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出溜就是一個月。寒冷的冬天寬厚仁慈地離開了這片土地。春天終于要來了。仙呂山上脾氣急點兒的草尖兒已經(jīng)躥了出來，漫山遍野，像謝了頂又長出頭發(fā)的光頭，毛茸茸的，透著股喜感。

    轉(zhuǎn)眼間張拂靖已經(jīng)在羊角觀里呆了一個月。

    一個月以來，他綻開的傷口漸漸不再那么猙獰了，腰桿兒漸漸挺直了起來，從蜷縮在草榻上，到可以直起腰桿兒拄根棍子出去上個茅房了。眼神也不再像一開始一樣黯淡無光了，炯炯放起了習(xí)武之人該有的光芒。

    這張拂靖說起來真是根紅苗正。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他的爸爸真是個如雷貫耳的人物，如果呆在羊角觀里的，不是蕭春夏，而是李高陽，說不定早已跟他就他爹的事跡進(jìn)行幾次深入的探討了。

    他爹，就是當(dāng)年鼎鼎大名的江湖第一高手，虬髯客。而從張拂靖的名字我們不難看出，風(fēng)塵三俠之一的虬髯客張仲堅是多么的喜歡和懷念他的異姓弟弟妹妹李靖和紅拂女了——當(dāng)然，更懷念男的多一些，還是女的多一些，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張拂靖這個名字，就是對他們?nèi)饲檎x的最好致敬啊。

    對！如果你還有印象的話——他就是剛跟房遺愛在**里座談了的倒霉蛋兒。

    當(dāng)然，這一切，蕭春夏全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躺在她羊角觀中的“實驗小白鼠”就是當(dāng)今江湖中號稱天下第一劍俠的張拂靖。如果知道自己救的是這么個如雷貫耳的劍俠，她指不定會想出什么幺蛾子呢！簽名？要求拜師學(xué)藝？或是想做個“堂主”？總之，什么事兒發(fā)生在她身上都是有可能的！

    一個月以來，毫不知情的蕭春夏，帶領(lǐng)著她的一干小弟，給他喂了幾片阿莫西林，又每天用酢漿草和車前草搗成糊糊輪流敷在他的傷口上，竟然讓這位天下第一劍俠奇跡般的從血泊中站了起來。

    落時的鳳凰不如雞，這句話說的，怎么那么有道理。張拂靖這個打一生出來就注定是大俠的大俠，現(xiàn)在身上披著一身麻布片子，頭上綁著根麻繩兒等著那姐兒幾個要飯回來呢。

    一個月的時間——主要是后半程他清醒過來的時間里，他已經(jīng)跟四姐弟處的跟一家人一樣了。

    本來，張拂靖這個習(xí)武之人就是個直腸子，這個身材高大、四方大臉兒的肌肉男，是個心思非常純凈的人。再遇上蕭春夏這個五湖四海皆朋友、天南海北侃大山的主兒，自然是分外投緣的。

    他心懷感恩的同時，已經(jīng)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充分報答蕭春夏的恩情——以任何方式。在他看來，這個搶救他的醫(yī)療隊的領(lǐng)導(dǎo)者、組織者和實施者之一的蕭春夏，要多可愛有多可愛，要多能干有多能干。

    他經(jīng)常躺在草窩子里聽著她給那三個小孩兒夸張地講故事，講著講著就讓他忘了疼痛，跟著她的故事五湖四海地神游起來。

    她這個人完全沒脾氣，雖然幾個小孩兒大事上都聽她的，她卻很少拿主意，有時候竟然讓蕭縱橫和蕭凌云那兩個小鬼訓(xùn)得嘿嘿直笑，也不還嘴。

    她更是一個從不藏著掖著的主兒，自己要飯要來好東西，她從來都不知道私藏，有多少就拿出來多少，等分成五份，一人一份——自然，你想讓她全讓出來那是不可能的，她看了好吃的眼睛都要掉到上面了。

    她還對這幾個小鬼非常地好，非親非故，卻掏心掏肺地對他們。小五還小，有時候會生病發(fā)燒，她就會整晚整晚看護(hù)著他不睡，直到退燒。

    這么個姑娘，雖然長得不那么好看，但張拂靖也認(rèn)為夠了。當(dāng)他們張家的當(dāng)家主母最適合不過。心眼兒好頂頂重要，特別是在他們這種習(xí)武之家里，人人都沒那么多彎彎繞。

    實際上，張拂靖的身*子已經(jīng)好得差不離了。他只是不愿走，越來越留戀和蕭春夏相處的日子，留戀她那雙滴溜亂轉(zhuǎn)的大眼睛和沒心沒肺的笑容。

    “張大哥，我們回來了！”張拂靖遠(yuǎn)遠(yuǎn)聽到蕭春夏喜慶的聲音，嘴唇微微彎了。

    “嘿嘿，今天你有口福了，知道我們幾個抓到什么了嗎？”蕭春夏大眼睛笑得彎彎的，一進(jìn)門就獻(xiàn)寶似的說。

    “什么？兔子？”張拂靖在這里最常吃到的肉就是兔肉。

    “nonono，是蛤蟆，哈哈。春天邁著輕輕的腳步，輕輕的來了。小青蛙，睜著惺忪的睡眼，從它的小窩里溜達(dá)了出來?！笔挻合囊贿呌脴?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以話劇一樣的口吻朗聲說著，一邊做著無厘頭的動作。

    把幾個臭小子逗得前仰后合，張拂靖也看著她無奈地?fù)u頭輕笑。

    傍晚時分，羊角觀里，青煙裊裊，香味誘人。

    蕭春夏把一只烤青蛙遞到張拂靖嘴邊，嘴里嚼著另一只青蛙腿兒說：“喏，張大哥！再過幾天你就更有口福了，我們琢磨了一下抓魚的法子，過兩天暖和了我們就去試試?！?br/>
    張拂靖的目光**地落在她毫無顧忌地吃東西的腮幫子上：“蕭姑娘，你怎么始終都不問我是怎么受的傷，叫什么？”

    蕭春夏哈哈笑著：“大哥，你忘了？你剛一睡醒，我就問你‘壯士，你是何方妖孽……人士，叫什么名字’了，結(jié)果，你就告訴我姓張，別的……但笑不語?！?br/>
    張拂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次是給仇家埋伏暗算了，剛醒來的時候還是有些戒備?！彼麚蠐项^，說：“我叫張拂靖，揚州人?！?br/>
    “哦，拂靖大哥。”蕭春夏鄭重其實地說：“原來你是揚州人?！逼鋵?，她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跟揚州是遠(yuǎn)是近，有什么關(guān)系。不過她隱約中覺得，揚州好像是個出才子的地方。武夫倒是沒怎么聽說過，相必這位歐巴也不是個什么名人——她此時已經(jīng)對自己穿越遇牛人不是那么抱有幻想了。

    張拂靖看著她，仿佛是一個等待給糖吃的小孩兒，卻遭遇了莫大的打擊。他簡直不能相信，面前的蕭春夏對張拂靖的名字竟然毫無知覺。

    我們原諒一下蕭春夏小盆友吧，這家伙以她還沒經(jīng)過提速的智商，能在大唐完整地活下去已經(jīng)實屬不易了，哪兒還有心思研究大唐的風(fēng)土人情、民情民風(fēng)??？她的所有心思都用在獵兔子要飯蓋廁所上了呀！

    “嗯，其實，我們家還小有積蓄……”張拂靖醞釀著自己提親的詞語。

    “哦？”蕭春夏眼睛一亮?！斑@積蓄……有多??？”

    “嗯，我……開了一家鏢局。”實際上是全國最大的一家鏢局，到處都有分號，而且，他在江湖上還算個說一不二的主兒?？墒恰@樣的事兒讓他自己怎么說呢。他很想說，要不你去外面問問張拂靖是誰？

    哎，作為一個名人，他一直以來的苦惱就是被人認(rèn)出來，可今天，卻調(diào)了個個兒，他深深為被人不認(rèn)識而傷感。

    “開個鏢局？呀，你不光有錢，還會武？！”

    “對啊。”張拂靖不知怎地，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被蕭春夏太夠熱情的眼神盯的。

    “?。∵@樣??！太好了！快！”蕭春夏也不顧張拂靖還帶著傷呢，先逮著再說，總算在唐朝遇到比李高陽更有錢的人了！她怎么可能讓他跑了！

    “蕭姑娘，你……這是要干什么？”雖然這么問，張拂靖的心里還是開了花兒的，怦怦亂跳。

    “縱橫，縱橫！趕快去準(zhǔn)備香爐什么的！”蕭春夏跳著腳喊。

    “姐，你要干什么？”蕭縱橫一臉防范，這些天一直對張拂靖有所顧忌。

    他不說自己叫什么名字，又一身疙瘩肉，一看就是個會武的。來時的傷可不是什么棍棒傷，那明顯是硬兵器的傷口，而且刀刀致命。會玩兒硬兵器，又往死里砍，認(rèn)識這樣的人的，有幾個好人？

    “我要跟張大哥結(jié)義呀！”一句話，張拂靖的臉明顯黑了。結(jié)義？

    蕭縱橫把她拉到一旁：“姐，他是誰呀，你就敢跟他結(jié)義！這么多天，他連名字都不敢告訴咱，說不定是個在逃的犯人都不好說，你還敢跟他結(jié)義！”

    “哦，他說了呀，他叫張拂靖?！笔挻合牟灰詾橐獾卣f。

    “什么？！他叫什么？”蕭縱橫難以置信地問。

    “張拂靖啊?！?br/>
    這么說的結(jié)果是，蕭縱橫把幾個小兄弟全拉來結(jié)拜了。

    一排破筷子插在一排餿饅頭上——實在沒有香和香爐。張拂靖還沒能從美人垂青的夢中醒來，就這么給人拉來當(dāng)?shù)谰呓Y(jié)拜了。

    蕭春夏開始念詞兒了：“黃天在上，厚土為鑒，今日蕭春夏……”她用肩膀碰了碰還在一旁發(fā)呆的張拂靖，他醒過神來：“張拂靖！”“蕭凌云！”“蕭縱橫！”“蕭遙！”

    “結(jié)為異姓兄弟（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蕭春夏又悄悄加了一句：“同榮華、共富貴，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這事兒她連提都沒提。因為她覺得他們的難不會多，張拂靖就不一定了。

    “太好了，從今以后你就是我們的大哥了！”蕭春夏快活地拍著張拂靖的肩膀說。

    張拂靖無奈地點點頭：“春夏，既然我們已經(jīng)結(jié)拜了，你們就跟我走吧。”

    “走？”蕭春夏愣了。

    “對，我的傷好得已經(jīng)差不多了。也該回去了，家里人一定非常著急。你們跟我走吧，我肯定會給你們更好的生活環(huán)境?！睆埛骶刚f得情真意切。

    “呃，這個嘛……”蕭春夏腦子有些不夠用了，跟他走？她想到他來時那渾身是血的樣子，不由得一哆嗦。

    “大哥，還是算了。我們都已經(jīng)把這兒當(dāng)成自己的家了。歲月靜好，做個乞丐養(yǎng)養(yǎng)鳥。閑云野鶴的日子過慣了，冷不丁兒受個拘束還不習(xí)慣。而且，我還要在這邊找我的親戚，不能走太遠(yuǎn)的。你要是真的要走，以后有時間回來看看我們就好?！?br/>
    “哦……”張拂靖的眼里有無限的惆悵。

    “你要實在覺得我們過得艱辛，不然，就給我們留些銀子吧?！笔挻合牡难劾镄切情W閃。

    蕭縱橫在一旁拍著腦袋怒其不爭，心想，難道你不知道，他來的時候那衣服都被人打得打了綹兒了？他哪兒來的銀子啊。他一個勁兒在旁邊使眼色，直想說，姐，跟他走啊，跟他走我們以后就榮華富貴、吃香的喝辣的呀，要多少銀子沒有??？用得著挨這兒天天要飯嗎？

    可是蕭春夏揮揮手，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可是……我被人伏擊的時候，銀子已經(jīng)不知道掉去了哪里。要不這樣……讓凌云跟我回?fù)P州一趟，我讓他多帶些銀兩回來?！睆埛骶该嬗须y色。事實上他自己一路的路費還不知道著落到哪里呢。

    “還是不要了。”雖然結(jié)拜了，實際上這時蕭春夏還不是那么看好張拂靖的，怕凌云跟他去遇上了什么不測可就糟了?！鞍?，大哥，心里有就好。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有緣我們還會再見的。”她已經(jīng)認(rèn)賠了。這一個月的伙食算是白提供了。

    于是，那天晚上，蕭春夏給張拂靖打了個包袱，里邊兒裝著剩下的兔子肉，剛才結(jié)拜用的饅頭，還有些干糧，就送張拂靖上了路。

    張拂靖在夜色中回頭望著破敗的羊角觀甚是憂傷，心想，我也沒說今晚就走啊……

    ***

    “??？？你說什么？張拂靖是個大財主？？”臨睡前，蕭春夏歇斯底里的叫喊聲從羊角觀中傳來。

    “是啊！難道你不知道？！這大唐有幾個人不知道張拂靖的名頭??！”蕭縱橫在草榻上搖頭嘆息。

    “他還是個大劍客？！”蕭春夏覺得自己快死了。

    “是第一大劍客，姐。”蕭遙伸出腦袋提醒她。

    “啊~~~啊~~~你們怎么不早說呀？！”蕭春夏想起了她很久沒用的抓頭發(fā)神功，狂抓不止。

    “你在那兒一個勁兒攔著不讓我說呀！我以為你高風(fēng)亮節(jié)，不想占人家大戶的便宜呢?！笔捒v橫嘻嘻笑著說風(fēng)涼話，倒不覺得多惋惜。

    “啊~~~啊~~~~啊~~~”蕭春夏的慘叫聲在山野中傳出多遠(yuǎn)，連綿不絕。不知道的一定以為哪里的野狼在嚎著月亮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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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