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鋼之花

    當(dāng)賈斯汀坐下的時候，零號其實(shí)有些不安。

    浮光癥損傷了阿樂的視覺，如果不借助望遠(yuǎn)鏡，大約三四十米外的東西就會變得很模糊，再加上這個地方人潮洶涌，所以直到賈斯汀坐下，零號才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他清楚的記得這個年輕人，他是特案組探員。

    “真漂亮！”

    賈斯汀看著零號手中的那朵花，由衷贊嘆：“這是你做的嗎？”

    那是一朵精致的鋼鐵之花，莖干挺拔，葉片纖長如柳葉，七枚花瓣像是個張開的鳥嘴，最中間的舌瓣自然反卷，明明是金屬，看上去卻又有幾分玉石的質(zhì)感，整朵花小巧玲瓏，又隱約透著些微端莊的氣息。

    零號沒有搭理他，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但也算回答了他的問題。

    他繼續(xù)用氣銑刀打磨著花朵的舌瓣，這是它身上最重要的部分，必須有靈動之感。

    這朵花的材料，是1塊錢問拾荒者買的廢鋼。

    制作它的工具，是剛剛從鋼牙姐那兒換的，就裝在零號胸前的挎包里。

    告別阿二后，他獨(dú)自一人來到先驅(qū)廣場，找了個還算安靜的角落，已經(jīng)做了有一個小時，就快做完了。

    滋啦的削磨聲中，火星與鋼屑一同落下。

    這朵花，正在變得栩栩如生。

    “這是蘭花么？”賈斯汀又問。

    零號還是沒有搭話。

    對，這是蘭花，雪城市議會外面，就種有大片的蘭花，可惜大多數(shù)下城人通不過那里的安檢。

    “你真厲害！”賈斯汀又稱贊起來，“我也是個雕塑愛好者，但我更喜歡人物雕塑——我從沒見過這么厲害的手藝，你做了多久？不會是剛剛才開始做的吧？”

    零號仍舊一言不發(fā)，但賈斯汀沒有絲毫氣餒。

    下城人都這樣，他們時刻保持警惕，不愛和陌生人說話。

    “這是獻(xiàn)給涅爾瓦先生的花？”

    “我聽說涅爾瓦先生最喜歡蘭花了，我的手要也像你這么巧就好了?！?br/>
    “但是照我說……朋友，你把這花獻(xiàn)上去，幾分鐘就會被人偷走，唉~這已經(jīng)不是過去了，以前沒人會偷先驅(qū)者的祭品。”

    就在這時……

    咔！——

    他手臂的肌肉一僵，花蕾斷了。

    “你生病了，朋友。”

    “浮光癥？”

    賈斯汀小心問道。

    在濕熱難耐的下城，這家伙幾乎把自己包裹了個嚴(yán)實(shí)，除了眼珠子什么都沒露出來，又瘸、手又僵……這大概率是浮光癥。

    那種不安感再次在零號心頭涌起。

    他想馬上抽身離開這里，因?yàn)閺脑缟祥_始，這家伙就敏銳得有些過分。

    ——事實(shí)上，不管今天是不是先驅(qū)祭典，零號都要來這里。

    「東經(jīng)：126.64178609848022；北緯：45.757089111034965」

    經(jīng)緯度是平面坐標(biāo)，是X與Y上的一個點(diǎn)，但是在雪城這種垂直城市中，還存在Z軸，這個坐標(biāo)在上城的地面上，是個無意義的地點(diǎn)，那里什么都沒有。

    而在下城，坐標(biāo)恰好與先驅(qū)雕像重合。

    零號需要靠近那座雕像，確切說，是進(jìn)到雕像的下面去。

    但今天恰好是先驅(qū)祭典，這里人太多了，他只能等到狂歡結(jié)束之后。

    但就在剛才，阿二告訴他今天是先驅(qū)祭典后，他的心中涌起了一些情緒。

    ——‘我想去給先驅(qū)者涅爾瓦獻(xiàn)一束螺帽花’。

    這是阿樂的想法，不是他的。

    他對自己任務(wù)之外的任何事都沒有興趣，包括這什么先驅(qū)祭典和狂歡游行，原本他可以先回去，深夜再來。

    但‘完成天命人的心愿’，本身就是任務(wù)的一部分。

    而這一刻，他不搭理賈斯汀，其實(shí)是一種試探。

    雪城有上千萬人，同一天在上城和下城遇到同一個人，這種巧合堪比中彩票，乍一看之下，最合理的解釋是：

    這家伙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他查到我了，對吧？

    不，早上那三巴掌已經(jīng)清楚的表明了特案組的態(tài)度，退一萬步而言，短短半天就找到我，這效率未免太高了。

    所以的確是巧合？

    不，更加合理的解釋是‘天命’。

    零號不是零號，零號是阿樂。

    從阿樂在第一個天命觀測點(diǎn)得到重溫舊夢的資料那一刻起，往后的許多事情，可能過程會改變，但關(guān)鍵的節(jié)點(diǎn)不會。

    看到了先驅(qū)祭典，決定獻(xiàn)一束花，這是阿樂自己的想法。

    所以，阿樂在這里遇到這家伙，或許是本來就會發(fā)生的事情——昨夜的薩克勒之死，以及早上的在薩克勒家門外看到這個人，才是原本不會發(fā)生的事情。

    “是小雪素，”零號說，“蘭花分很多種，涅爾瓦喜歡小雪素?！?br/>
    他不想回答賈斯汀關(guān)于生病的問題。

    “你怎么知道？”賈斯汀問。

    “書上看到的。”

    “哪本書？先驅(qū)者的所有傳記我都看過，沒有任何一本提到他喜歡小雪素。”

    “書名不記得了——可能是你看漏了?！?br/>
    “不可能，我不會看漏。”

    看來這是個擅長把天聊死的小朋友。

    “你很了解涅爾瓦？”零號問。

    不想回答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轉(zhuǎn)移話題，就像剛才一樣。

    “那當(dāng)然，先驅(qū)者可是我的偶像，他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他……”

    賈斯汀喋喋不休起來。

    這一刻，在先驅(qū)祭典的狂歡游行邊，他只是隨意找了一個能坐下的地方休息，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對一個陌生人講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是海德拉生命在基因調(diào)整計(jì)劃中制造的調(diào)整者嬰兒，無父無母出生在營養(yǎng)罐里。

    像他這樣的人，本該由海德拉生命養(yǎng)育長大，然后順利成章成為海德拉的定制員工。

    但是好景不長，在他很小的時候，海德拉裁撤了雪城的基因調(diào)整分部。

    他們這些孩子就被拋棄到了下城。

    照理說，像他們這種人，要么就餓死街頭，要么就被這里的幫派收養(yǎng)……

    但是，多年之前由涅爾瓦先生設(shè)立的雪城福利體系給了他第三種選擇，讓他有了接受教育，脫離這個爛泥塘的可能。

    所以他說涅爾瓦救了他的命，一點(diǎn)都不錯。

    零號聽著他嘴巴里爆豆子一樣蹦出的那些贊美之詞，心中大概明白了一些事情。

    ——在這里遇到賈斯汀這件事情，或許是隨機(jī)的。

    但是，賈斯汀莫名其妙就話癆起來這件事，不是隨機(jī)，不是……莫名其妙。

    他默默聽著，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小心的把剛才削斷的花蕾重新焊接上去。

    一切，都是因?yàn)檫@朵花。

    賈斯汀將涅爾瓦視作偶像和榜樣，他被先驅(qū)者的理想與意志所感召。

    甚至于，他之所以選擇成為一名警員，也是因?yàn)椤?br/>
    “我痛恨那些丑惡的罪犯！只敢躲在黑暗中放冷箭的老鼠！如果涅爾瓦先生能夠活得久一些，如果他不被沙之怪鱷暗殺，今天的雪城會更好！”

    他握緊了拳頭，越說越激動。

    人的情緒是一個有趣的東西，有的時候你并不能真正控制它。

    今天早上，一腔熱血的賈斯汀挨了一盆冷水。

    組長給了他三耳光，他心心念念的特案組不僅不愿意打擊犯罪，甚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罪惡的存在，他們明明就知道有問題，卻畏懼海德拉的權(quán)勢，什么都不敢說。

    可他又能怎么樣呢？

    當(dāng)場就把那三耳光扇回去？

    他只能選擇隱忍，聽組長的話，好好休自己的假。

    他來到偶像的雕像下，獻(xiàn)上螺帽花，看著先驅(qū)者冷峻面容的那一刻，他的內(nèi)心是崩潰的。

    78年前，涅爾瓦先生一紙嗨藥法案，把海德拉制藥送上審判席。

    短短78年，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diǎn)。

    可他不是涅爾瓦·伊戈，他不是人間之神，他沒有那種改變雪城的力量。

    他只能在狂歡的人群中，找個能坐下的地方，喘兩口氣，回家睡覺。

    然后，這個時候，他看到了有人在制作一朵精美的鋼鐵之花。

    這個人還說，這是先驅(qū)者最喜歡的花。

    ——積蓄了一天的怨憤在心中決堤，他會對一個陌生人開口，是因?yàn)樗谀吧松砩峡吹搅伺c自己相似的東西，他看到了知己。

    “就是這樣。”

    賈斯汀說完了，零號的花也做完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后賈斯汀哈哈大笑起來。

    “對不起，我真是無聊，我就是……”

    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沒關(guān)系，”零號說，“你的故事很有趣，所以你現(xiàn)在是在雪城警務(wù)局工作？”

    剛才賈斯汀從自己是怎么被雪城福利保障制度救了開始說起，一邊說著自己的前半生，一邊用自己的人生佐證涅爾瓦先生是如何造福雪城的，但最后，他也只是說到自己從警校畢業(yè)為止。

    而零號本人，對他工作之后的事情更加感興趣，因?yàn)榘磿r間推算，他應(yīng)該剛工作不久，薩克勒的案子，應(yīng)該是他接手的第一個案子。

    他要是能一激動說些案情，那可真是太好了。

    “對，剛上班一個月?！?br/>
    “今天不是工作日么？你怎么有時間到這兒來？”零號問。

    “別提了，”賈斯汀說，“我就是一坐辦公室的小文員，平時也沒什么事，請個假就來了。”

    他連他在特案組都不愿意說，看來，是沒有辦法問出情報(bào)了。

    “你要喝一杯嗎朋友，我請?！辟Z斯汀指著身后的酒吧道。

    “不了，”零號說，“我還得獻(xiàn)花呢?！?br/>
    “那還不去？”

    “等人少些。”

    零號看著洶涌的人潮，沒有再說話的意思。

    他感覺到了一些情緒，阿樂的情緒。

    其實(shí)從天凌晨看到皮箱里的資料開始，阿樂的思維就在發(fā)生變化——因?yàn)樽约旱臒o知與寬容，最后連命都丟了，經(jīng)歷過了這樣的事情，怎么可能沒有一點(diǎn)轉(zhuǎn)變。

    然后是昨晚薩克勒家里的事情，芊芊小姐的遭遇，浮光癥的真相……

    昨晚從薩克勒家里出來時，阿樂的意識一度陷入休眠，他在逃避。

    接著是剛才，鋼牙姐在他的觀念中，明明是個壞人，卻又如此關(guān)照他，拒絕‘同流合污’反而顯得自己很做作。

    而這些，都是關(guān)于他自己的事情，是他親身經(jīng)歷的遭遇。

    可現(xiàn)在，他聽到了一個雪城特案組警員的自白。

    起初他將一切歸咎于自己的無能與貧窮，但賈斯汀不管從什么角度看，都是個精英，對吧？

    連特案組的警員都這樣，這座城市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這是零號第一次感覺到，阿樂不再站在自己一個人的角度看待周圍的事情。

    這就是，第一次天命觀測給天命人帶來的改變。

    這時，賈斯汀又問道：“你也是涅爾瓦先生的信徒？我看你比我還了解他。”

    我？

    我是么？

    零號想起了阿樂朋友圈里的日志。

    -

    【ID：勞動者永遠(yuǎn)快樂】

    【224年12月27日-20:02】

    -中央廣場的升降舞臺上在放先驅(qū)者重建雪城的紀(jì)錄片。

    但好像沒什么人看。

    公者千古，私者一時。

    【瀏覽0】【點(diǎn)贊0】【評論0】

    -

    事實(shí)上，阿樂同樣將涅爾瓦先生視作偶像，盡管沒有賈斯汀那么‘狂熱’，但在他的心目中，先驅(qū)者是個很偉大的人。

    照理說應(yīng)該回答是。

    但是這一刻他能感覺到阿樂的開始發(fā)生轉(zhuǎn)變的思維。

    “我很尊敬涅爾瓦先生，但嚴(yán)格來說，我不是。”他回答道。

    “哦？為什么？”

    “因?yàn)槲矣X得……涅爾瓦先生或許沒有那么完美，他也有很多缺點(diǎn)。”

    賈斯汀的臉色僵了僵：“比如？”

    “比如他并沒有真正將下城變得和上城一樣，雖然平權(quán)法案賦予了下城人合法身份，但終究還是不平等的?！?br/>
    “你這是種不現(xiàn)實(shí)的想法，”賈斯汀說，“在那個時候，能讓下城人獲得合法身份已經(jīng)是巨大的進(jìn)步，平等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如果涅爾瓦先生沒死……”

    “如果先驅(qū)者不死，我認(rèn)為也不會有什么實(shí)質(zhì)改變。”零號說。

    “為什么？”

    “所有人都說，嗨藥法案是件了不起的豐功偉績，最終，海德拉制藥支付了巨額罰金，正義由此聲張，但是……主導(dǎo)嗨藥濫銷的海德拉董事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得到審判，而他們所支付的賠償，與利潤相比不過九牛一毛?！?br/>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偉大的先驅(qū)者終究還是人間之神，當(dāng)他選擇讓他的同類們用金錢償還血債時，雪城就注定了永遠(yuǎn)不會有公平?！?br/>
    “或許這就是為什么先驅(qū)者會死于暗殺，說起來我也很奇怪，我所知道的任何書籍課件中，都沒有注明沙之怪鱷暗殺涅爾瓦的理由，就好像，擁有可怕綽號的叛軍首腦理應(yīng)十惡不赦喪盡天良一樣?！?br/>
    這話說得賈斯汀心中不悅，他這不是暗示那個只會暴力與破壞，從來不懂得什么叫做建設(shè)，也沒有拯救過任何一條生命的卑鄙小人，才是真正的正義？

    他正欲反駁，一群喝得爛醉的狂歡者涌了過來，賈斯汀被人群擠到了一邊。

    當(dāng)他再次回過神來時，那個瘸子已經(jīng)不見了。

    （二合一章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