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婷緩緩拉上簾子,將外面那些堆放地雜亂無章的材料、工具、模型等各式各樣,讓她看著就覺得心里煩躁的東西隔絕開來。
最近的強迫癥好像愈發(fā)嚴重了起來,對于這一點,陳玉婷自己也心知肚明。
出現(xiàn)心理問題的第一發(fā)現(xiàn)人永遠都是自己,心靈和意識的感知并沒有人們想象的那么虛無縹緲,反而強大到有些令人恐懼,強大到那你意識到問題的那一刻,就會習(xí)慣而自然地逃避、否認,掩蓋,裝聾作啞,視而不見。任憑心里的刺扎根立足,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如夢初醒般的站了起來。
陳玉婷無聲地走到墻邊,打開一盞落地?zé)?,昏黃的燈光將她的臉照成昏黃的色彩,剩下一縷更加昏黃的燈光隱隱照出了地上一個人的輪廓。
她像木偶一般機械的垂下了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那人,輕輕嘆了口氣:“你怎么這么早就睡了,你從不這么早睡覺的?!?br/>
“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最近都沒怎么陪你,所以生氣了?”
她突然輕輕笑了一下:“你這個人可真奇怪,人家都說氣得睡不著覺,你倒是和別人反著來,生氣了反而想睡覺是吧?”
她重新坐到那人身旁,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去摸他的臉。
“你別生氣了,怎么還像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生氣?一生氣就不愛理人?!?br/>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上個月去參加高中的同學(xué)聚會了,見到了很多以前的同學(xué),真是叫人懷念吶!”她繼續(xù)說著話,手從他的臉上往下移,摸到了脖子。
“我們班當時的班花嫁了個有錢老頭,現(xiàn)在可風(fēng)光了!不像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整日里都要為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奔波勞碌,還看不到盡頭。”
“而她呢,現(xiàn)在只要安安心心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就算是完成使命了。她得到了別人十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一個手指頭就能使喚幾十個人為她服務(wù),能去普通人費盡心機都進不去的地方,能輕而易舉就得到別人奮斗幾十年的成果?!?br/>
“什么?你問我羨不羨慕她……我必須告訴你實話,我羨慕,很羨慕,羨慕到嫉妒!可我有自知之明,我沒她漂亮,也沒有她的那個手段,我們不是一類人,我做不到。”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還見到了那時候喜歡的人,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他,說過我的初戀?”說到這里,陳玉婷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輕柔的紅暈。
“當然了,那只是我單方面的初戀。嗯?你說那樣就不能算是初戀了?那好吧,就算是我第一次的心動和暗戀吧。做學(xué)生的時候是多么單純啊,眼睛里看到的就只有他這個人而已,家世背景什么的反而像是累贅,只會掩蓋一個人原本的光芒?!标愑矜冒V癡地笑起來:“多么愚蠢的想法啊?!?br/>
“那個時候,看到美好的東西,本能地就會產(chǎn)生好感,這一點你作為一個學(xué)美術(shù)的人應(yīng)該最明白不過了,不是嗎?那樣一個風(fēng)云人物,品學(xué)兼優(yōu),高大帥氣,性格又開朗陽光,對誰都是一副和善的樣子,就算最不自量力的女孩子都會想要親近他。”
說到這里,她話鋒一轉(zhuǎn),有些惋惜又有些悲哀:“不過,他現(xiàn)在好像也變了很多,雖然還是那么引人注目,可氣質(zhì)卻變了一大截,高冷地讓人不敢接近了。”
“陪在他身邊的自然是個漂亮女人,聽說是個教心理學(xué)的老師,看起來正在死皮賴臉地追求他呢!”說道這里,陳玉婷“噗呲”笑出了聲。
“原來像她們那樣表面光鮮亮麗的人在喜歡的人面前也得低聲下氣,那我可真是平衡了。任她多么伶牙俐齒,美麗動人,不還是得像個小丑一樣在男人面前表演!”
“吃飯的時候,我們玩了一個游戲……她告訴我要多和你溝通、交流,這樣我們才能長長久久……雖然是正確的,可依然是廢話。由此可見,什么專家、教授,都是只會說些冠冕堂皇官話套話的騙子罷了?!?br/>
陳玉婷的手移到了男人的胸口,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突然慢慢地湊近他,幾乎要碰到了他的鼻子。
“說話!你說話!”陳玉婷怒目圓睜,死死地盯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惡狠狠地說道:“說話呀!你為什么不說話!我剛才和你說了那么多,你為什么一聲不吭!”
她揪住男人的衣領(lǐng)拼命搖晃起來。
“你總是這樣!不管我說了多少話,發(fā)什么樣的瘋,你總是這樣一副死人臉,半天崩不出一個屁來!對!就像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一副死人臉!一副死人臉!”
“你有沒有照過鏡子?你這里有這么多鏡子,有沒有看過你自己的樣子,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多像一個死人?”
地上的人僵硬地像一塊石頭,用沉默回應(yīng)著陳玉婷的嘶吼。
“你為什么不說話?為什么不說話?說話呀!說?。 标愑矜茂偪竦負u晃著他,又哭又笑。
那人終于有了響動,他發(fā)出一種奇異的“咔咔”聲,如同巖石風(fēng)化,骨頭碎裂,樹枝折斷。
“欸!”一個機械的電子女聲仿佛從虛空中來,驟然打斷了陳玉婷的獨角戲。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將陳玉婷嚇得心臟漏跳了一拍,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身體猛然一抖,哭嚎聲也瞬間噎在嗓子眼里,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屏息凝神,一動也不敢動,仿佛只要有分毫的動靜,自己就會被未知吞噬。
“我沒聽清,請再說一遍?!彪娮优曉僖淮雾懫穑谶@死寂一般的房間里愈發(fā)顯得詭異森冷。
陳玉婷呆了一會,很快明白過來。她手腳并用地爬到桌前,那里有一個紅色的金屬小盒子——是一個智能語音助手。
她捧起那個小方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又叫了一聲:
“朱濤,朱濤!”
“我在!”這次,小盒子改變了聲線,竟然發(fā)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終于愿意和我說話了!我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她轉(zhuǎn)身撲倒男人身上哭起來。
“只要你愿意和我說話,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的,我就怕你不理我!我每天在你面前走來走去,卻像個透明人一樣,沒有人對我笑,沒有人對我說話,沒有人看見我,難道我不存在嗎!”
“朱濤,你在嗎?”
“我一直在你身邊呀/笑?!?br/>
“真的嗎?”
“我對你的心永遠是真的。”
“真的嗎?”
“我說的都是真的?!?br/>
“那可真是太好了!”
“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不必客氣?!?br/>
陳玉婷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把尖刀,她已經(jīng)解開了男人的衣服扣子,露出蒼白泛青的皮膚。
胸骨堅硬,刀尖受到阻力,發(fā)出刺刺啦啦的摩擦聲,她嘗試了幾遍都無法切開這幅軀體。直到她的刀尖離開骨頭,觸及到橫膈膜區(qū)域,才遇到柔軟的皮膚,刀身如小船入水,一下子沒了進去。
血腥氣,酸腐氣一股腦兒地噴涌出來,雜七雜八的血肉組織像從漁網(wǎng)里被傾倒出來的八爪魚,爬得到處都是。
費盡千辛萬苦將這些東西從他肚子里掏出來后,陳玉婷將那個小方盒子放在這具空空如也的皮肉里。男人的腹腔像一扇敞開的雙開門,里面長了一張能說話的口,一張有問必答,有答必應(yīng)的口。
“朱濤!”
“嗯?”
“我愛你?!?br/>
“我也愛你?!?br/>
“我愛你。”
“我慘了!我墜入愛河了!”
“我愛你?!?br/>
“這么說,我們是兩情相悅了?!?br/>
“我愛你?!?br/>
“我懷疑你開啟了復(fù)讀機模式?!?br/>
“我愛你?!?br/>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要不我們聊點新話題吧。”
“我們已經(jīng)聊過這些啦,要不換個話題吧?!?br/>
“這個說很多次啦,我們換個話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吧?!?br/>
陳玉婷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失控地大吼大叫:“你去死吧!去死!去死!”
與她的癲狂形成對比的是,那男聲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
“好的?!?br/>
之后,便熄滅了工作指示燈,如她所愿地自動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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