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央正在瞌睡，聞言怔忪了一會兒。

    蕭寧立刻跳起來，道：“那個小妖婆叫六妹過去干什么？定然是沒安好心！”

    蕭老夫人皺眉斥了蕭寧一句，蕭寧嘟囔道：“她怎么不找別人，非要找六妹過去？六妹還小呢，又沒得罪了她，更是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

    蕭老夫人看了眼蕭央，若說許妙嬋要找人陪她說話，蕭央確實(shí)是小了些，況且蕭家三個姑娘都在，單單只叫了蕭央過去……

    “是攝政王命人來傳的話？”蕭老夫人問那個小丫頭。

    那小丫頭忙道：“是，傳話的人現(xiàn)還在外面等著呢！”

    那就是不去不行了。蕭老夫人轉(zhuǎn)頭對蕭央溫聲道：“阿央不必害怕，去了之后少說話，她問你什么，你只說不知道就是了。”

    蕭央也是一頭霧水。外面雪已經(jīng)停了，出了禪房便見一個穿著寶藍(lán)直裾的男子等在一旁，她見過這個人，是攝政王身邊的都尉肖宴，雖說是都尉，但其實(shí)更像是家臣。

    他腰間系著條犀角帶，見她出來，便笑道：“才下過雪，天又黑著，路上的雪都沒除凈，要不我抱著六姑娘過去吧？”

    蕭央戒備地?fù)u了搖頭，他溫和一笑，也沒說什么，帶著她往北院佛殿的方向去。

    禪房一般都是在南院這邊的，香客休息也都是在此處，走了半晌，等停下來時，蕭央?yún)s發(fā)現(xiàn)自己被帶到了祖師殿中。

    肖宴替她掀開偏殿內(nèi)室的棉簾子，笑道：“六姑娘請進(jìn)吧?！?br/>
    室內(nèi)點(diǎn)著一盆火爐，一個穿著玄色云紋直裾的男子側(cè)坐在一旁，手里拿著火鉗正緩慢又平穩(wěn)的撥著爐內(nèi)的銀霜碳，銀霜碳的芯子已經(jīng)燒紅了，緩緩冒出一縷淡淡清煙。

    他沒抬頭，出聲叫她進(jìn)來，又指了對面的一個小杌子讓她坐，“屋里比外面暖和。這幾個栗子就快要烤好了，一會兒晾涼了剝給你吃?！?br/>
    夷則替蕭央解了外頭的斗篷，便捧著退了出去。

    蕭央不知道說什么好，心中驚訝，不是許妙嬋找她么？給攝政王請了安，喚了聲：“王爺?！?br/>
    重淵嗯了一聲，才抬起頭，她小臉凍的微紅，雙眸清澈如水，小小的鼻梁下粉唇嬌嫩，眉尾那一枚殷紅小痣倒真是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看她小小的眉頭微皺，他嘴角卻微笑起來，自己竟然有些緊張，她在對面坐下來，他緊握的雙手才略松了松，

    蕭央想了想，輕聲道：“……王爺，許姐姐呢？”

    重淵將烤好的栗子夾出來幾顆，放在一旁的瓷碟上晾著，微笑道：“許姑娘先回禪房了。大恩寺的琉璃燈塔最是好看，吃完栗子我?guī)闳タ??！?br/>
    蕭央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這位攝政王要做什么。

    待栗子涼了些，他便細(xì)致的將外皮剝掉，栗子在烤之前就已經(jīng)用刀劃了道口子，還抹了糖漿。他將剝好的栗子遞給蕭央，自己起身去凈手。

    又喚肖宴進(jìn)來，對他道：“讓六姑娘身邊的丫頭去煮一盞紅棗姜茶來?！鞭D(zhuǎn)身對蕭央道：“栗子不能多吃，怕會腹脹積食?！?br/>
    蕭央握緊了手里的瓷碟，突然抬頭問他，“王爺為何會叫我過來？”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世家的嫡女，攝政王單獨(dú)叫她過來，是有什么用意？

    重淵笑了笑，“不是我叫你過來的，是許姑娘?！?br/>
    蕭央低下頭不言語了，揀了一顆栗子放進(jìn)嘴里，輕輕的咬。

    重淵的笑容卻慢慢淡了下來，她以前就喜歡吃烤栗子，總要在栗子外面抹上厚厚一層糖漿，有一次吃多了鬧肚子疼，她小臉疼得煞白，緊緊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后來大夫來煎了藥，還是他一勺一勺喂她喝的……

    她一點(diǎn)兒都不記得了……

    槅扇外又下起雪來，潑灑如蓋。

    他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失落，她全都忘記了也好，至少還肯坐在這里聽他說話。

    過了一會兒夷則端了盞紅棗姜茶進(jìn)來，蕭央接過去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著喝，坐的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他不禁好笑，招手叫她過來，語氣中有些無奈，“你怕什么？喝完了么，我?guī)闳タ戳鹆羲！?br/>
    不容她拒絕。她只得跟著重淵走出殿外，殿外大雪紛飛，似無邊無際一般。她裹著斗篷仍然覺得臉被風(fēng)雪刮得生疼，腳步頓了一下，一雙手臂忽然伸過來，將她抱在了懷里，像抱孩子一樣。雖然她這副身體確實(shí)是個孩子，但她仍覺得別扭，想喚夷則，卻不見夷則的蹤影。

    她掙扎了兩下，重淵抱得更緊，將她裹在他的墨狐裘氅里，聲音從頭頂傳來，“別亂動，動也沒用?！?br/>
    想了想又柔聲加了一句，“離的不遠(yuǎn)，馬上就到了?！?br/>
    琉璃燈塔在觀音殿后面，離的確實(shí)不遠(yuǎn)，將她放下來時，懷里一空，他甚至有些遺憾離的太近了。

    琉璃燈塔共有九層，數(shù)百盞長明燈徹夜不熄。

    燈塔內(nèi)的石階欄桿及墻壁，都是用漢白玉石砌成，每面墻壁上都有兩扇窗戶，是用磨的極薄的蚌殼所制，通明如鏡。

    窗外是紛揚(yáng)大雪，長夜深沉，佛燈永明。

    重淵帶著她上了燈塔的第九層，第九層已經(jīng)有些狹窄，里面只有一座佛龕，佛龕前擺著一盞白玉蓮紋的長明燈。

    蕭央有些驚訝，問他：“這是王爺?shù)拈L明燈么？”

    重淵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是。我不用?！?br/>
    那他帶她來這里干什么？爬了九層樓梯上來，只為了看這一盞燈？

    他面上沒什么表情，負(fù)手站在那盞長明燈前，過了許久才道：“我讓肖宴送你回去。”

    走出琉璃塔時，肖宴正等在外面，他嫌蕭央人小走的慢，況且又下著雪，山路難行，便提出要抱著她回去，說完便見攝政王的臉色有些冷，才訕訕的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重淵站在檐下突然對蕭央道：“那只小木瓶你帶回蕭府去，留著插些花枝。不要盛水，木瓶上沒涂桐油，經(jīng)不得水泡?！?br/>
    蕭央先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后，簡直震驚的無以復(fù)加！昨天夜里那個人是他？她突然覺得有些惱怒，深夜私自進(jìn)人家姑娘的房里，竟還能厚著臉皮面不改色的說出來！這個攝政王實(shí)在讓人摸不著頭緒！

    她垂首福了一禮，咬著牙道：“多謝王爺賞賜。”

    她生氣時的眉眼格外鮮活，等她走遠(yuǎn)了，他才笑出聲來。

    ……

    回到禪房，紀(jì)柔幾乎是立刻就迎了過來，拉她進(jìn)了內(nèi)室，擔(dān)憂的道：“那位許姑娘可欺負(fù)你了？”

    蕭央不知道該怎么說，便笑著搖了搖頭，想起攝政王古怪的行為，怕說出來讓紀(jì)柔不安，便簡略地道：“許姑娘很早就回禪房了，……我去看了琉璃塔?！?br/>
    紀(jì)柔松了口氣，“本來你祖母也是想過來等著你的，但是方才祝老夫人過來了，你祖母只好陪著。一會兒我命人去告訴你祖母一聲你回來了，也省得你祖母擔(dān)心?！?br/>
    蕭央聞言抬頭問，“是給四姐姐相看四姐夫么？”

    兩家在定親之前互相相看一番也是常事，若是成了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是不成，對外也只是兩家都來上香，“偶遇”罷了，傳出去也沒什么妨礙。

    紀(jì)柔笑著點(diǎn)了下她的小腦袋，“你小小年紀(jì)的，知道什么相看不相看了?！?br/>
    蕭央纏著她問，她才笑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便出來的早了些，只看了個開頭兒，那位祝公子倒是不錯，長相也好，看見你四姐時，臉還紅了。你四姐許是害羞，一直低著頭。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br/>
    蕭央也沒再問，本來就很困了，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幾乎立刻就要睡過去，睡著之前目光落在窗前那只小木瓶上，悄悄腹謗了攝政王一番才闔上眼。

    這一覺竟睡得格外好，醒來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

    雪過天晴，一府人才準(zhǔn)備回去。

    蕭老夫人讓蕭央跟她同坐一輛馬車，在車上細(xì)細(xì)的問她昨晚的事。

    蕭央將她跟紀(jì)柔說的話又對蕭老夫人說了一遍，但蕭老夫人顯然沒有紀(jì)柔那般好打發(fā)，還要追問，蕭央就打了個哈欠，她再問什么，便只搖頭說不知道了。

    蕭老夫人有些氣悶，但想到蕭央的病還未好全，便也不再問了，反正也是問不出什么來，只要沒出什么事就好。

    又跟二夫人說起蕭若的親事來，許是覺得蕭央年紀(jì)還小，倒也沒怎么避諱，聽蕭老夫人的意思，應(yīng)該是很滿意祝家的。

    ……

    回了蕭府，蕭老夫人讓眾人都各自回房休息。蕭央回到觀山閣，一邊喝著杏仁茶，一邊看著抱石和淡秋整理她的東西。抱石翻出一個小木瓶，驚奇的問她，“姑娘，這是哪里來的？”樣式瞧著古樸，雕工卻是一般。

    蕭央喝了口杏仁茶，淡淡道：“揀來的?！?br/>
    抱石覺得奇怪，卻也沒敢多問，又道：“那奴婢將它收到庫里？”

    蕭央想了想，狀似不經(jīng)意的道：“擺到南窗邊吧。”

    抱石一頭霧水的將它放到了窗邊，下午又折了兩枝紅梅回來，插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