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揚都快要哭出來了:“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們不是說他好多了么!”此前高長卿南征歸來,身體極其虛弱,他才允許他去費地休養(yǎng),此次回宮見他氣色極好,姜揚也算是放下了一樁心病。誰知姜揚還沒開開心心與他過幾天,人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御醫(y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甚至連救不救得活都沒個準。姜揚不禁雷火萬丈。他把高家的門客喊來,一個一個問到底當晚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聽到后來勃然大怒,讓人把高欒帶上來。來的人是高妍。她哭得梨花帶雨六神無主:“君侯!欒兒……欒兒跑了!大半夜的,又是下雪天……”
姜揚拍案而起:“他還敢跑!”出門就翻身上馬,趕到龐嘉府上,要把這對不要臉的姘頭捉起來。他踹開門,把龐嘉從床上踢起來,卻見睡眼惺忪只有他一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拎著他一頓好揍。姜揚拳沉力猛,沒幾下就把龐嘉揍得滿目青黑,可是龐景竟然也不還手,只是一聲高一聲低叫得凄慘又可憐,“君侯你可要給我做主??!”他大呼小叫,“高欒的確品行不端,但是臣是真心愛慕他!高公為人心胸狹窄,這次嫌棄我倆給他弄臟了門楣,我就勸高欒與我一道走。但是他對高公一片孺慕之思,不肯跟臣避風頭,果然痛遭殺手!”
姜揚才懶得聽,一腳他踢飛,抽出劍來。龐嘉膝行爬回來,給姜揚磕了個頭,“君侯!高公眼里這般容不得沙,我與世子有緣無分,還是小事!但是君侯!君侯難道就一點也不擔心么!”
姜揚紅著眼凝視著他。然后咣當一聲,把手里的劍塞了回去。他走到外頭,坐上上首,顧自倒了杯酒。
龐嘉心里大喜。他果然猜的沒有錯。
世人都以為高長卿是姜揚的寵臣,但衛(wèi)闔卻屢次跟他說,他覺得可能事情并非如此。高長卿很少在宮中宿夜,宮里也從來沒有人撞見他們有過魚水之歡。高長卿這個人,衛(wèi)闔最了解不過,讓他委身人下,還不如殺了他。龐嘉知道衛(wèi)闔眼毒,又好奇流言到底從何而起,現(xiàn)在看來,卻是君侯求而不得!他心底里冷笑,這就很好辦了。
“你們一個一個都當孤是個傻子,”姜揚依舊在外頭破口大罵,撈著酒爵指指龐嘉,“孤以后一筆一筆跟你們清算!長卿是什么人,你們統(tǒng)統(tǒng)跟他作對,也不怕掉了腦袋!”
龐嘉倒冷笑:“君侯將他視若珍寶,哪一天王后肚子里生出個兒子,恐怕頭一個要殺君侯的就是高公了吧?”
“住口!”聞訊趕來的衛(wèi)闔進門就打了他的頭。龐嘉氣憤地斜了他一眼,衛(wèi)闔一撩袍擺跪地求饒,“今日是將軍無理,還請君侯饒他一命!”
姜揚冷哼一聲。
“我也只不過想跟心上人在一起嘛?!饼嫾螒醒笱蟮卣f,“君侯懂我?”
“你住口!”衛(wèi)闔氣急敗壞,見姜揚臉色依舊不善,但沒有動作,趕緊把他踹了出去。他掩住門,朝姜揚一拱手,“不過龐嘉擔心的,未必就是胡言亂語。我這個學生的野心一定不會止步于此。這樣下去,不出三個月,我這個執(zhí)政恐怕就要被滿朝文武轟出朝廷,請君侯到時候放我一條性命。”
姜揚一抬手:“衛(wèi)相不必驚惶。”他黑著臉自斟自飲,“我心里明白。我知道現(xiàn)在流言四起,但這個位置,我是決計不會給他的。衛(wèi)相且安心?!?br/>
衛(wèi)闔抬起頭,看著火光中姜揚的臉,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姜揚拍了拍案桌,指指身邊,“衛(wèi)相且上榻來?!?br/>
衛(wèi)闔恭敬。
“你是長卿的老師,你覺得長卿治國如何?”
“實是廊廟之才,不敢隱瞞。”
“如衛(wèi)相所言,他的野心太大了?!苯獡P嘆了口氣,“廊廟之才,不知道是為了哪家廊廟啊。實話說,我也不知道當他與我之間再無滯礙,他是不是也要對我拔刀相向。但是我清楚,我是絕對不會這么做的?!苯獡P憂傷地望著那一點油燈,“所以衛(wèi)相,我可以保證,長卿……雖然現(xiàn)在風光無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是他永遠不會危及你的地位。執(zhí)政大權(quán),我不會交到他手里。他肯定不會甘心,到時候冒犯了你,還請你有多擔待?!?br/>
衛(wèi)相呵呵一笑,幫他斟了杯酒:“無妨,無妨,有他作對,四處尋我的馬腳,我也好時刻提醒自己慎言謹行。君侯對我也可放心些。只是……”
姜揚歪了歪腦袋,表示洗耳恭聽。
“君侯想得很妙,”衛(wèi)闔道,“事情卻不會總?cè)缇钏?。你給微臣實權(quán),給長卿虛名,想要一個安穩(wěn)太平。這個太平能夠走多遠?”
姜揚沉思。
“長卿從前所倚仗的是,是君侯。君侯由上往下恩賜,讓他有了底氣。但現(xiàn)在,他是王朝清河伯,封土百里,封臣三千,國中世家皆以他馬首是瞻,君侯不與他實權(quán),他自己手中也有。他會用那些實力,謀求更大的權(quán)力。這是擋不住的?!?br/>
姜揚低嘆:“這要請教衛(wèi)相了?!?br/>
衛(wèi)闔端著酒爵,抬起頭,凌厲地直視他。他突然說:“古往今來,后宮不得干政,是有道理的?!?br/>
姜揚嚇了一跳。他面紅耳赤,滿頭大汗:“衛(wèi)相……”
衛(wèi)闔把手按在他的手上:“君侯貴有四海,即使有什么價值連城的珍寶,也并不用對此心生畏懼,進而膜拜——這本來就是君侯的東西。與其放在宮外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如藏之于室。這世上最美麗的花都該在君侯的宮苑里盛放,是不是?何況是移出宮來就要帶刺的花兒?!毙l(wèi)闔淡淡道,“后宮里的品秩比之于外朝,倒還要高貴一些,來得容易一些,這就是對花兒的補償。它們在人造的花園里,一輩子都不用感受外頭的真刀真槍,風霜雪雨,又可以享受到無上的榮光,何樂不為?”
姜揚低頭:“長卿,不會喜歡這樣子。我只是……想盡力讓他過得開心一點……”姜揚按了按眉心,疲憊地站起來,“總之,他不動手,我不會先動手;萬不得已,我也不會將他當做女人處置。”姜揚朝他點一下他,走出屋外翻身上馬。
龐嘉抱著胸看他遠走:“真是麻煩事,是不是?沒有魄力的男人。喜歡就應該爽快點,直接推到床上,干他個三天三夜,看高公日后還趾高氣昂得起來。他這一心軟,給我們招多少禍!”龐嘉舔了舔嘴邊的血,“蠢死了……明明知道是危險的人,還要這樣放縱。如果換做是我,我只允許高長卿在一種情況下活下來——床上。我還不會忘記給他拷上鐐銬?!?br/>
衛(wèi)闔靜靜地望著他。龐嘉很明白,那是他怒不可遏的表現(xiàn)。他心虛地吹了個口哨,將繡礅踢過來一屁股坐在上頭,“現(xiàn)在不是很好么?我看高家的小弟弟要跟他吵翻了,那高長卿豈不是后繼無人?”
“你就在這種小事上頭花你的功夫!”衛(wèi)闔把酒爵砸到他臉上。
龐嘉不以為意地抹掉臉上的酒水:“這種小事上有多少手腳好做,師兄,你就是太清正了,你真要被那伙小人弄死了才開心?”龐嘉展露出迷人的笑容。“現(xiàn)在高家聲名正隆,高長卿在方方面面做準備。如果我乘機可以控制高欒,讓他們兩兄弟反目成仇,沒有繼承人的高家,恐怕很難有忠心耿耿的盟友,大家都會覺得他的實力不能長久。再者,給他們抹黑多要緊吶,”他比了個食指,“你也為此把君侯摸了個底不是?”
“你就是想要那個孩子?!毙l(wèi)闔冷冷地望著他?!跋麓卧購垞P跋扈,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龐嘉聳聳肩:“你們還真不把我當回事情。怎么高長卿張揚跋扈,你們就一個個地忍氣吞聲,真是不公平。”
衛(wèi)闔不言。他知道龐嘉說得有道理,但是他并不覺得這點事情要他費心。今晚他最大的收獲,是摸清楚了姜揚的心,這確實讓他松了口氣。
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只要有一點裂縫被意識到,就會越變越大。這才是他真正應該下力氣的地方。等到高長卿足夠讓姜揚心碎的時候,被他強行攔住的改革就會重新開始,那時候,他和他背后的所有貴族,都會被碾得灰飛煙滅。
衛(wèi)闔抽了口煙。他不恨高長卿,作為對手,他只想戰(zhàn)勝他。等他只能在姜揚床上求活時,他就大可以將他遺忘。
兩個人,兩條路,他們的距離太遠,以至于他已經(jīng)不能再拉這個孩子一把。
姜揚回去的時候,高長卿已經(jīng)醒了過來,他看到姜揚傷心得大哭,姜揚趕忙抱著他輕聲哄著,安排人取消當天的早朝。他覺得還是將他帶回宮去照顧比較安心,也沒有人敢在他眼皮底子下對高長卿不利,但是高妍卻不同意:“我家的聲名已經(jīng)夠糟糕了,這種時候再將長卿帶回宮,君侯還要他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