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與三師兄對望一眼，拔劍加入戰(zhàn)團(tuán)。他二人武功都在丁遜之上，雖不似丁遜那樣出手毒辣，再拆十?dāng)?shù)招，我和吳霜也左支右絀，落盡下風(fēng)。
“我知今次若被他三人擄去，我倒還罷了，他們總該看在同門的分上，倒也不至于對我加施殺手，但丁遜要斬草除根，吳霜勢必死得慘不堪言。為今之計，只有先逃出去再說。
“我這一分心，手上劍法稍有破綻，三師兄一劍已刺在我的腿上，總算我將腿一側(cè)，劍鋒入肉不深，還可行動。那邊吳霜一聲驚叫，左臂也被丁遜傷了。
“我見情勢危急，手中劍疾挽幾個平花，擋住三口利刃，回手抄起身后的一面錦瑟，手上用力，錦瑟上面的鋼弦已激射而出。
“丁遜沖在最前，首當(dāng)其沖，‘哎喲’一聲大叫，前胸已被射中。
“我平生所好，第一是音樂，第二是武學(xué)，因此常常思索將二者合而為一之法，我草堂中的諸般樂器都由金屬配飾，危急之際便可傷人自保。
“適才我發(fā)出的那一招有個名目，是取自李義山的詩句，喚作‘錦瑟無端五十弦’，那‘無端’二字，便是說這種暗器發(fā)時速度奇快，極難防范。
“三位師兄與我向不親睦，于我的功夫所知不多，所以猝不及防之下，鬧了個手腳亂。
“丁遜被我射中穴道，雖說細(xì)鋼絲比不得針鏢之類，那也受傷不輕，難以再戰(zhàn)。
“我心中一喜，知道大師兄和三師兄不那么辣手，今番逃出有望?？翱霸俨饠?shù)招，丁遜突然瞋目喝道：‘老四！你好大膽子，竟然犯上傷我，那可別怪二師兄手下無情了。押進(jìn)來！’
“我正不知所指，卻見他的兩名弟子手持寶劍，推了兩人進(jìn)來。前面那人白發(fā)蒼蒼，后面那人青裙布襖，正是我的父親和姊姊。
“丁遜反手一劍，架在我爹爹頸項之上，獰笑道：‘老四，你若肯幡然悔過，交出這小妖女，咱兄弟間的恩怨便一筆勾銷。
“‘你雖出手傷我，那也不計較了。若你還是一意孤行，哼哼，那就不免落下不親不孝的罪名了！’
“他手上微一用力，父親的脖子上滲滲細(xì)細(xì)的一重血珠。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怒道：‘丁遜！你枉自受師尊教誨，竟卑鄙到如此地步！你我兄弟之事，捉我父親姊姊來做什么？“他們既不會武功，又與此事無關(guān)，快放了他們！’
“丁遜不怒反笑，道：‘你二師兄卑鄙了幾十年了，你到今日才知。嘿嘿，你若不交出那小妖女，卑鄙的事還在后頭哪！’
“我還未開口，大師兄肅容道：‘四弟！你二師哥以前的事雖是辣手了一點(diǎn)，但對付魔教中人，那也不得不然。
“‘我身為掌門，又是大師兄，弄到師兄弟間兵戈相見，實(shí)在對不起師尊他老人家在天之靈。
“‘今日我們請得令尊和令姊到來，原不是要威脅于你，只要你交出魔教妖女，非但令尊、令姊可保無恙，我弟兄也可化干戈為玉帛，免傷手足之誼，這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大丈夫何患無妻，那妖女又非善類，你又有甚么舍不得的呢？’
“我聽他與丁遜一個紅臉，一個白臉，要挾威逼之意卻是再也明顯不過，但我父親和姊姊的性命實(shí)是非同小可，可吳霜……
“她待我情深意重，我又怎會眼睜睜交她出去，讓丁遜那賊子為所欲為？一時間心亂如麻，毫無善策。
“就在此時，吳霜厲聲喝道：‘丁遜！你莫要難為他的家人！’轉(zhuǎn)頭溫言對我說：‘曲郎！我累你如此，心中不安，來生再會罷！’反手一記鐵笛，砸在自己天靈蓋上，當(dāng)即香消玉殞……?！?br/>
曲洋說到此處，已是熱淚縱橫，泣不成聲，再也講不下去。
風(fēng)清揚(yáng)與趙鶴在旁，直聽得目眥欲裂。趙鶴怒道：
“操他十八代祖宗的，他嵩山派還有臉號稱什么正派名門，這樣陰損的事，虧左思慈和丁遜這兩個狗才干得出來！
“我們神教向來殺人不眨眼，可也沒到這個地步！”
風(fēng)清揚(yáng)心中更是郁怒難宣，“嗆啷”一聲，長劍出鞘，趙鶴和曲洋只見白光數(shù)閃，廳中的紫檀木八仙桌已齊刷刷地分作十?dāng)?shù)截。
風(fēng)清揚(yáng)眼中噴火，厲聲道：“后來怎樣？”
曲洋吃他一喝，頭腦中登時清醒了些，擦了擦淚水，緩緩說下去：
“我本來聽她語聲不對，便圖出手相救，可吳霜……她……她死志已決，先已退到屋角中去，我腿上有傷，縱躍不及，終于沒能救得了她……
“我見她為我自盡，霎時間頭腦一暈，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只覺一切恍恍惚惚，都似在夢中一般，耳中只聽大師兄朗聲笑道：‘四弟！此事這般了結(jié)，倒也很好。你這就扔下寶劍，隨我們回峻極禪院住些日子罷！’
“我不知他說些什么，這時我爹爹忽地開口喝道：‘洋兒！你這幾個師兄不是好人，莫信他們的話！我知道你是對的，洋兒！莫隨他們回去！’
“這時我已萬念俱灰，只覺萬事不如一死，縱使他們將我殺了，又有何妨？當(dāng)下手一松，鐵劍落在地上，低聲道：‘好！你們?nèi)菸覍撬崃?，便隨你們回去！’
“丁遜本來頗有怯意，一見我擲下寶劍，膽子又大起來，喝道：‘要走便走，哪有這么多啰嗦！’
“我猛一抬頭，死死地盯住他。目光若是能殺人，他早死了一萬次了。他不自主地退了一步，顫聲道：‘你……你還要怎樣？’
“我咬牙道：‘丁遜！吳霜這條命是你欠下的，終有一天，你也會還回來！’
“丁遜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好罷！我欠你一條命，這就還你兩條！’寶劍一遞，劍鋒從我爹爹的前胸直通到后背，再插入我姊姊的胸口。寶劍拔出，他兩人一聲未吭，便即倒下。
“這時，我的腦中又是一片混濁，眼望著父親和姊姊的鮮血，心里只有一個聲音：你為什么還要?dú)⑺麄?？我已答允和你們回去，你為什么還要?dú)⑺麄儯?br/>
“丁遜手持著滴血的長劍，一步步地向我逼近過來?？粗莫熜τ鷣碜兊糜宄液鋈幻靼祝核緛砭褪且獊須⑽?，他害怕我也會找他報仇，他本來就要?dú)⑽业母赣H和姊姊，我們都是他斬草除根的一部分……
“一想到這節(jié)，我只覺一股熱血從腳跟直沖到頭頂，哪里還肯束手待斃？當(dāng)下雙手連動，草堂中的古琴，胡琴，瑤笙……所有的樂器都飛了出去，直射向他們?nèi)恕?br/>
“我這些樂器卻包有金鐵，分量很重，被撞上了也要受傷。他們?nèi)寺犚婏L(fēng)聲有異，趕緊揮劍擋開。
“我趁這一瞬向上直沖，將草堂的屋頂撞開了一個大洞，跑了出去……
“此后他們?nèi)司o追不舍，我也與他們交了兩次手，受了幾處輕傷，可是仗著我身法還算快捷，又使了些計策，才沒落在他們手中……
“后來，左思慈更是調(diào)集全派人馬，傾巢而出，說我弒父殺姊，務(wù)必要誅我而后快。
“我從河南跑到河北，再跑到陜西，我知道左思慈在武林中頗有聲望，而我……我不過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卒罷了。
“找正派中人訴冤？人人都只會信他的，不會信我的。何況我怎么知道那些所謂的‘正派’是正是邪？
“那一個月里，我四處亡命，風(fēng)餐露宿，真覺天下之大，竟無我曲洋的容身之地……后來，我遇了向左使，他才引我入了神教……”
他這一番話洋洋灑灑，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方才住口。
在這一個多時辰中，風(fēng)清揚(yáng)始則聽他說得優(yōu)美，不由心曠神怡，后來則憤慨之極，怒火中燒，現(xiàn)在聽他說完，心情反而平靜下來，只覺心中有如橫亙著一塊石頭般，沉甸甸的，沮喪之極。
他萬萬不曾料到，嵩山派是與本派齊名的武林大宗，號稱正直俠義，派中中堅人物卻是這等卑鄙殘忍，左思慈在武林中向來端方守義，有謙謙君子之譽(yù)，竟然狼狽為奸，協(xié)同作惡，其奸狡陰險，令人發(fā)指。這等作為，較之人人痛恨的魔教又好到哪里去了？
趙鶴說得不錯，只怕魔教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來！他雖非嵩山派中之人，也不由感到臉上無光。
眼見曲洋猶自沉浸在辛酸的回憶之中，風(fēng)清揚(yáng)立起身來，拱手道：
“曲兄，適才小弟不知詳情，多有得罪。
“日后丁遜那惡賊若是撞在我手上，我自會為曲兄料理了他?！?br/>
他心敬曲洋為人，也看重他對吳霜的深情，這番話說得甚是懇摯。
曲洋連忙拱手說道：“風(fēng)兄客氣了，風(fēng)兄明辨是非，在下感佩不已。我武功低微，在風(fēng)兄手下一敗涂地，但丁遜那惡賊我還料理得了，風(fēng)兄若遇見他，還望手下留情。此仇不能親手得報，曲洋無面目見泉下之人！”
風(fēng)清揚(yáng)會意，道：“小弟理會得?！?br/>
二人相視一笑，莫逆于心，自此化敵為友。
是時更鼓已敲過五下，趙鶴命人收拾賀子路的尸首，打掃廳堂，再擺上一桌酒席，欲與風(fēng)清揚(yáng)攀談。
風(fēng)清揚(yáng)本不甚喜趙鶴，又與日月教為夙敵，若說與他們把盞傾談，那是從未想像過之事。
但此刻他既看重曲洋，又因曲洋所說之事而對正邪之間有了更深一重感悟，覺得趙鶴雖詭秘狠辣，倒也不失為言行如一的真小人，較之左思慈、丁遜那種口是心非之人反而可親一些，再念及楊逍對已的恩德及與日月教的淵源，微一猶豫，也就答應(yīng)下來。
趙鶴本來挽留意誠，又見風(fēng)清揚(yáng)辭意和善，不由大喜過望，連連把盞相敬。
風(fēng)清揚(yáng)怕再惹起曲洋傷心，席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閑話，卻不再談起嵩山派之事。
說起駱飛鴻與“無惡幫”，趙鶴與曲洋面面相覷，倒也不知這伙人是甚么來歷；說到楊逍為救自己而死，趙鶴不由嗟嘆不已。
他是韋一笑的高徒，幼時見過楊逍數(shù)次，對他的風(fēng)度、武功俱都?xì)J佩不已。
風(fēng)清揚(yáng)與曲趙二人談得投機(jī)，倒覺自相識趙鶴，奪他一匹“紫云蓋雪”以來，以此次看他最不可憎，反而稍為可喜。
三人酒量俱都不淺，這場酒飲到七八分時，天色已然大明，日光自琉璃瓦的屋檐上灑下，映得屋中堂堂皇皇。
風(fēng)清揚(yáng)飲盡一杯，拱手道：“兩位，風(fēng)某酒足飯飽，這就要告辭了，后會有期?！?br/>
趙曲二人站起身來，還未答話，只聽門外一個清朗的聲音道：
“哪位高人在此？是華山派的風(fēng)大俠么？且請留步，再飲數(shù)杯如何？”
大笑聲中，屋門大開，一前一后行進(jìn)兩個人來。
前面那人身材高大，氣度威猛，卻留著一頭亂發(fā)，滿腮胡須如鋼針一般，身著一襲破舊的青袍，卻掩不住叱咤風(fēng)云之氣，后面那人身材消瘦停勻，面目清俊，雙眼中精光奕奕，一副干練強(qiáng)悍之色，風(fēng)清揚(yáng)一見之下，卻也識得，正是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與光明左使向問天到了。
風(fēng)清揚(yáng)大半年之前在華山以西的虎尾峪見過任向二人，當(dāng)時雖只接談數(shù)語，便覺任我行泱泱大度，大有領(lǐng)袖群倫的胸懷，看他形象，武功更是深不可測，早已在心目中將他當(dāng)作勁敵。
那向問天坦易豪邁，拿得起，放得下，與任我行相得益彰，武功亦是高絕。
他早在心中隱隱覺得，正派中人才極夥，杰出之士也原不少，但如任我行與向問天這般人物，倒也還寥寥無幾，日月神教在他二人手中僅數(shù)月之間，便即生機(jī)勃勃，刑賞分明，組織嚴(yán)密，勢力日張，看來此二人其志絕不在小，然則他二人若肯為善，則武林有福；若是為惡，倒也難有人制他們得住。
這些想法在他腦中不止回施過一次，此際一見這二人，更是清清楚楚顯現(xiàn)出來。風(fēng)清揚(yáng)本性豪爽，又是惜才愛才之人，見他二人并無敵意，心下也不由喜悅，拱手道：
“任教主、向左使好！兩位法駕光臨，風(fēng)某敢不如命，那是再要叨擾的了！”
任我行一陣豪笑，上前推住風(fēng)清揚(yáng)的雙手，道：
“風(fēng)大俠，我雖與你第二次見面，大名卻早如雷貫耳。
“今日有緣相會，那是天上掉下活寶貝一般無二！哈哈！哈哈！”
雙手連連晃動，喜悅之意甚是真誠。（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