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灑落,京畿城外車馬行人絡(luò)繹不絕，紛紛踩著最后一點時間進(jìn)出，城門外熙熙攘攘,熱鬧非凡。し。
一輛樸素的青帷馬車踩著煙塵骨轆轆出了東城門。
一壽歲已高的白須老者哼起荒腔走板的山歌，車把式驀地?fù)P鞭策馬,馬車迅速地往城外別莊而去。
蘇令蠻半躺半靠在藤箱上，車兩旁的帷簾早就被小八被支開,灼灼的熱氣早被這拂面而來的清風(fēng)給吹散了,她愜意地閉上了眼睛，跟著麇谷居士的曲調(diào)輕聲哼了起來。
小八支著下巴看蘇令蠻面上的兩團(tuán)紅暈，心道：果然還需居士出馬才行。
東城門外，兩條筆直寬闊的國道交錯貫通，時不時便有駿馬長嘶，錯身而過。
走了一段路，路兩旁的連綿建筑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鋪開的水田,農(nóng)夫們扛著鋤頭結(jié)束一日勞作,各自歸家,炊煙四起,一切都帶著民生特有的熱鬧而祥和的親切勁兒。
蘇令蠻扒拉著窗口,深深嗅了口氣，只覺得連胸腔里都好似透著溫暖的飯菜香，之前那些亂麻似的糾葛一下子被這香氣沖散了,她掀開簾子，朝外樂道：
“居士，到百草莊還要多久？”
“阿蠻餓啦?！?br/>
麇谷居士撩起眼皮斜她：“這就餓了？”
蘇令蠻嘟了嘟嘴：“灌了好些日子的藥，這胃口都差了?！?br/>
小八在后邊拼命點頭：“二娘子這些日子就灌了些稀粥進(jìn)去，還是數(shù)著米吃的，另外幾塊子陳皮開胃，連素日最愛吃的糕點都沒吃進(jìn)去一塊。”
麇谷居士回頭摸了摸蘇令蠻毛絨絨的腦袋瓜，哭笑不得地“哎”了一聲，抬腳便將車把式踢到一旁，親自駕起了馬車，車轱轆登時跟注了桐油似的，轉(zhuǎn)得飛快：
“坐好嘍！”
小八“嘭”一聲撞到了腦袋，抬頭便見蘇令蠻朝她嘻嘻笑，本要呼出口的尖叫一下子給咽了下去，欣慰地想道：二娘子這調(diào)皮勁兒總算是又回來了。
居士親自出馬，果然是一個頂倆，本該一個時辰的路，硬生生被縮減了一半。
百草莊位于廖山山腳，馬車一轉(zhuǎn)入田間小道，速度便漸漸慢了下來，直至一條清澈的小溪前，才停了下來。
麇谷居士將馬鞭丟還給車把式，身子已經(jīng)靈活地跳了下來：“阿蠻，到嘍。”
蘇令蠻探出頭來，滿山滿谷的翠碧如深深淺淺的碧璽直沖入眼簾，灼灼的夏日仿佛也被這綠意趕跑了，迎面拂來一陣涼風(fēng)，帶著綠葉青草地的清香，她揚起了笑臉，嘴角的一個渦便顯了出來：
“居士，此處甚好！”
“涼快！”
小八拎了兩袋子包袱下來，頭還往后看了看：“綠蘿姐姐怎還未到？”
“那個，什么，小八啊，這樣，你與車夫在這等你那綠什么的，一會由車把式安排，老夫這百草莊正好缺人。”
蘇令蠻一愣：“……居士是說？”
麇谷居士老臉一紅：“正巧缺兩個舂藥的，你那倆丫頭便借居士使使。”
蘇令蠻見他老臉紅得甚假，目光還閃爍不停，便曉得這缺舂藥的理由恐怕是假，怕是老毛病又犯了——
不許綠蘿和小八這倆“婦人”進(jìn)百草莊最里邊伺候，未免自己不舒坦，還找了個理由，已經(jīng)算的是良苦用心了。
一陣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塵土飛揚間，綠蘿一拉韁神，人已經(jīng)躍下了馬背。
不過瞥了幾眼，心里頭便清楚了。
她從前跟著楊廷，素來曉得這居士的老毛病，也不生氣，一把將小八背著的兩包袱丟給了蘇令蠻，見蘇令蠻歉疚地看著自己，忙咧了咧嘴道：
“二娘子不必憂心，奴婢和小八正好在這百草園學(xué)些傍身的本事?！?br/>
居士一看事情妥了，紅臉倏地白回來，也不耽擱，吩咐車夫?qū)ⅠR車趕了，順道領(lǐng)著兩丫頭去安頓，自己便領(lǐng)著蘇令蠻往林子去。
“居士，這林子也布了奇門遁甲之術(shù)？”
蘇令蠻好奇地看著周遭這直挺挺的樹干，只覺得當(dāng)日在定州城外的野林子的感覺……又回來了。
樹影婆娑，黑暗漸漸籠罩下來，她一步不敢錯地跟在麇谷居士身后，生怕一不小心給跟丟了。
居士不以為然地道：“當(dāng)年墨師姐問老夫要了一個方子，便給老夫布了這么個地方?！?br/>
若不然，以他如今的名氣，百草莊的門檻恐怕要被人踏平了。
當(dāng)年的甲士臨門，若非靠著這樹林，他恐怕一個當(dāng)口便被拎了走，也就等不到宰輔的援手。
“真真神奇?！?br/>
居士哼了一聲：“不過是騙騙凡夫俗子的眼力罷了，奇技淫巧、奇技淫巧！”
正說著，前邊一道熟悉的嗓音響了起來：“居士，這話若讓墨師伯聽到，你這林子恐怕要被她給拆了。”
“阿冶？！”
蘇令蠻驚喜地叫了起來，果見百米開外的一棵樹上，跳下來一只“猴子”。
狼冶袖著手笑呵呵地過來：“阿蠻，好久不見?！?br/>
就著頭頂?shù)囊稽c微光，再見蘇令蠻，他登時唬了一跳，指著她：“你，你，阿蠻……？”
最后一次見時，蘇令蠻尚且是個“有點好看”的胖娘子，此時卻如脫胎換骨一般，身量窈窕修長，再不見贅脹腰身，容貌更如這暗夜明珠，即便光線如此慘淡，那皮膚依然雪鍛似的晃眼。
以至狼冶都不敢言語了。
他從前夢中的那個頂頂漂亮的仙女好似突然有了具體的輪廓，下凡來了。
正呆滯間，頭頂?shù)囊还蓜⊥缸尷且睆奶焯没氐搅巳碎g，他撫著腦袋蹦了起來，委屈道：“居士，你又打人！”
蘇令蠻笑盈盈地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幕，經(jīng)久不見，竟覺得又是親切，又是懷念。
麇谷居士沒好氣地瞪了一眼他，伸手又敲了一記：“快給老夫收起你那口水！丟人！”
狼冶忍不住抹了抹下巴：待發(fā)覺一片干凈，才發(fā)覺是給居士耍了。
三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間，百草莊赫然在望。
蘇令蠻停住了腳步，她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如定州那的農(nóng)家小院，沒料到，遠(yuǎn)遠(yuǎn)看去，便是一片煊赫的白墻紅瓦，綿延開去，竟是一眼看不到頭，氣派非凡。
近看，兩扇紅漆銅釘大門，高約三丈，兩個短褐家丁垂首恭立，見三人來，亦不吭聲，只姿態(tài)更恭敬了。
匾額上“百草莊”三字氣勢狂到?jīng)]邊，一勾一提間幾乎有沖天之勢。
麇谷居士見她看著匾額發(fā)愣，忍不住拍了她腦袋一記：“那是咱師傅寫的，莫看了。”
“咱？”
蘇令蠻訝道：“鬼谷子先生還未曾說要收阿蠻為徒?！?br/>
匾額下兩盞大紅燈籠將門前照得瓦亮，小娘子面露迷茫，與這掩映在叢林里的別莊一道，仿佛是話本子里吸人神魂的精怪。
狼冶忍不住插了一句：“阿蠻，這你就甭?lián)牧恕！?br/>
就憑這模樣，簡直是板上釘釘之事。
居士既胸有成竹，便不欲再提此事。
想著蘇令蠻肚里空空，連忙領(lǐng)了人進(jìn)去，三人都是練過專門的吐納之法的，手腳不慢，繞過外間長長的一段路，穿過里外相隔的一堵高墻，才進(jìn)了百草莊里莊。
蘇令蠻這才知道，百草莊外莊，不但住著十幾戶人家，這些人家還家家戶戶都負(fù)責(zé)替麇谷居士種藥采藥，藥圃中每一種藥材，都不是外間能輕易尋得的，各種稀奇古怪叫不出來名字的藥材將這百草莊外莊撐得滿滿的。
“古有神農(nóng)嘗百草，居士當(dāng)年為了讓醫(yī)術(shù)更上一層樓，幾乎是將整個大梁都跑遍了，”狼冶露出個佩服的模樣來：
“若非……恐怕還會去西洋走一走?！?br/>
麇谷豎起耳朵聽狼冶在一旁稱贊他，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又遺憾的神色，蘇令蠻心中詫異這皺在一塊的臉居然能表現(xiàn)出如此復(fù)雜的神情，不由道：
“難得居士是……怕水？”
她想到那日從茺州乘船直下?lián)P州之時，居士無論如何都不肯坐船的模樣。
“呀呀個呸！老夫怎么會怕水？”
麇谷居士怒瞪了這兩小鬼一眼，登時不高興了，這下連蘇令蠻都不高興帶，直接丟給了狼冶：
“你——，帶你蘇師叔去吃些東西！老夫，老夫累了，要休息！”
說著，人已經(jīng)跟兔子一樣躥遠(yuǎn)了。
狼冶與蘇令蠻無奈地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在彼此眼中發(fā)現(xiàn)了一點惺惺相惜。
別莊里的飯食與城里的小飯館一般，都是堂食，需要單點……當(dāng)然，也需要付銀子。
狼冶肉疼地請了一頓，蘇令蠻摸了摸鼻子：“阿冶，你這便不厚道了吧？不過是頓吃食，何至于肉痛成這般模樣？”
芙蓉雞片，嫩炒肉絲，蒜香排骨，再加一道清花蛋湯，俱是家常菜，蘇令蠻吃得歡，只覺得是口齒留香，比清風(fēng)樓的口感還勝出許多。
待付銀子時，她才知道狼冶為何這般肉疼了——
區(qū)區(qū)三菜一湯，便收了他十兩銀子。
這價比清風(fēng)樓不差，偶爾吃一頓還覺得是改善伙食，可若日日這般吃，蘇令蠻必是要囊中告急。
依照一日三餐的份來，一天便得吃去二十多兩銀，兩個月六十日，一千兩百兩銀便沒了。
蘇令蠻想到將來吃不著這好吃的飯食，肚里鬧；可一想到要花去的銀子，又頭疼。
小飯?zhí)美镩e得打蚊子的店小二，亦覺得這百草莊甚為神奇，與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阿蠻，你這下知道了吧？居士剛剛是找借口耍滑頭溜了，哪里會真生你的氣！”
狼冶撇了撇嘴，忿忿道。
蘇令蠻板著指頭算：“那不成，這有別的法子？”
“就一個法子，阿蠻什么時候成居士的師妹了，便可以敞開來隨便吃?！崩且睋哿藫坌淇?，他這臉只得清秀，是沒辦法了，但阿蠻嘛……
倒是不難的。
蘇令蠻心下不由松了口氣，不知為何，她心底對拜鬼谷子為師，并不如何擔(dān)憂，只覺得冥冥之中本該如此。
吃完饗食，狼冶也沒多留，將蘇令蠻安排到居士早就著人拾掇出來的一間客房，人便不知去了何處。
諾大的百草莊，萬籟俱寂，只余星星點點的清輝透過窗紗照進(jìn)來，灑落了一地碎銀子。
蘇令蠻做了一夜散盡千金的“噩夢”，待昏昏沉沉醒來時，卻在半開的窗外，發(fā)覺了一枝滴露的百合。
水嫩鮮靈，仿佛剛從枝頭掐下來一般。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