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的陰影中。

    感受到死亡的威脅遠去，躺在地上的妖魔喘著大氣，消失的身體在緩緩恢復，傷口處逐漸長出粉紅色的肉芽和淡綠色的鱗甲。

    纖弱的少女從寺廟中走出來。

    她的眼睛在閃爍著暗紅色的微光。

    這種紅色不是非常明顯，仿佛被什么東西擋住了般，這使這雙眼睛看起來更加深邃了幾分。饒是如此，這雙眼睛依舊顯得十分明亮。

    當然，閃電消失，這種顏色此時也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血晶漸漸蒸發(fā)，化作一團霧，少女抬起手，將血霧收回體內，蒼白的臉色紅潤了幾分。

    暴雨下了一陣已經停了，也沒有了電閃和雷鳴。

    少女走到妖魔身前，蹲下來，伸出手摸摸它光禿禿的頭，仿佛在撫摸的是一條被她眷養(yǎng)的摩洛哥蜥蜴。

    風已經遠了。

    妖魔坐在地上，它被砍下來的肉體已經長了出來，在火焰的照射下，明顯看出新生部分的肉體與原來的部分有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線，兩側的鱗甲顏色也有著深淺的差異。

    它喉嚨滾動，發(fā)出模糊難懂的音節(jié)。

    華法琳笑了起來。

    “它在說什么？”

    “大概是感謝的意思吧。”

    妖魔用啞黃色的眼睛看著蟲師，露出祈求的神色。

    “是嗎，你這么想……”

    蟲師沉默一陣，嘆了口氣。

    “大叔，它說了什么？”

    “它說，想跟著你。”

    “跟著我？”

    華法琳愣了愣，伸出手摸摸妖魔的頭。

    “好啊，跟著我。”

    “那就當禮物送給你了……華法琳。”

    “好呀，謝謝大叔。欸，大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當然桐葉告訴我的?！?br/>
    二人自說自話的時候，桐葉從后面走上來，拍拍少女的頭。

    “喂，你們別這樣擅自做決定。華法琳，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可是圓都，你帶著它，遲早被那里的獵殺者當作獵物處理掉?！?br/>
    華法琳眼里露出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恢復了神采。

    “大叔，你幫我養(yǎng)著小黑好不好？然后你也和我們去圓都，這樣我就可以經?？吹叫『诹??！?br/>
    蟲師走上前，摸了摸少女的頭。

    “大叔不能去圓都，但大叔會在離圓都很近的地方，你要是有空就來找大叔玩，好不好?！?br/>
    “這樣嗎，那，好吧?？墒?，大叔為什么不能去圓都？”

    “因為……那里有壞人，想要傷害大叔。”

    蟲師聲音略微低沉地說道，他把目光抬起看向桐葉。

    “我今晚就會離開這里……”他把目光轉向桐葉?！啊铱刹幌肽莻€大小姐殺回來，即便如此你還是打算不讓我現(xiàn)在兌現(xiàn)諾言嗎？。”

    “嗯，來日方長。”

    “至少讓我先告訴你部分吧，反正現(xiàn)在也晚了?！?br/>
    “……你不怕陸玲現(xiàn)在就找回來？”

    “華法琳用血鑄造了一個分身，陸玲此時應該還在和那個分身捉迷藏。而且，我覺得我有必要在你去圓都前把一些事情告訴你。”

    桐葉看了眼華法琳，發(fā)現(xiàn)少女驕傲地抬起頭。

    這是桐葉第一次感受到血魔種的神奇之處。

    “長話短說吧?！?br/>
    蟲師環(huán)顧四周后，緩緩開口。

    “首先，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十三位被稱為「惡魔」的通緝犯，這個想必你是知道的。”

    “嗯。”

    “「紅蓮鬼」是三年前最新通緝的第十三位惡魔，那時候原來的一位惡魔剛好去世了一個。”

    “為什么去世了？”

    “所有人都終會死在歲月之下，無一幸免?！?br/>
    蟲師的聲音略微低了一些。

    “……”

    “我把母體安放在北橋下，希望用它生產出較為有用的肉體?！?br/>
    “你這么做是為了什么？”

    “為了這孩子。”

    蟲師將目光看向一旁和妖魔嬉戲的華法琳。

    桐葉愣了愣，想到了什么。

    “你原本打算用那種方法孵化華法琳？”

    所謂那種方法，就是陸玲說的，用氣血旺盛的妖魔作為祭品。

    “看來你已經知道血魔種所有的孵化方式了?！?br/>
    他揣著口袋，淡淡地說著，那樣子看上去不像是在說話，倒像是抽煙的人吐出煙霧。

    “……所以你才說它是退路？”

    “如果可以，我自然希望她以最自然的方式成長。但那也只是希望而已。我們說回正題?！?br/>
    “好。”

    “「紅蓮鬼」和那五個追緝者在北橋相遇后，我并沒有第一時間過去。我本想等他落入下風的時候，賣他一個人情，這樣順理成章地讓他幫助我孵化華法琳。但是令我沒有想到的是，一開始被壓制得如此狼狽的「紅蓮鬼」，在最后，爆發(fā)出了讓我至今難忘的力量……逼走那五個人后，他已經也受了不輕的傷，墜落時因為警署里的人已經過來了，我沒有繼續(xù)去找他?！?br/>
    “后來呢？”

    “我以為他已經離開了這個小鎮(zhèn)，但很快發(fā)現(xiàn)，你身上也擁有類似的火焰，只是論火焰運用的純熟度，你和他簡直是天壤之別。”

    蟲師戲謔的口吻令桐葉臉上泛紅。

    “所以你當時就以為我就是「紅蓮鬼」，對嗎？”

    “不只是當時?！?br/>
    “什么？”

    “沒什么。我接下來要說的，就是你最關注的問題，這個火焰的來歷。”

    “火焰的來歷……”

    “這也不算什么秘密，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多，紅蓮色火焰象征著一個家族。”

    “哪個家族？”

    “你去圓都后，在陸家應該經常會聽到‘業(yè)都’這兩個字，指的是南方業(yè)都的某個獵魔家族，姓氏微生，他們和陸家是世交?！?br/>
    “那個家族很厲害嗎？”

    “這么說吧，在這個國度，不，或者說世界上也很少有哪個炎術士或者炎術家族敢站出來挑戰(zhàn)這個家族在炎術上的權威，世界上有名的炎術士多多少少都與他們有關系。我總覺得，桐葉這個兩個字實在不像一個完整的名字。至少，桐這個姓氏太過少見了——我覺得，你可能是那個家族的一員?！?br/>
    “那個家族的一員，微生……”

    “你可能會感到陌生，但我要說的是，不要急于去探尋自己的歸根，那個家族太過神秘，我難以想象如果你貿然暴露自己會有什么樣的后果?！?br/>
    “謝謝你的建議?！?br/>
    “不用客氣，以后華法琳就拜托了，請你將她當作人類看待。”

    “我會的?！?br/>
    桐葉覺得蟲師的口氣有點奇怪，因為他似乎不停地在重復“當作人類”這件事。

    “還有，血魔種如果是炎術士孵化而出的，她對炎術力也會有一定術法親近，換言之，她也能夠成為炎術士。我不希望她暴露自己，那么為了讓她盡量不使用血魔種的術法，請你需要適當將炎術教給她?！?br/>
    所謂術法親近，通俗一點講，就是在某種術法上有著一定的天賦，這個概念陸玲不久前和桐葉說過。

    “我來教嗎？可是……”

    “沒關系，紅蓮色火焰本身就代表著無與倫比的炎術天賦。”

    “那我盡力吧……我還有一些事情想問你。”

    “什么事？”

    蟲師凝視著那邊嬉戲的少女，雖然因為墨鏡的緣故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其灼熱的目光。

    “第一件事，我想知道，「紅蓮鬼」是如何成為惡魔的?！?br/>
    “這個我不知道具體的，但我知道大概是因為他焚燒了一個小鎮(zhèn)——因為他，那個小鎮(zhèn)在歷史上就此消失了?！?br/>
    “竟然是這樣……”桐葉有些驚愕?！澳敲吹诙?，你真正的名字?！?br/>
    “我的名字？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那個名字了。羅椿，羅盤的羅，木字旁加一個春天的春。你若是一直呆在陸家，那么日后一定會聽到這個名字的?！?br/>
    ——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嗎？

    桐葉暗自猜想。

    “第三件事，為什么將華法琳托付給我？”

    “我說過了，靈魂的顏色以及……一些其他的因素，比如你可能成為我的同類。”

    “同類……”蟲師的話總可以讓桐葉陷入短暫的思考?！耙苍S吧。謝謝你，羅先生。”

    感謝的東西有很多，比如告訴他這些事情，比如將華法琳托付給他，比如告訴他很多知識……

    “你想問我的，問完了嗎？”

    “大概吧。”

    “那我也叮囑你一件事吧?！?br/>
    “請說?！?br/>
    “日后，或許我會處于你敵對的立場，你會怎么做？”

    蟲師說這個問題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但也正因為這個笑容，卻讓桐葉更加的不安。

    “這……”

    “無論怎么樣，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

    桐葉驚愕的同時，明白了蟲師的意思。

    “我也是?！?br/>
    一旁的華法琳聽到了這段話，撅著小嘴走過來。

    “為什么桐葉哥要和大叔殺來殺去？”

    蟲師摸摸少女的頭，淡淡地笑道：“我們都是開玩笑的，大人嘛，喜歡幽默的東西?！?br/>
    “是嗎？可是華法琳覺得這一點也不好笑?！?br/>
    “的確不好笑?！蓖┤~發(fā)出了低低的感慨。“我還想到了一個問題，最后的問題?！?br/>
    “說吧。？”

    “真的可以嗎？我?guī)еリ懠?。?br/>
    “當然，不要擔心，這孩子也算半個人類……而且配上那副隱形眼鏡，基本上天衣無縫。還有，你知道嗎，炎術力對血魔種的吸血欲望有著天生的抑制作用，這也是我把她托付給你的重要原因。”

    “有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br/>
    現(xiàn)在，到了告別的時候。

    “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br/>
    又是這句話，但進行交談的彼此之間，關系已經變得融洽了不少。

    桐葉叫上華法琳，羅椿帶著名為小黑的妖魔。

    （桐葉問過華法琳為什么叫小黑，少女說是因為顏色——桐葉一直覺得那樣應該叫小綠）

    他們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離開。

    *

    12.10

    ——今天晚上就回圓都吧。

    7：30am，桐葉的手機里接到了陸玲的消息。

    ——今天不是才到約定的日子嗎？

    桐葉掩飾的時候，內心還是流露出幾分愧疚，哪怕他竟然開始因為欺騙而變得有些麻木。

    ——嗯，不用了，蟲師和妖魔逃走了。

    桐葉明白陸玲一定是跟蹤華法林的那個“分身”（他也不知道具體是什么）跟丟了，回來的時候蟲師和“小黑”早就已經離開寺廟了。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蟲師離開小鎮(zhèn)的呢？

    ——可是，就算他們逃走了，你又如何確定他們離開了小鎮(zhèn)？

    ——你問這個啊，這個是因為莉姐看到了高速公路邊緣的監(jiān)控，她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蟲師的和那只妖魔的蹤跡。監(jiān)控發(fā)現(xiàn)他們的時候已是兩個小時后的事了，誰知道他們會往哪個方向離開呢？

    桐葉明白，那是蟲師故意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原來如此，那么，我們怎么回圓都？是坐動車還是？

    ——我們運氣比較好，莉姐因為這次剿滅妖魔立了功，上面要招她回去。

    ——莉姐？

    ——嗯，她是獵魔者日常委員會的一員。

    ——獵魔者日常委員會？這又是什么？

    清早起來桐葉的腦子有點暈。

    ——獵魔者日常委員會就是獵魔者秩序委員會下的一個分支，所謂獵魔者秩序委員會，就是我一直說的“委員會”的全名。全世界獵魔者都歸委員會統(tǒng)一管理，而日常委員會負責和普通人類社會中的警方聯(lián)系，莉姐因為一些原因去年被調到了這里，本來預計明年八月才能回去的，但這次事件總算處理的不錯，總部決定讓她回遷休養(yǎng)。

    ——所以，現(xiàn)在說這個做什么？

    ——當然是她要捎我們回去啊。

    ——捎？

    ——對啊，她有總部的人專門來接送，算是上面對她的獎勵吧，我們就搭她的車回去。

    ——那我們就不用買車票之類的東西了是嗎？

    ——沒錯。

    ——我收拾收拾，在……在哪里碰頭？

    ——除了警署還能去哪？

    ——說的也是，在此之前，我想去快餐店看看。

    ——是和那個經常照顧你的光頭老板告別是嗎？我記得他。

    ——嗯。

    ——那下午兩點見吧。

    ——好。

    桐葉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實他的東西并不多，大多還是華法琳的衣服。很快，他收拾完行李后，開始回顧在小鎮(zhèn)的這些日子。他覺得必須去和光頭老板道謝，畢竟人家照顧了他很久，他帶著行李，牽著華法林的手，朝著熟悉的方向走過去。

    但很快，他又意識到了一個尚未解決的問題。

    他為什么醒來后會在醫(yī)院里呢？

    或者說，是誰將他送入了醫(yī)院，并且支付了醫(yī)藥費？

    （第一卷·寄生種遍地蔓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