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月的目光回到他身上，微微啟唇，一時間卻又不知如何說。

    李景隆翻了個白眼，道：“不就是不想嫁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想對我示愛呢！”

    朱明月橫了他一眼，“皇室的婚嫁一向牽扯甚廣，現(xiàn)在江山初立，我也剛剛出宮回府。換做是你，難道還想回到那個地方？”

    李景隆伸出手，隔著桌子揉了揉她的發(fā)頂，“你這么聰明，也不僅是不想嫁吧。放眼當(dāng)下這情勢，明明是打著求親的幌子，實(shí)則用聯(lián)姻來選拔東宮之主。形勢尚未明晰，朝野文武間的對立就已然涇渭分明，殊不知你是走什么背運(yùn)，方才脫離苦海，又即將卷入一場已可預(yù)見的奪嫡之禍。”

    朱明月將他的大手拍掉，道：“我就知道，那廷議是你主持的！”

    年節(jié)之前，朝臣們曾與皇上進(jìn)言過“立儲”之事?，F(xiàn)在年過完了，定立儲君自然就提上了議程。立儲人選有二，剛好就是上門來求她的那兩位：原藩邸世子、大皇子朱高熾，二皇子朱高煦。

    李景隆聳聳肩，“立長，是自古的傳統(tǒng)。我一直都跟皇上這么說?！?br/>
    朱明月對他嗤之以鼻，“倘若大皇子是眾望所歸，朝野上下也不會分出兩派來支持不同的人。而你明知道皇上會坐視不理，才會盡說些不輕不重的話！”

    熾、煦二位皇子各占其勢，私底下必然已經(jīng)爭得難分難解，就是這個當(dāng)口，皇后要為幾位皇子納妃？

    誰也不是傻子。如她爹一根筋，僅有的兩位繼承人都將繡球拋到了國公府，也會下意識地覺得緊張和惶惑；很多重臣心里都跟明鏡兒似的，成國公朱能是十二階武勛中的右柱國，暫代刑部之責(zé)，同時手握兵權(quán)，他的女兒嫁給哪一位，哪一位便擁有了儲君爭奪的絕對優(yōu)勢。

    不嫁，是抗旨不尊。

    一旦她嫁了，不是聯(lián)姻，而是一場戰(zhàn)爭。

    “皇上放任自流，朝臣各自為政，接下來，我爹爹必定成為左右棋局的一枚棋子?！敝烀髟挛罩璞K，抿唇道，“國公府因浴血奮戰(zhàn)、九死一生而享有不世權(quán)貴，眼見著卻要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上充當(dāng)炮灰……皇上這么做，就不怕北軍舊部寒心嗎？”

    防得住“兔死狗烹”的命運(yùn)，豈料還有皇室奪嫡之禍。

    李景隆摸了摸下巴，咂嘴道：“換成是一般閨秀，想破腦袋也不會將‘立儲’和‘納妃’聯(lián)系在一起；尋常謀臣都捉摸不透的事，在你又是一眼已明?？尚拿餮哿劣秩绾?？現(xiàn)如今這情勢，引火燒身容易，全身而退，難?！?br/>
    朱明月道：“也不能坐以待斃吧?！?br/>
    “瞧你說的。兩位皇子可是皇室貴胄，都是嫡出！那棵梧桐樹，就這么不招你待見？”

    朱明月?lián)u頭道：“齊大非偶。宮闈之事，沒人比你我更清楚。莫說是無心無力；就算有心，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吧……”

    她不是三頭六臂，策應(yīng)宮闈尚且費(fèi)勁吃力，更遑論是在這場“立儲”的風(fēng)波中助誰獲勝！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也沒那個野心。

    熾、煦兩位皇子，她都曾見過。太祖爺還在世時，大皇子因儒雅仁愛、好讀書而深得圣眷，性格沉靜，喜靜厭動，體態(tài)有些臃腫。仍記得，每次出席正旦、冬至和萬壽三大朝會時，都要由兩個太監(jiān)攙扶著，也總是跌跌撞撞的；二皇子卻是建文帝時期才功成名就的武將，亦是靖難之役的功臣，能征善戰(zhàn)，勇猛過人，在武將中威信極高。又因酷似燕王，深得當(dāng)今皇上的重用和喜愛。

    拋開皇上的個人喜好不言，一邊是文臣，一邊是武將。無論得罪哪一方，結(jié)果都不會好。

    “其實(shí)也不用那么為難。你不妨想想，熾皇子是嫡長子，深得文臣們擁戴；最重要的他是太祖爺親自為北平藩邸選擇的燕世子，是合法的繼承人。”

    李景隆捻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茶果，餡料是棗泥兒的。

    朱明月聽出他的言下之意，卻倏爾笑了，“熾皇子深得文臣擁戴，可煦皇子也為武將們所追隨，又尤其深受原北軍將領(lǐng)的擁護(hù)?！?br/>
    若她嫁給大皇子，她爹爹豈不是傷了很多昔日同僚的心。

    “而且沒記錯的話，靖難之時，熾皇子被命留守北平。煦皇子則統(tǒng)領(lǐng)部眾，以萬人兵馬阻擋了建文帝的五十萬大軍，保住了北平藩邸——”

    朱明月側(cè)眸看著他，似笑非笑，“那是靖難中非常耀眼的一筆。煦皇子也是靠那場戰(zhàn)役一戰(zhàn)成名。那場戰(zhàn)役中建文營中的主將，恰恰是你；正是你故意兵敗，才成全了煦皇子的威名。”

    李景隆放下那顆想咬還沒來得及下口的茶果，拄著下巴看她，“聰明的姑娘，你是不是思慮過甚了？”

    “我思慮過甚？”朱明月看他，“當(dāng)今圣上一生嗜武，戎馬幾十年，骨子里恐怕喜歡能征善戰(zhàn)的次子，更勝于羸弱多病的長子。作為心腹之臣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吧?？煞讲叛岳镅酝猓銋s都在勸我選擇嫡長。阿九，終日與虎謀皮，奈何也要算計到我頭上了？”

    李景隆的眼波閃了一下，然而很快地緊緊握住她的手，臉上浮現(xiàn)出幾分委屈，“明珠，我的明珠。你我曾經(jīng)共患生死，又在最艱難的時刻同舟共濟(jì)，眼下同富貴之時，我豈會對你下手？”

    朱明月勾起唇瓣，“所以呢？”

    “所以你果真不想嫁于天家的話，也并非沒有辦法可解，”他目光中情意繾綣，咬著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你是名門嫡女，求親者必定不止那兩位皇子。目前敢與皇家爭人的，怕也只有小生這一拼卻性命、只為紅顏的癡人了……”

    “你……”

    “弱水三千，吾只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