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園子,有下人牽走了白蹄,隨著有些激動的老管事進了大廳邊的書房,就見一個清雋的老者正在桌前搓著手等待著,桌子上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畫。見了平安進來,這老者哈哈笑著給了平安一個擁抱,拍著他的肩膀笑著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好家伙,幾年沒見倒是壯了不少!青云小子呢?這么沒隨你一起來?”老人雖然年紀不小了,精神卻極好,看著頗有幾分仙氣。
平安笑了笑,開口道:
“北疆的事情出了點變故,我和大少爺回不了京城了,在老公爺安排下假死脫身,如今分別在兩處隱居。我這不是正巧有事來東都,就聽見外頭都說老伯你的名字,這才來看看您的嗎?”
“隱居?”寧采愣了愣,接著吹胡子瞪眼道:
“隱什么居?兩個屁大的小子玩這老氣橫秋的勾當,以后便跟著我,有老伯一口吃的就餓不到你!程武戈那個廢物點心還佑勝候呢!自己家小子都護不??!”
平安苦笑了下,這入道的事情又真的不好和俗世的人講,只能接著瞎編道:
“老伯你多慮了,我們現(xiàn)在日子過的可比以前好!大少爺原本就不喜歡上戰(zhàn)場,正好現(xiàn)在順勢免了這差事,打打殺殺的事情二少爺合適!您老也知道我,就是閑人一個!如今倒是合了我們心意了?!?br/>
老人皺著眉頭想了想,才又笑著拍了拍平安的肩膀,把他拉到了桌子前,開口道:
“你們有你們的打算,有什么不好說的事情老伯我也不問!只要你們兩個小子都沒事便好。來,過來把老伯我的這幅畫給補齊咯,我好好看看你這畫畫的手藝有沒有什么長進。”
平安一邊苦笑著,一邊走到桌子前頭,邊問道:
“老伯,這是誰這么大的譜啊?還能讓您老人家送畫?”現(xiàn)在的寧采可是真有幾分藐王侯傲公卿的氣度,要讓他動筆那個不是厚禮盛情上門求畫的。那樣的畫一般是現(xiàn)場畫的,像現(xiàn)在這樣子在書房畫好了的,明顯就是準備送人的。
寧采撇嘴搖了搖頭,道:
“城里一個叫冉從長的游擊,欠他個人情,當年去燕京路上遇匪被那小子救了一命。他聽說我到了東都,邀我明日過府飲宴,這好歹是救命恩人,總不好空手上門?!?br/>
平安了然的點了點頭,躬身看了看書桌上的畫,寧采的功力更加老辣了。這畫上之人仿佛生人一般,氣質(zhì)溢出紙上竟然真能感覺到生氣,即使是簡單的水墨線條勾勒這如生人般的氣質(zhì)都能畫出,才是天下畫古今人物第一的真正實力。
平安苦笑著道:
“《七賢圖》!老伯你真是為難死我了,如今您老這畫功更上一層樓,我這涂鴉的手段哪敢往上頭畫??!怕是一眼就讓人認出來了!”
寧采哈哈笑道:
“怕什么,不過是個游擊將軍,那會懂什么畫!再者說,老夫與弟子共畫的《七賢圖》傳出去也只有美名,倒是他占了大便宜呢!”
平安聽了一愣,寧采突然說起弟子這個詞,倒是讓平安真的感動了。以前寧采一文不名時說平安不會有什么感慨,可現(xiàn)在寧采隱隱有天下第一畫師的名頭,想投到他門下的青年才俊如過江之鯉數(shù)不勝數(shù)。他卻在這時候認下了平安是他的弟子,這提拔青睞之情,已然是把平安當做自家子侄了。
平安心里嘆了口氣,道:
“老伯盛情,平安卻是不敢答應,一來平安畫技拙劣有負老伯教導,二來平安也不可能如老伯般專情于畫。”
寧采吹了吹胡子,瞪著眼睛道:
“我說你是你便是,你敢不認看看!你不樂意畫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情去,誰勉強你畫了?我又不是只你一個弟子,還怕我讓你傳下衣缽去是吧?”
平安知道這老頭脾氣上來就擋不住,自得連連拱手道;
“成成,成還不成嗎?平安見過老師便是了!”平安知道這寧采不愛俗禮,也沒行大禮,寧采卻高興的很,連連大笑道:
“好好,我當年就喜歡你這小子,青云好是好,就是心思太多!青峰更是朽木一塊!就你小子又有天分、心思又純,快來畫完我看看,如今你到什么地步了!”
平安嘆了口氣,只能硬著頭皮伸手拿起一根中鋒紫毫舔飽了墨,寧神靜思。平安的整個精神都融入了這幅未完成的畫里。腦子里回憶這自己第一次見到扶余山時的感覺,手里的筆飛快的落下,在紙上如龍蛇般舞動了起來。
寧采看著平安的手撫上了胡須,連連點頭,不一會兒,寧采手頓住了眼里射出無比驚喜的神采來。
平安放下畫筆,閉著眼舒了口氣,畫畫的技巧他都記得住,可是要畫出神髓來,可不是這么簡單的事情。平安睜開眼,自己也楞住了,他確實沒有想到已經(jīng)許久不曾畫畫的他居然能畫出這樣的水平來。
“好!”寧采一聲喝彩,把平安驚醒了過來!他整個人都趴到了桌子上,從極近的地方看著畫,突然,寧采抬起頭死死盯著平安道:
“平安你真是進步不小??!我畫了六位閑人,只留下一個康成洗耳,沒料到你居然真畫出了神采!不但與其他六位閑人并不沖突,還把康成的出塵之氣也畫出來了!好,好,好!”寧采連贊了三個好字。
平安卻搖了搖頭,開口道:
“老師太過獎了,康成受官以為耳污,故有這康成洗耳的典故。我只畫出了出塵之氣,這賢者的風骨與孤高卻一絲不見,已是落了下成了。和老師畫的六位閑人雖然神髓相合,卻終究差了一絲。正在的高人方家一定能看的出來的。”
寧采卻對平安的表現(xiàn)滿意的很,有贊了他幾句。等到墨干,寧采讓下人把畫拿去裱裝,有請平安到了大廳用茶,便詢問些平安這幾年的情況。
平安挑著能說的一一說了,不能說的只是笑而不語,一同喝過了幾盞茶。寧采又開口問道:
“平安你這次來東都,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辦嗎?”
“來找個人,卻沒找到,現(xiàn)在倒是沒什么重要的事情?!逼桨残χ馈?br/>
寧采聽罷突然一笑,喝了口茶看著平安道:
“那你明日不如隨我一同去赴宴如何?正好把你介紹給外人,好讓人知道你是我弟子了。以后你便是不靠著畫畫為生多認識些人也是好的。”
平安心里大喜,他正愁該如何向?qū)幉砷_口,寧采就自己提出了帶他去赴宴。即使平安對他多認識些的人想法有幾分不以為然,卻也知道寧采是真心為了他好,連忙起身躬身道:
“多謝老師提拔了,平安敢不從命?!?br/>
寧采笑著擺了擺手,上前扶起平安道:
“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從來不愛俗禮,說句實話,我這一輩子除了畫畫,正經(jīng)書也沒讀過幾本。以后不用如此多禮了,便如以前一樣就好。今天也完了,如今年紀大了不比從前,我也乏了,讓有福帶你下去休息吧。明日早上我們在好好敘敘?!?br/>
寧采說完,一直在他身邊服侍的老管事就上前引著平安去了客房。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上午,平安和寧采談天說地的聊了一早上,快到午時時平安借故離開,去運了遍杖解的法門,回來時已經(jīng)到了該出發(fā)的時候。平安騎上了白蹄,行在寧采的牛車的邊上。寧采雖然是大畫師,可是卻并無功名在身,出行無法騎馬,只能以牛車代步。
兩人并趕車的老管事有福一起出了東都,今日宴請寧采,那游擊將軍冉從長卻是選在了城外的一處莊園為宴客地點。來前平安問過著冉從長其人,具寧采說,這冉從長輕財好客,州內(nèi)文士多依附于他。雖然是個武官可是文明卻是不小,只因家中乃是將門勛貴,又只有他一個男丁這才不得不蒙蔭得封了一個游擊將軍,只等家中老父去世,便可繼承爵位。
這冉從長既是勛貴之后,手里自然也不缺資財,在東都外洛水邊的一處山林山,這冉從長建起了一個大莊子,正好可以遠眺洛水與東都外的牡丹園。東都牡丹名滿天下,這地方倒是個每年賞花的絕好之地。
寧采今日的主客,一到這,冉從長已經(jīng)等在了門口,和寧采見過禮后,寧采給他介紹了平安。一聽說平安是寧采的弟子,這冉從長的態(tài)度又是親熱了幾分,拉著平安手把寧采給引進了大廳里。
一到大廳里,平安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了三人。冉從長給寧采與平安介紹,這三人分別是:郭萱、柳成二秀才,以及惠州的宋存壽處士??磳幉膳c幾人客套時的話,這前兩者是東都知名的年輕才子,后一人卻是個隱士之流的名士。平安也依著禮像幾人問了好,這才各自按著年紀名聲落座飲宴。
席間,平安一直觀察這宴會上的人,卻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妥,直到寧采取出了畫送給冉從長,冉從長笑著當眾打開了話,才突然生出了一點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