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這幾年我倒是看走了眼。你這悄沒聲息的就把我棗兒姐給騙到了手，說說吧，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王家林也帶上了些探究的心思，時間在自己身上發(fā)生了詭異的變化，和常人的跨度完全不同。

    丁三一張黑臉憋成醬紫色，搓著雙手，頭上的束冠來回擺動，木釵上的粉色小球也隨之跳來跳去。大紅袍子穿在身上稍顯別扭，身邊的漢子也不顧情誼的起哄，逼著這個老實的漢子，傳授點技巧，好抱得美人歸。

    “沒使什么手段。”，丁三磕磕絆絆的說著，“就是看見棗兒娘子的時候，心里很慌，沒事想多看幾眼。幫村里采買的時候，就想著給棗兒娘子帶點小吃食，小玩意，讓她開心?！?br/>
    王家林點點頭，繼續(xù)盯著丁三。

    “我，我，我！”，丁三有些著急了，“家林兄弟，我真的會對棗兒娘子很好的。要是她受了委屈，回來告訴你，我站著不動讓你揍?！?br/>
    “要是能讓我棗兒姐過得開開心心的，誰想著天天去揍你?！保跫伊忠姸∪炖飳嵲谡f不出來什么好話，也不再逼迫。

    “哥，你等會，我回去問問棗兒姐姐讓不讓他們進?！保《箖簰暝鴱耐跫伊稚砩舷聛?，在旁邊耳語了一陣，搗騰著小短腿跑了回去。

    丁三接過一個滿是圜錢的籮筐，抓了一大把就撒在了村口，倒也是不心疼。周圍的婦女們一陣哄搶，錢沒撿到幾個，倒是蹭了一身的土灰。

    麥娘看見王家林站在一旁鄙夷的瞅著自己，紅了紅臉，拍掉身上的塵土，擰著王家林腰間的軟肉說道，“叫你看老娘的笑話，村里人都窮怕了，見錢眼開有什么好鄙夷的？”

    “沒有，沒有，我哪有鄙夷了？”，王家林收了臉色，連連反駁。

    這時，翩翩少女踏著晨間的陽光，徐徐到來，攤開手掌，青蔥一指，對王家林說道，“你來，我交代你點事情。”

    王家林對少女的面容有些陌生，可是她這一開口，就認出來是杏兒，不由嘖嘖稱奇，“小丫頭大變活人了，這也太不科學(xué)了，還我以前那個刁蠻的杏兒來?！?br/>
    “你要死嗎，王家林，等會回去揍你?！?，杏兒瞪著眼睛說道，一不小心就本性暴露。

    “這才對嘛，哈哈。”，王家林舒了口氣，“里面怎么說了，要不要放行?！?br/>
    “你幫棗兒姐問個問題?！保觾焊跫伊侄Z一陣，又匆匆離去。

    “丁三，你聽好了。只要你回答了這個問題，就放你過去，前提是不準想，直接作答?！?br/>
    “好，你說吧?！?br/>
    “棗兒姐和仇東家掉進河里，你要先救誰。”

    “當然救棗兒娘子，東家水性很好的?！?br/>
    王家林郁悶的打開了村口的柵欄，腹誹著，“這肯定是我平時給小丫頭們說過的話題，為什么自己完全沒印象啊，而且這問題用在這里不對啊?！?br/>
    丁三招呼著迎親隊伍，又把陶殞嗚嗚咽咽的吹響了起來，音調(diào)甚是古里古怪。

    隊伍正欲穿過村口，王家林一步上前擋住了眾人，湊到丁三的耳邊惡狠狠的低聲說道，“丁三，你要是敢苛待我棗兒姐，就如這木棍的下場。”，說完便讓開道路，遞給丁三捏出半公分深手印的木棍。

    老實人盯著木棍片刻，額頭上便冒出了冷汗，鄭重的點了點頭，這才領(lǐng)著隊伍前進。

    就在這時，王家林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閉上眼睛捂著胸口泛起了惡心。眼睛在一睜，視線恢復(fù)之后，場景又作了變幻。

    這是一間大屋，屋內(nèi)有張木床，木床上鋪著錦緞被褥，床邊圍著一大群婦人和孩子，王家林斜靠在木床的邊沿。

    床上躺著的蓮奶奶臉色有些異樣的潮紅，拉著王家林的手，感覺這孩子怎么也看不夠，“林兒，別怕，生老病死乃是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一個完整的過程。奶奶雖然還想看著你娶妻生下小重孫，可是歲月不饒人，奶奶這是時候到了，誰也攔不住?！?br/>
    王家林莫名憤怒了起來，“這是怎么回事，這個世界要干什么，為什么不能有完整的記憶，完整的經(jīng)歷。就這樣向按了快進一樣的流逝方式，讓我如何面對。”

    栗娘，麥娘，黍娘，水荷奶奶，鄉(xiāng)親們一一上前告別。之后孩子們也在哭鬧中，被親人拉走離去，床前只留下王家林獨自面對著回光返照的蓮奶奶。

    “林兒，你在想什么？”，蓮奶奶眼神留戀的撫著王家林的手背。

    此刻王家林滿心憤怒，可又無處發(fā)作，輕輕抓起蓮奶奶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控制住自己情緒，說道，“奶奶，你這是怎么了？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奶奶的時候到了，老天爺要讓奶奶去享福，這苦了大半輩子，最后才享了五年清福，過去了之后還要好好享享福呢?！?，蓮奶奶面帶笑容說道，呼吸有些紊亂，“能告訴奶奶你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嗎？”

    王家林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來歷告知了蓮奶奶，老人雖然很多名詞都聽不懂，但是還是一臉向往的說道，“后世的女兒家比男人還厲害？還有女大王？真想去看看啊?！?br/>
    “是啊，是啊。后世男人為了討老婆可是花樣百出，到最后還是得看女人臉色行事?！?br/>
    老人身上的生氣越來越少，王家林心中越發(fā)著急起來，變著法子想讓老人打起精神。

    “林兒，你聽我說。你要照顧好村里這些寡婦和孩子們，要是孩子們不想離開村子，你就都娶了。等我死后，不要把錢財埋進土里帶過去。我有手有腳，到了那邊，一樣能活的好好的。還有，以后要是再見到李鳴大哥，告訴他下輩子不要再來招惹我?！?，蓮奶奶神情激動，把攢在手里的那一把黑黝發(fā)亮的木釵放入王家林手中，“一定要答應(yīng)我，照顧好村里人，別讓她們再吃苦。如果李鳴先我一步走了，你就到他墳頭告訴他我說的話?！?br/>
    “奶奶，奶奶，你別這樣，你要撐住?！保跫伊肿ブ先说氖?，不知該如何面對。

    “林兒，答應(yīng)奶奶，答應(yīng)我?！?br/>
    “好，我答應(yīng)你?！?br/>
    蓮奶奶放開了王家林，枯瘦的雙手攏了攏耳后稀疏的銀發(fā)，輕輕的吟唱了起來：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v我不往。。。。。。

    老人此時似乎陷入了自己編織的唯美幻境，回到了那初見李鳴的時刻。

    鈴鐺聲清脆的打著節(jié)拍，一襲白衣，踏雪前來，那俊朗的面容散發(fā)著和煦的光芒，照進了風(fēng)華正茂時自己的心房。一根木釵定情誼，盼你前來嫁作婦。

    老人的清唱漸漸沒了聲息，生命也隨之凋零。

    －－－－－－－－－

    靈堂里，人來人往，長大了的孩子們安安靜靜的跪在堂前，低聲啜泣著。

    王家林也跪在香爐前，不言不語，臉色陰沉。他一次次的回想著這中間發(fā)生的事情，可惜記憶卻寥寥無幾，這就像有一只遙控器把那些快樂的不快樂的時光，統(tǒng)統(tǒng)快進了過去。

    小政兒正在王家林腳邊爬來爬去，身上那股分辨不出的曲調(diào)似乎又延長了一段，王家林搖晃著腦袋，感覺渾身都卡在一個狹窄的瓶口里動彈不得。

    來祭拜的人并不多，除了自家村里的人就剩下仇山，丁三夫婦還有許久不見的菽娘。仇山顯然是有事跟王家林商量，坐在堂外，靜靜等著王家林。

    丁三和棗兒姐上前磕過頭，抱著自家的孩子便找了相熟的人，去一旁續(xù)話。菽娘在村里還沒富裕的時候，就匆匆的跟著劉二遠離了村子，看著衣著打扮和面相，想必日子過的也不太舒服。王家林不好上前搭話詢問，他腦子里現(xiàn)在還是一團漿糊。這頭七的幾天里，也只是弄清楚自己在此地已有五年時間，鄭國大王姬駘在位已有十四年，韓國大王姬取在位已有五年。除了制精鹽還有棗兒出嫁的事情印象深刻外，其他的在腦海中都是一片模糊。

    菽娘看無人上前來與自己搭話，拜祭過老人的棺槨，神色黯然的離開了。

    王家林跪的有些腿腳發(fā)木，起身來到院子里活動身體，仇山一看湊上來說道，“家林兄弟，這次可真是要打起來了，最近我們的精鹽在國內(nèi)的銷路也斷了好多，有些達官貴人都開始收拾細軟，向齊國逃難去了。我們是不是也要跟去？憑我們的手藝，在齊國也能混上上一席之地。”

    “什么？”，王家林掏了掏耳朵，似乎沒有聽清楚，“你說什么？什么打起來了？誰跟誰打？”

    “韓國大王姬取剛愎自用，小肚雞腸。也不知跟我們大王起了什么齷齪，要發(fā)兵攻打國都。邊境線上的大軍早就開始集結(jié)了，上次來交貨的時候，我不是跟你說過讓你早做打算嗎？”，仇山這幾年發(fā)福了起來，當初那個俊朗的大漢，也吃成了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搖著頭奇怪的問道。

    “我知道了，后天給你答復(fù)，這兩天先把奶奶的喪事辦好。”，王家林擺擺手，聽到這個消息似乎有些不好的預(yù)感。

    到了出殯的時刻，王家林也不讓別人幫忙，一只手托著蓮奶奶的棺槨，帶著送葬的隊伍，來到自家地里的墓室。

    這座墓室是王家林連夜挖的，四四方方的有七八米深，想來別人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也做不了這樣的工程。按照蓮奶奶的吩咐，墓室里不放錢財首飾，只是把老人平素用的趁手的器具當作陪葬。

    凈手用的陶盆，喝水用的陶匜，青銅鋤頭，這些雜物就是老人想要帶到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放置好棺槨和物件，開始填土，王家林也不讓身邊人幫忙，把大家都趕了回去。一個人默默的坐在墳頭，滋味莫名。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