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自責，也或許是因為后悔，肖芳然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憶這段往事。

    她有意封存著有關(guān)于顧林的記憶，連提都不敢去提，這是她心底的朱砂痣，也是痛徹心扉的骨中刺，是絕對的禁區(qū)。

    可是此刻，看著女兒與她的父親三分相似的眉眼，隨著顧南喬清澈而動聽的聲線緩緩道來，肖芳然居然莫名想起了顧林，還有許許多多并沒有被遺忘的往事。

    那封帶著槐花味的情書，純白色的信紙上行楷力透紙背，他字句斟酌的愛慕，感情最濃時的纏綿，日漸分崩離析的互相較量，把愛當成籌碼的彼此傷害.....

    這些年來的糾纏與后悔，還有最后的不了了之。

    肖芳然曾經(jīng)跟顧林愛到唉聲嘆氣，撕心裂肺地難受過，話說一半留一半地試探過，想留不敢留想走不敢走地掙扎過，最互相折磨的時候，他們也都彼此離不開過?？墒亲詈筮@段感情被命書清算，敗給了時光里的陰差陽錯，以至于不得不被放下，只能徹底告別。

    現(xiàn)在想想，還真是說不出的遺憾。

    被這些舊日糾纏的情緒影響著，再開口的時候，肖芳然的聲線壓得很低，連帶著態(tài)度都放得軟了下來。

    “好，喬喬，這次“舊夢計劃”你想怎么做，我都可以支持你，如果你真的想幫蘇家小公子，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那些......關(guān)于京耀大劇院的事情都告訴你。你有權(quán)利將這些告訴蘇家小公子，可以坦白多少，坦白到什么程度，都由你自己權(quán)衡。只不過媽媽希望你仔細想想，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你信任，我不想見你吃虧?！?br/>
    這番話肖芳然給出了相當大的讓步，多少有些出乎顧南喬的意料，她實在沒有想到肖女士居然可以退讓到這種程度，甚至還沒有等到她問起當年的事情，就主動把底牌亮了出來。

    可是轉(zhuǎn)念一想，顧南喬就很快釋然了。

    以肖芳然的聰明，當然猜得出顧南喬今天晚上的攤牌是為了什么——爭取“舊夢計劃”評選中的主動權(quán)固然是一方面，更多的則是顧南喬想要替蘇以漾搜集證據(jù)，不斷增加他手中的籌碼，讓他在迫在眉睫的最后較量中一擊必勝。

    蘇家、封家與紀家的恩怨，事關(guān)著血海深仇，又被商戰(zhàn)場上的暗涌波濤不斷激化，現(xiàn)在是收網(wǎng)的關(guān)鍵時候，容不得一丁點的閃失。

    雖然蘇以漾從來沒有要求顧南喬做些什么，也沒有讓她配合過任何事情，可是他們兩個在一起這么久，很多話即便是不說，也對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顧南喬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幫蘇以漾，甚至把春色滿園的立場都交付出去，連“舊夢計劃”這樣的大事都可以作為助力的籌碼，就不亞于不惜一切代價站在蘇以漾的那一邊了。

    那么對于當年的證據(jù)，哪怕是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那都是對蘇以漾極有利的。

    這些事肖芳然看得透徹，也看得出孩子想要的是什么。

    既然說了這次會信任顧南喬，不去干涉太多，任由著她自己去折騰，那肖芳然理所應(yīng)當?shù)鼐桶阎鲃訖?quán)讓了出來。加之她畢竟身為人母，再怎么性子強勢不善表達，心底最深處也是一心希望顧南喬好的，尤其是看得出顧南喬對蘇以漾是動了真情的，這段感情既然是善緣，她沒道理棒打鴛鴦，僅僅只是愛屋及烏，也對蘇家小少爺?shù)挠∠笥兴挠^了。

    更何況肖芳然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沒有機會跟所愛之人長相廝守，很多事情對錯都只是在一念之間，她最知道刻骨銘心的后悔是什么滋味，知道回不去和舍不得有多牽累人，自然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嘗一遍。

    哪怕是出于這一層原因，就足以讓肖芳然徹底軟下心來了。

    對于當年梅家到底發(fā)生過什么，沒有人比肖芳然更加清楚，京耀大劇院大半的內(nèi)幕，都是經(jīng)梅遲之口親口講出來的，那是梅寒秋這些年來最膽戰(zhàn)心驚擔憂著的事情。

    曾經(jīng)肖芳然把這些事情牢牢握在手里，打算著日后梅老爺子確定梅家家主之位時，作為底牌去跟梅寒秋搏一搏的最大籌碼。可是到了現(xiàn)如今，肖芳然卻愿意主動把這些說出來，全然不去考量這些年來的暗中謀劃和藏在背后的互相較量，只想把這些埋藏多年的秘密作為給予女兒的助力，成為增加蘇大少此舉勝算的籌碼。

    肖芳然愿意幫助蘇以漾，希望他可以在與紀家的爭斗中勝出，跟“舊夢計劃”或是春色滿園沒有任何關(guān)系。

    能做到這個份兒上，自然都是為了顧南喬。

    更深層次的那些緣由，肖女士沒有深說，可顧南喬雙商全程在線，當然不會聽不出來。

    方才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看似隨意，顧南喬卻知道母親到底交付出了什么，說不動容都是假的，沸反盈天的情緒翻涌在心底，以至于她分明應(yīng)該說些什么，至少應(yīng)該感慨幾句，可是到了此時此刻，她卻偏偏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顧南喬素來自詡是個灑脫的人，從來不在小事上斤斤計較，尤其是隨著年歲漸長，年少輕狂的稚氣褪去了幾分，她慣常獨當一面，也就把心底的軟弱和彷徨藏得越來越深。

    深究起來，這些年來至今沒有釋懷的事情，也就無非是肖芳然了。

    當年母親離開的時候，顧南喬還很小，可是肖女士卻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影響，她刻下的烙印成為顧南喬性格的一部分，好的壞的都被接納，然后顧南喬才會成長為現(xiàn)在的樣子。而不能被釋懷的那些情緒，以及肖芳然長此以來過分的壓制和管束，就成為了顧南喬成長路上的絆腳石，牽扯著她的情緒，拖累著她最后的軟肋。

    這種束縛在春色滿園的事情上最為明顯，顧南喬的能力和心性都已經(jīng)相當成熟，她完全可以在任何時候獨當一面，卻遲遲不能確認自己真正的內(nèi)心，始終沒有辦法把最真實的想法直接表達，因為顧慮著肖芳然的這層關(guān)系而被私念拉扯，就連下決定的時候都不干不脆。

    所以哪怕再怎么寬慰自己，也根本放不下。

    太在乎了，沒辦法。

    顧南喬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去深究肖芳然對她的感情，也一直懷疑肖芳然到底愛不愛她，那些監(jiān)督和逼迫，關(guān)心與壓力，甚至于恨鐵不成鋼的責罵，完全超于對年幼孩子的約束與管教，到底是出于高標準和嚴要求，還是僅僅為了發(fā)泄自己的不甘心，而變成難以達到的苛求。

    可是這樣的懷疑，現(xiàn)在都輕描淡寫地被放下了。

    顧南喬比誰都知道，能夠得到梅老爺子的認可，堂堂正正得到梅家繼承人的身份，在肖芳然的心中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可是眼下她卻居然愿意后退一步，就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之前肖芳然很少會提及這些事情，就連哄人的軟話都很少講，更何況所謂的在意和心疼講得再怎么篤定都是空口無憑，兩相權(quán)衡孰輕孰重，只有真遇到事情的時候才能比得出來。

    就比如現(xiàn)在——

    顧南喬眼看著今晚的攤牌按照她此前不敢預(yù)想的走勢進展著，事情順利到超乎了她的預(yù)期，肖芳然給予出足夠多的包容和退讓，甚至連這么多年以來最為看重的重回梅家都放在了第二位，著實太過讓顧南喬意外。

    她眼看著肖女士軟下了一顆心來，像是忽然放下多年來的執(zhí)念一般，從機關(guān)算盡的大陰謀家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母親，而今晚這場深夜會談，也僅僅像是母女之間的一次談心。

    說到底，肖芳然再怎么做過錯事，再如何傲慢冷清不可一世。

    在她的心底最深處，也是為了顧南喬好的。

    如果說之前顧南喬一直在耿耿于懷，很多事情她不敢去問也懶得去想，只是近乎于自欺欺人地往好的一方面想，卻又因為缺失的安全感而克制不住自己的悲觀，現(xiàn)在她就像是一瞬之間想通了什么，也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沒有那么重要了。就好像壓在心口的一塊巨石輕輕飄飄地落了地，釋然是相當自然的事情，顧南喬甚至忽然覺得自己曾經(jīng)的想法太過狹隘，無非只是庸人自擾。

    固然肖芳然有私念，那又能怎么樣呢？

    說到底，人生不如意十有**，誰都不是圣人，又能保證誰比誰更偉大。安全感不應(yīng)該在別人身上去找，所謂的理想追求人生道路，也應(yīng)該靠自己去摸索，她把自己的左右游移飄忽不定推鍋到肖芳然的身上，本身也是一種推卸。

    更何況母女之間何必去介懷那么多，對于曾經(jīng)的缺失，既然尚且還有機會補救，就不算是走到陌路，那么為什么不去珍惜。

    愛到最深處，不也就是互相體諒，各自讓步嗎？

    現(xiàn)如今肖芳然不介意把知情的事由都講出來，凡事非黑即白，是非對錯皆隨心意，但凡確定了如何去做，就是不留一點余地。不論是愛是恨，她都表現(xiàn)得相當利落干脆。

    這就是肖芳然一貫以來的作風，也是她表達出來的全部態(tài)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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