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陽市昨晚突發(fā)強烈地震，雖然地理位置距南城較遠，但本著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原則，我們醫(yī)院準(zhǔn)備組織一支醫(yī)療志愿隊，即刻前往立陽市救援，有意向的同志找芮主任報名，一小時后把名單發(fā)給我?！?br/>
接到這個通知時，裴清晏下意識望向身旁的譚檸。
她讀懂他的顧慮，輕聲道：“按你自己的想法來，不用管我。”
裴清晏平生最見不得天災(zāi)，不計其數(shù)的人為此被剝奪了生命，他的父母也是。
事已至此不可逆轉(zhuǎn)，只能用盡全力去補救。
裴清晏第一個找芮柏報了名。
后者再三強調(diào)立陽的震況目前還未穩(wěn)定，此行風(fēng)險很大。
他聽后還是沒有改變主意。
兩小時后出發(fā)去機場，芮柏留一個半小時讓他們回去收拾行李。
譚檸去最近的寺廟為裴清晏求了張平安符，分別前交到了他手上。
此行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兩人臉上都掛著牽強的假笑，故作輕松聊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
直到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裴清晏不得不出發(fā)去醫(yī)院時，譚檸才終于卸下偽裝，從背后圈住他，語氣染上哭腔：“一定要注意安全，有空給我打電話，發(fā)消息也行?！?br/>
裴清晏轉(zhuǎn)過身反抱住她，勸慰似的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嗯?！?br/>
再多說一個字，他絕對會起動搖的念頭。
譚檸把他送到樓下，又一路跟著來到停車位。裴清晏配合著假裝沒看見，上車前哭笑不得感嘆了句：“怎么辦，有條小尾巴跟著，舍不得走了。”
“那你把她也帶走吧?！弊T檸躲在梧桐樹背后，悶悶道。
裴清晏把行李丟上車，后退幾步，手肘抵著樹：“乖，在家等我，照顧好自己?！?br/>
他用衣角蹭了蹭手才撫上她的臉，俯首在她唇上印下很輕很淺的一記。
譚檸的手機上自此多了一個城市的信息，大到立陽市的災(zāi)況后續(xù)，小到那邊的天氣，只要與之相關(guān)，她都沒能放過。
裴清晏每天都會和她報平安，有時信號不好，隔了很久才能收到。
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也為了消磨時間，譚檸接了個劇本。經(jīng)常白天在好運書店寫稿，晚上約溫杏去陳記灌湯包吃夜宵。
看著她心不在焉的模樣，溫杏軟聲細語地安慰：“別太擔(dān)心了，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br/>
譚檸盯著墻上的掛歷，一天又要過去了。聽到溫杏的話，她重重地點了下頭。
大概是許久未眨眼的緣故，她眼眶周圍酸澀得厲害。下一秒，透明液體無意識地滑落在臉上。
“怎么哭了？”溫杏難以置信地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離家出走都沒哭的人，如今卻為了其他人落淚。
譚檸接過紙巾胡亂按在臉上，鼻尖紅紅的。
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呢？裴叔叔和容阿姨就是在救災(zāi)的時候……
雖然她不了解詳情，可現(xiàn)實實打?qū)崝[在那里。自裴清晏走后，她沒睡過一天好覺，終日呈現(xiàn)在外人面前的不過是具空殼，心和靈魂似乎早就隨他離開了。
“你這兩天的工作先放一放，明天我陪你出去散散心。”溫杏把她送回家，這樣說道。
-
翌日是個好天氣，兩人沒出南城，就在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
臨近傍晚時她們不知不覺繞到了一中附近。
畢業(yè)后譚檸先后來過兩次，溫杏卻一次也沒回來過，因此她不由得駐足多觀望了會兒。
兩人像回到了高中的時候，手挽手踩著斑駁樹影穿過學(xué)校對面的街道。
日落西頭，迎面而來的風(fēng)不再刺骨，也許春天快到了。
正準(zhǔn)備各回住處，身后驟然響起兩道來自不同聲線的呼喚。
“譚檸?！?br/>
“溫杏。”
兩人循聲回眸。
馬路對面站著兩個身形優(yōu)越的男人，正一同看向這里。是從小到大都喜歡混在一起的程峪陽和秦洛塵。
秦洛塵率先抬腳走過來，他停在溫杏跟前，單從表情看不出喜怒：“聊聊。”
后者面上同樣無波無瀾：“行啊。”
溫杏將手從譚檸臂彎里抽離，側(cè)眸對上她擔(dān)憂的神色，只無所謂地笑了笑。
“放心，他不敢拿我怎么樣，你早點回去，我明天再來找你?！?br/>
譚檸將信將疑地睨了秦洛塵一眼：“阿杏脾氣好，我脾氣可不好，你說話做事都注意點?！?br/>
秦洛塵沒移開視線，也沒作任何表示。
這倒很符合他的風(fēng)格。
溫杏拍了拍譚檸的手背，正打算移動，眼前卻驀地一黑，兩條腿灌了鉛似的邁不開。
她直直向前倒去。
譚檸和秦洛塵同時伸手接住她。
溫杏雙手按在太陽穴上甩了甩頭，視線一點點重回清明。她選擇倚靠譚檸，闔上雙眸等待了幾秒，不適感終于消散。
“沒事，可能是低血糖?！彼χf。
秦洛塵看著自己懸空的手臂，匪夷所思地皺了下眉。
“走吧?！睖匦诱径ê髸人谎邸?br/>
溫秦二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逐漸遠去。
譚檸與程峪陽對視一眼，靜默無言。
“我們也聊聊？”程峪陽提議道。
“我跟你沒什么好聊的?！弊T檸輕描淡寫地拒絕。
程峪陽堅持：“就隨便聊聊天，不說別的?！?br/>
或許是因為他的態(tài)度與前幾次相比緩和了不少，有些事又必須當(dāng)面拎清楚，譚檸最終還是同意下來。
兩人沿著路標(biāo)往空曠處走。
“今天看見你和溫杏，突然想起之前上學(xué)的時候，我跟阿塵偶爾會來一中門口等你們放學(xué)?！背逃栠吇貞涍呎f。
譚檸已經(jīng)淡忘了，興致索然地聽著，自顧自查詢著立陽的最新消息。
“感覺那個時候咱們四個還挺好的?！?br/>
“那只是你覺得?！弊T檸無情戳穿道。
“我最近閑著，想了很多事情?！背逃栆膊粣?，反而還湊近了些，“其實我高中的時候也喜歡過你，只是咱倆性格太像了，我就覺得特沒意思，我應(yīng)該和自己性格互補的人在一起才對?！?br/>
“你說的沒錯?！弊T檸贊同道，“請保持這個觀點?！?br/>
這顯然不是程峪陽想看到的畫面。
他噎住似的愣了兩秒，正要把話圓回來，側(cè)面?zhèn)鱽淼膸椎廊寺暫龅伢@擾了他的思路。
程峪陽眸色一暗，冷著臉轉(zhuǎn)頭。
那是一條很窄的巷道，年久失修，似乎被這座城市所遺忘。
幾個穿著校服卻仍顯流里流氣的學(xué)生圍堵在一個穿一中校服的女生面前，嘴里放著幼稚的狠話。
女生神色寡淡，眼皮都懶得掀開。
譚檸平靜地注視著那個方向，記憶如磁盤倒帶回過往，她忽地想起一些事情。
“喂?！彼膊恢雷约簽楹我鍪窒嘀靶『?，你們擋著我的路了?！?br/>
譚檸本就不是好惹那一卦，加上身邊站著個更不像好人的程峪陽，那群學(xué)生聽后敢怒不敢言，當(dāng)即四散開去。
女生淡淡望了她一眼，沒說任何感謝的話語，兀自離開了。
“真沒禮貌。”程峪陽忍不住吐槽。
譚檸不可思議：“你還知道禮貌？”
“……”
“譚檸，你對我的偏見是不是有點太大了?！?br/>
“不說這個了?！弊T檸撇開話茬，“既然你要回憶過去，那我們就來說道說道。”
程峪陽眼睛一亮，點頭以示同意。
“剛才看見那幫小孩欺負人，我突然想起來，高二還是高三的時候，我爸媽出國談生意把我丟在你們家。那時隔壁學(xué)校有個人說喜歡我，三天兩頭來學(xué)校找我麻煩?！?br/>
“我打電話跟我爸媽說，他們又告訴了你爸媽。程伯伯讓你送我上學(xué)，反正順路，我學(xué)校還比你學(xué)校近一點。”
“可是你寧愿繞遠路也不要和我一起?！?br/>
程峪陽眼神空洞，大抵早就忘了這事。
譚檸：“我說這個不是為了指責(zé)你，你確實沒有義務(wù)送我，完全沒錯?！?br/>
“程峪陽，我只是想說，我在你的生活里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我們的父母想把我們撮合到一塊兒僅僅是為了兩家的利益。你可能被這種觀念影響，說服自己腦補出喜歡我的假象?！?br/>
“我之前說話可能沖了點，現(xiàn)在足夠心平氣和了，你能明白么？”
消化這些內(nèi)容需要時間，譚檸不打算繼續(xù)和他耗下去，徑自踏上回家的路。
回去簡單吃了點東西，譚檸抱著手機等裴清晏的消息。
率先等來的卻是一個許久沒有聯(lián)系過的人。
譚檸盯著那條消息陷入沉思。
盧虹雨：【你和裴清晏在一起了？】
暫且不論她認識裴清晏，一般人八成不會這么直白地拋出這個問題，何況譚檸跟她還不熟。
半晌后，譚檸不緩不急地敲了個“對”字過去。
盧虹雨：【那今天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誰？我記得上回在酒店你們也走在一起?！?br/>
沒有絲毫鋪墊就甩兩個問號過來，換誰都不會有好脾氣，況且譚檸的心情本就不好。
譚檸：【跟你有關(guān)系？？？】
盧虹雨：【既然你們已經(jīng)在一起了，就請別辜負他，他是真的很喜歡你?！?br/>
巨大的信息量撞得譚檸腦袋疼，她不明所以地揉了揉眉心，嘀咕了句“你怎么知道”。
盧虹雨：【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高三上學(xué)期，外校有人找你麻煩，經(jīng)常跟蹤你。裴清晏知道這事后去找他們打架，他們?nèi)硕?，他差點被打死，一個多月都沒來學(xué)校。后來那群人沒再來找過你。你應(yīng)該不知道吧？】
譚檸的確不知道。
下午才提過的事情記憶猶新，可她無論如何也沒料到這件事會與裴清晏有牽連。
難怪那群人莫名奇妙消失了，她還天真地以為是他們良心發(fā)現(xiàn)。
盧虹雨：【我話就說到這，算我求你，一定不要辜負他?！?br/>
過了很久，譚檸在虛擬鍵盤上敲下“謝謝你告訴我”這幾個字，點擊發(fā)送時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被盧虹雨刪了。
如今的她無心去糾結(jié)盧虹雨對裴清晏究竟是何情感，她腦子里想的全是“他差點被打死”這句話。
要她怎么想象，待人溫和有禮的他會不顧性命去打架。
只是為了她不被騷擾。
譚檸此刻才意識到，裴清晏對她的愛戀遠不止漫長，還有深刻。
她錯過了多少年，他就等待了多少年。
恍惚間，一道消息提示音分散了譚檸的注意。
裴清晏：【今天也是平安的一天?！?br/>
下一秒，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
譚檸迅速恢復(fù)好狀態(tài)，確保天衣無縫后才按下接通。
裴清晏那邊光線很暗，依稀能辨認出是在帳篷里。他舉著手機晃來晃去，應(yīng)該是在找信號。
“看得見，沒卡。”譚檸提醒他。
裴清晏放下心來：“那就好?！?br/>
“今天怎么樣，累不累？”
“挺累的，不過救了不少人，值了?！?br/>
“吃飯了么？”
“正準(zhǔn)備吃，給你看?！迸崆尻剔D(zhuǎn)過身，順帶將手機拿遠了些，桌上的食物一一展現(xiàn)在屏幕上。
大部分是罐頭和泡面之類的速食，像樣的熱菜少得可憐。
鏡頭一晃，譚檸看見幾張灰頭土臉的面孔。
那頭顯然也看到了她，一個個跟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湊過來打招呼。
“清晏，這是弟妹吧？”
“弟妹好！”
“嫂子好！”
譚檸笑著回應(yīng)：“你們好。”
“初次見面，我們這模樣讓你見笑了哈?！避前貋G了個蘋果給裴清晏，“你小子挺聰明，還知道提前洗個臉。”
被揭穿了裴清晏也不生氣，泰然道：“那當(dāng)然，見女朋友不得注意點形象?！?br/>
“夠帥了，再帥讓我們怎么活?！币粋€看起來年紀(jì)稍小的男生仰天哀嚎。
芮柏放下筷子站起身：“得嘞，我也洗個臉跟媳婦視頻去?！?br/>
“行了，我們不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xù)聊。”
“就是，這狗糧吃的，我都飽了?！?br/>
裴清晏輕笑著捧起手機，凝神端詳屏幕上的臉。明明才分開幾天，卻感覺好久沒見了。
譚檸指著自己的左臉示意道：“這里還有點灰?！?br/>
裴清晏跟著擦了擦：“現(xiàn)在呢？”
“沒了?！?br/>
“裴清晏，你去吃飯吧，吃完早點休息?！弊T檸輕輕摸了下屏幕。
“行，你也早點休息，晚安?！?br/>
“晚安?！?br/>
“南城明天有雨，出門的時候別忘了帶傘?！迸崆尻套詈笱a充道。
“好?！?br/>
裴清晏向來等她先掛斷，譚檸不想耽誤他吃飯的時間，揮手道了再見。
她吁出一口氣，方才險些將情緒外露出來。有些事情要說，但不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她只希望他能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完成他的工作。
譚檸抿了抿唇，忽覺一陣心酸。
既然過去不可挽回，那就讓她來彌補，從現(xiàn)在直至將來，她一定會毫無保留地好好愛他。
-
南大一院醫(yī)療志愿隊于半個月后返程，院方派了代表來接機。
回醫(yī)院的路上，幾個年輕人表示想先去吃飯。
十幾天沒吃頓像樣的飯，提出這么個要求貌似并不過分。
“慶功宴的地方早就定好了，在扶嶼閣，院長還有幾個主任估計已經(jīng)在那兒等著了?！?br/>
眾人歡呼了幾聲便安靜下來，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
芮柏手握一幅災(zāi)區(qū)小朋友送給他的畫，出神打量著。
裴清晏靠在椅背上給譚檸發(fā)消息，說處理完回去得下午了，讓她不用等他。
車在扶嶼閣門口停下，司機下車和負責(zé)人確認慶功宴結(jié)束的時間，其余人無所事事地望向面前這扇有些年頭的大門。
據(jù)說這地方是民國時期一個懂美食的富紳花重金打造的。廚師一代傳一代，菜品極其講究。
消費自然也低不了。
“大家進去吧。”有人發(fā)話，眾人才紛紛抬腳朝里走。
裴清晏走在隊伍最末端，邊挪動步子邊對譚檸剛發(fā)過來的沙雕表情包笑出聲。
芮柏勾住他的脖子，不經(jīng)意掃過屏幕：“檸檸，你女朋友小名叫檸檸啊?！?br/>
“嗯?！?br/>
“姓什么？”芮柏純屬沒話找話。
“譚?！?br/>
話音剛落，正要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兩人停下腳步，神情剎那間變得錯亂。
察覺到那頭肆無忌憚的注視，裴清晏不怎么在意地回望過去。
是一對中年夫婦，由內(nèi)而外透著難掩的貴氣。眉眼細看竟有些熟悉。
只是眉頭都微皺著，眼神談不上和善。
裴清晏沒當(dāng)回事，被芮柏念叨了句“你看什么呢”便趁勢往前走。
“誒，清晏，說真的，你來我們急診科吧?！避前夭环胚^任何一個挖人的機會。
裴清晏扒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跟我?guī)煾刚f去。”
“那哪行，老薛還不得殺了我。”
“知道就好。”
飯前先走了一撥流程。院長拿出一早準(zhǔn)備好的演講稿盛贊這群年輕人，講完又拉開定制好的錦旗一塊合了影。
等到真正能動筷子的時候，菜也涼得差不多了。
眾人不好多說什么，各管各埋頭吃飯，偶爾嘮幾句日常。
“小陳，菜不合胃口么，怎么沒見你動筷子？”縮在角落當(dāng)透明人的小陳還是被院長抓了包。
“沒有沒有，我不是很餓?！?br/>
“你喜歡吃哪個，給你轉(zhuǎn)過去?！?br/>
迫于無奈，小陳只得隨意指了道菜。
熱心的人搶著上前幫忙，不料力氣太大，湯汁伴隨著圓桌旋轉(zhuǎn)濺了出來，釀成了一個小事故。
裴清晏成了受害者之一，雖然穿著深色外套看不太出來，但還是實實在在沾上了。
“哎喲，清晏，真不好意思。”
裴清晏接過紙巾擦拭了幾下沒能弄掉，淡聲道：“沒事，我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他們所在的包廂在西南方向，最近的洗手間在對面，得繞過一片觀賞湖。
湖里種滿了荷花，可惜這個季節(jié)看不到。
洗完烘干只用了不到五分鐘，裴清晏不想那么早回去，于是立在圍欄外，垂眸對著清澈見底的湖水發(fā)呆。
注意到有腳步聲接近，他不經(jīng)意側(cè)眸一瞥。
是方才在門口遇見的那對中年夫婦。
兩人目的性很強，視線牢牢鎖住裴清晏。
“是裴先生吧。”譚弘盛開口道。
雖然用了“先生”這個詞，口吻聽上去卻滿是嘲諷。
裴清晏渾然不覺：“您二位是？”
褚惠裝不來平易：“我們是譚檸的父母，想找你聊點事情，不知道有沒有時間?！?br/>
話既如此，沒有也得有。
兩人并肩在前引路，裴清晏跟在后邊。剛才處理衣服時，他不小心磕到了手機的音量鍵，此刻音量歸零，所以沒有發(fā)覺到一通又一通的未接來電。
譚家夫婦選擇的談話地點在離正門最遠也是最僻靜的包廂，一般不會有人經(jīng)過。
原來扶嶼閣還有個專門的vip區(qū)。
裝潢、環(huán)境與其他包廂有本質(zhì)上的不同，乍看覺得素凈，實則處處透著典雅。
兩人與裴清晏面對面坐下，服務(wù)員進來上了茶。
“那我們就長話短說?！弊T弘盛無心品茶，直接切入話題。
裴清晏不失禮節(jié)地點了點頭。
“檸檸是被我們當(dāng)成掌上明珠供大的，這么多年沒受過委屈?！瘪一莶痪o不慢道，“前幾個月跟家里鬧了矛盾，搬出去住了。這丫頭脾氣犟，不管我們說什么她都聽不進去?！?br/>
伏筆夠了，她繼續(xù)說：“清晏是吧，一看你就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檸檸不懂的道理，你肯定能懂?！?br/>
裴清晏笑：“叔叔阿姨，其實我沒怎么聽明白。”
言外之意是，你們可以再直白些。
都是聰明人，譚弘盛索性不再藏著掖著：“我們知道，你和譚檸在一起了，感情還挺好的。”
“可感情歸感情，婚姻大事可不是兒戲。”他思考著怎么把話引向占理的一方，“其實家里已經(jīng)為檸檸……”
裴清晏仍掛著笑：“我明白了，您二位今天找我，是為了讓我離開檸檸，對么？”
尾音并不上揚，可見他有十足的把握。
譚弘盛在商圈混跡了這么久，沒見過幾個像他這般氣定神閑的。
“條件隨你開，我們會盡力滿足?！瘪一輿Q定跟他打利益牌。
可惜她和譚弘盛都猜錯了，裴清晏一臉云淡風(fēng)輕地說：“我不會開任何條件，也不會離開檸檸。”
“除非，你們能給出一個說服我的理由?！彼V定沒有，但礙于面前是譚檸的父母，又不得不給出臺階。
“好。”褚惠冷笑了幾聲，“原來不說是想給你留點面子，既然如此，你別怪我們?！?br/>
“你在南大一院工作，聽上去是挺體面的，但一年能賺多少錢，在南城能買到幾套房？”
“而且，你每個月都會給你們醫(yī)院的基金會捐錢，應(yīng)該剩不了多少存款吧?！?br/>
“就你如今這個生活水平，說難聽點，還不抵檸檸原先的百分之一。”
“你捫心自問，這些天檸檸跟著你過的是什么日子?！?br/>
“我們花這么多精力培養(yǎng)出這么優(yōu)秀的女兒，自然希望她未來的伴侶也足夠優(yōu)秀。只能比她強，絕不允許比她弱?！?br/>
裴清晏似懂非懂地偏了下頭：“您好像把生活整個物質(zhì)化了，您有沒有問過檸檸的想法，畢竟每個人都有生活的自主權(quán)?！?br/>
“還有，我目前的經(jīng)濟能力不會讓她受委屈?！?br/>
褚惠似乎沒料到事情會那么棘手，被他的話氣得一口氣憋著出不來，面色鐵青地冷哼了聲。
譚弘盛猶豫了片時，終于還是使出殺手锏。
“我們知道，你父母是救死扶傷的英雄，你也是英雄?！?br/>
話落，裴清晏果然神色大變。
這種感覺就像是，小心翼翼隱藏的傷口被人再次剖開并撒了把鹽。
痛徹心扉。
“你剛救完災(zāi)回來，現(xiàn)在好端端地坐在這兒?！弊T弘盛逼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運氣沒那么好，萬一和你父母一樣，回不來了怎么辦，你讓檸檸怎么辦，就這么守一輩子？”
這個問題裴清晏的確思考過。
他愛譚檸，愛醫(yī)療事業(yè)，不愿在二者之間作出取舍。
可正如譚弘盛所說，萬一，萬一哪天他真出了意外，譚檸會面臨何種處境，結(jié)果仿佛不言而喻。
這一刻，邏輯縝密的裴清晏露出了破綻。
譚弘盛與褚惠趁機火上澆油。
“如果你真的愛她，請理解我們的心情，也請為她好好考慮?！?br/>
-
裴清晏看到了那些未接來電，他發(fā)消息給芮柏讓他幫忙轉(zhuǎn)告包廂里的領(lǐng)導(dǎo)和同事，他有事提前走了。
邁出扶嶼閣，裴清晏邊走邊撥通電話。
熟悉的鈴聲伴隨著極不均勻的喘息聲迎面朝他撞了個滿懷。
譚檸大口呼吸著空氣，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衣服。
“怎么跑這么急？”裴清晏若無其事地幫她拍背順氣。
“我、我爸媽跟你說什么了？”譚檸上氣不接下氣，每個字都費勁了力氣。
裴清晏有意隱瞞：“隨便聊了聊，沒什么大事。”
“你騙人。”譚檸眼圈泛紅，“他們是不是逼你跟我分手？”
要不是褚惠臨時決定把她也叫過來，譚檸沒準(zhǔn)至今還被蒙在鼓里。
她打電話給裴清晏沒人接，發(fā)消息他也不回。
她急得快瘋了。
見慣了名利場里的那些伎倆，她知道譚弘盛和褚惠有的是辦法為難他。
于是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裴清晏心疼地看著她面色蒼白的模樣，輕嘆道：“是的，他們說給我五百萬，讓我離開你?！?br/>
“你。”譚檸試探地抿了抿唇，“答應(yīng)了嗎？”
裴清晏低著眸，碎發(fā)擋住半邊視線，單從神態(tài)瞧不出答案。
“你別?！弊T檸扯住他的胳膊，“你別同意，那五百萬我給你，不，你想要多少都行?！?br/>
“你哪來的錢？”裴清晏淡聲問。
譚檸語氣越來越急：“你別管！我肯定有。反正你不許跟我分手！”
她空出手在他身上摸索：“你拿支票了嗎，拿了現(xiàn)在就還回去?！?br/>
裴清晏終于繃不住笑出了聲，屈指在她腦門上輕彈了下，感慨道：“真夠傻的，這都能信?！?br/>
“??？”譚檸思緒回籠，這才發(fā)覺自己被騙。
她怒極反笑，音量近乎咆哮：“裴！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