈芝試探的問了一句。

    “恩，沒想到最后是五娘，只是，五娘從小就待在槐花院里，不諳世事。”顧昌看了一眼沈芝，沈芝心領神會。“老爺放心，妾身會好好教導綰姐兒?！?br/>
    “夫人費心了。”

    “為老爺分憂是妾身的職責。”沈芝端莊的笑了笑，“對了，妾身給老爺燉的烏雞湯還煨著火呢。”沈芝起身，含笑望著顧昌。

    顧昌眼中染上些柔情，“不用遣人送過來。晚上，我去你那里喝湯。”

    “那妾身先回去了?！鄙蛑ツ樕嫌Α?br/>
    書房內(nèi)只剩顧昌和顧謹言，兩張相似的臉，一張精明而內(nèi)斂，一張淡漠而沉穩(wěn)。當然周圍還有一群奴才。管家看著一家之主和未來的一家之主，覺得以后的日子還是很難過。

    “綰姐兒雖是你妹妹，但你們兩個從小就不多往來。以后還是要多多親近，畢竟，綰姐兒是要去安家的?！?br/>
    “恩?！?br/>
    “對了，你剛剛說綰姐兒的手傷了。嚴重嗎？”

    “已經(jīng)去請大夫來瞧了?！?br/>
    “墜兒那丫頭也太不知分寸了。虧得跟了你這么多年，竟敢出這種事?！?br/>
    “已罰去莊子了?！?br/>
    “管家，去府庫去上幾盒阿膠送到五小姐那兒。另外撥四個個女婢和四個粗使丫頭去槐花院?！?br/>
    “是，老爺。”

    “等等?；被ㄔ禾?，讓五娘住到清沐院去，那邊里清風院不遠。你們兄妹也好多多走動?！?br/>
    槐花院內(nèi)，趙媽媽小心的給顧雨綰擦藥。“小姐，墜兒被去了莊子上?！?br/>
    “妙妙呢?她受了那么多鞭子。”

    趙媽媽嘆了口氣，有些埋怨的說“已經(jīng)在屋子里躺著了。小姐，以后可不要再任性了?！?br/>
    顧雨綰抿了抿唇，“這件事是我的錯?！?br/>
    趙媽媽意識到自己的言語冒失，忐忑道“小姐，老奴不是這個意思?！?br/>
    “無事?！鳖櫽昃U搖搖頭，“過會兒，你去給妙妙也擦擦藥?！?br/>
    “老奴知道?！?br/>
    一位老媽媽領著一群奴才浩浩蕩蕩的進了院子?！拔逍〗阍趩?？”老媽媽在院子里高聲喊道。

    趙媽媽與顧雨綰面面相覷，“老奴出去看看?！壁w媽媽一見到老媽媽，便滿面喜氣，討好的迎上了老媽媽。兩個人不知說了什么。趙媽媽歡喜的進了屋子，“小姐，大喜啊。”

    “媽媽，什么喜事啊？外面怎么那么多人？”顧雨綰坐在榻上，透過支起的木窗，望著院外，露出一絲好奇。突然像是猜到了什么。

    “小姐，老爺讓您搬到清沐院去。這些人都是老爺撥給您的?！?br/>
    顧雨綰目光一凝，看樣子，安家今天來拜訪絕不簡單?？赡茏约阂呀?jīng)成為拉攏安家的棋子了，想到這里，顧雨綰不由覺得心里有些堵。

    “媽媽，讓外面那位媽媽進來吧?！?br/>
    老媽媽一進屋，對著顧雨綰行了個禮。

    “五小姐，清沐院那里奴婢已經(jīng)派人收拾好了。老爺讓您搬過去?！?br/>
    “有勞媽媽了。不知媽媽怎么稱呼？”顧雨綰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她。

    “奴婢賤姓余，以后與趙媽媽共同服侍小姐。”余媽媽板著臉介紹自己，絲毫不去瞧臉色越來越難看的趙媽媽。趙媽媽本以為顧雨綰可以翻身，她也會隨之躍上高樹。沒想到來了個余媽媽，分明是老爺派來的。

    就算她是夫人的人兼一直服侍顧雨綰的老人，也得被余媽媽壓在腳下。怪不得非要見到五小姐，才愿意離開。

    趙媽媽心里的小九九，顧雨綰自然知道。她也沒打算給趙媽媽撐腰，趙媽媽和余媽媽嚴格來說都不是她的人。她們的明爭暗斗，她不想管。

    剛剛住進清沐院，沈芝就來了。

    顧雨綰看著只在過年才露一次面的親娘，心里百感交集。

    “阿愿，瞧你，怎么瘦成這樣？”沈芝心疼的看著顧雨綰。只是有幾分真心呢？顧雨綰心里默念。她剛剛已經(jīng)知道了今天顧昌顧老爺會宿在沈芝那兒。安老爺來拜訪，肯定是為了安城的婚事。這個母親還真會做生意，利用她來爭寵?？礃幼?，安家，她進定了。

    “讓母親費心了?！鳖櫽昃U看著沈芝，溫婉的笑了。

    “你這傻孩子，說的什么話。母親照顧孩子有什么費心不費心的?！?br/>
    “母親是阿愿的母親，讓母親費心，阿愿會難過的?！鳖櫽昃U微微蹙眉，面露愧疚和擔憂。

    沈芝很滿意顧雨綰乖巧的表現(xiàn)，原來她還擔心這個丫頭會不會因為過去一直受冷落而懷恨在心。本以為要費些功夫才能讓她聽話，看這軟弱樣子，就算是讓她進了安家，也不敢背過去給顧府一刀。

    沈芝和顧雨綰說了會兒話便離開了。

    從顧雨綰住進清沐院的那天，整個顧府就騷動起來。

    妙妙又急急匆匆的跑進屋子，嘰嘰喳喳的說開了。

    “小姐，安家提親了。”

    顧雨綰拿出手絹，給妙妙擦了擦額頭。“瞧你，跑的都出汗了。”

    “小姐，小姐，人家都來提親了。你要嫁進安家了。”妙妙緊張的搖了搖顧雨綰的胳膊。

    “你剛剛已經(jīng)說過了?！?br/>
    “可是，小姐，老爺他們怎么能?！泵蠲顫M臉焦急，語無倫次。

    “妙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就有。何必大驚小怪？安家與我顧家也算門當戶對?！?br/>
    “可是那個安少爺。”妙妙不服氣的說。顧雨綰打斷道“安少爺是安家嫡子，我是顧家嫡女，我們很是相稱?！鳖櫽昃U用眼神警告妙妙謹言慎行。妙妙立即領會，用手捂住嘴?？聪蛭葑永镄聛淼拟O兒和可人。又嘆了口氣，這日子還不如在槐花院呢。

    顧雨綰其實倒是很喜歡這樁婚事，畢竟這是她最好的選擇。安家是富甲一方的皇商。依照安老爺對安城的寵愛，她只要謹守本分，真心對安大少爺，她的日子也不會難過。安城不是那些所謂的富家子弟，沒有那三妻四妾之憂。

    顧雨綰想到這里心情也好了許多。

    “小姐，奴婢可不可以拜托您個事？”

    “你個鬼精靈，是不是想出去玩啊。”顧雨綰輕輕點了下妙妙的腦門。

    “還是小姐懂我。”

    “行了，你去吧。記得晚飯前回來?！?br/>
    “謝謝小姐?！泵蠲铋_心的跑出去，可剛剛跑到院子門那里，又折回來?！靶〗?，你陪妙妙去吧?！鳖櫽昃U猶豫了下，搖搖頭。

    “小姐，您一直待在院子里。眼見著也要嫁人了。難道您不想在離開前好好逛逛顧府？這可是您的家呢?！泵蠲畹囊环赞o總算打動了顧雨綰。

    “好吧，你扶我走走?！鳖櫽昃U緩緩立起來。

    “小姐，聽說蓮池的花開了。奴婢領您去瞧瞧?！泵蠲钣H昵的扶著顧雨綰。二人笑著離開了清沐院。

    妙妙扶著顧雨綰，緩緩的走在橋上。此時，已是六月初上。湖水青綠，高柳新蟬，暖風微醺，碧葉瓊珠。

    今日顧雨綰著鵝黃色羅裙，襯著肌膚如剝了雞蛋似的白嫩。顧雨綰望著湖里臥著的血色睡蓮，悠悠嘆道“真美呢。”

    “小姐，你要是喜歡，以后妙妙陪你天天來?！泵蠲钣H昵的湊到顧雨綰身邊。

    “好呀?！鳖櫽昃U瞧著橋下的風景，目光柔和。心中有說不出的感覺，算不上歡喜，也不似悲傷。好像自己是一朵小小的睡蓮，懶懶的臥在這汪水中，寧靜安逸。

    遠遠的，顧雨綰看見了顧云水和顧飛霜，她不想受她們奚落。想著要轉身離開。

    “五姐姐怎么一見我們就躲呢。”顧飛霜是個憋不住的性子。

    “五妹妹不常出院子，想來對府中的一切也不怎么熟悉。不如，姐姐帶妹妹逛逛?！鳖櫾扑眯摹奶嶙h。此時二人已經(jīng)走近了。

    “多謝四姐的好心，只是妹妹腿腳不便，怕是不能應姐姐的邀請。”顧雨綰淡淡的拒絕，絲毫沒有一點被顧云水和顧飛霜挑釁的惱怒。

    顧云水蹙眉，懊惱道“是我考慮不周?！?br/>
    “腿腳不便本就不該亂走?！鳖櫽昃U淡笑道“倒是讓四姐自責，是雨綰之過?！?br/>
    顧飛霜嘴角勾起嘲諷的笑，輕哼一聲，目不斜視的從顧雨綰身邊下了橋，“云水姐姐，走吧?！鳖櫾扑参⑿χ铝藰颉?br/>
    顧雨綰抿唇，從另一邊走下去。

    “小姐，等等我?！泵蠲钆芟蜃哌h的顧雨綰。

    遠處，樹影下。墨衣玉冠，劍眉星目，只是那雙眼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淡笑如春風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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