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左屠的帶領下,蘇夏被人群簇擁著走向了離桐城中。離桐城的眾多建筑皆是沿著一道緩坡修建而成,夯土臺像是階梯一般一級高過一級,一直延伸到抬頭勉強能望見的山頂上,而修建在臺上的朱色木樓,越是往上便修得越高,最后這些建筑都仿佛聳立在云端,被灰蒙蒙的霧氣籠罩,色調(diào)顯得格外黯淡。
走了一會兒,坡度平緩的街道開始變陡,并且越來越陡,行至山麓時,街道的坡度已經(jīng)到達了能夠行走的極限,于是一條代替街道的青石階梯出現(xiàn)在蘇夏面前。
左屠率先一揮寬袖,登上了階梯,回頭看著蘇夏。蘇夏于是緊跟了上去,他一回頭,卻看見剛才還簇擁著他的人,此時都默契地停在了階梯前,恭敬地仰望著階梯的頂端。蘇夏回頭抬眼一瞧,便看見階梯盡頭處,一棟高大的朱色高樓傲然聳立,周身如流云般的霧氣繚繞,一派氣宇軒昂、氣象萬千的氣派。
“蘇兄弟?”左屠的聲音傳來。蘇夏回過神來,見左屠正看著他,友善的微笑著。蘇夏心中一動,心想自己剛才居然會被這棟樓的氣勢所攝,里桐主人的住所果然不凡,也不知道林宮會是個怎樣的人物。
過了不到三分之一炷香的功夫,左屠和蘇夏便爬完了青石階梯,站在了這棟朱色木樓面前,近距離看,霧氣便都看不見了,可是一抬眼,依然能看見木樓的上空聚攏不散的霧氣。木樓的正門上垂掛著藏青色的帷幔,門很大,帷幔也很大,上面的花紋比山下看見的那些帷幔上的花紋更加復雜和完整。
蘇夏略微看了幾眼,便立即看出了一個大致形象,他一愣,因為他發(fā)現(xiàn)這花紋的形象,竟然是一種鳥,那些繁雜的花紋其實是鳥身上的羽毛的紋路。在這面足夠大的帷幔上,這些花紋顯示出了整只鳥的輪廓,鳥頭在帷幔的中心,上面被抽象成火焰紋的三只眼睛,正注視著打量帷幔的人。
左屠見蘇夏一直盯著帷幔上看,便笑著說:“這是里桐的習俗,傳了幾百年了,里桐的民風淳樸,居民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所以我們在門的位置,只掛上這么一面帷幔,帷幔上的花紋,也是古時候流傳下來的?!?br/>
蘇夏點了點頭,并沒有說什么。不過嘴上不說,心里卻在琢磨,隱約覺得這帷幔上的鳥的形象,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這種感覺若隱若現(xiàn),感覺上十分久遠,似乎是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見過。
來不及多想,左屠已經(jīng)替他掀起了帷幔,示意請他進去,于是他便進去了。一進去,便感覺眼睛一陣刺痛,蘇夏用手遮住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終于適應。
顯然樓內(nèi)要比外面明亮很多,蘇夏環(huán)顧四周,便發(fā)現(xiàn)樓里立著很多朱漆木柱,柱子上掛著數(shù)量驚人的青銅燭臺,燭臺上都點著蠟燭,火光不僅照得樓內(nèi)格外明亮,也使得樓內(nèi)的溫度升高了許多,一股暖流聚集在蘇夏的頭頂緩緩流動,燭火宛若繁星。
蘇夏看得嘖嘖稱奇,左屠道:“蘇兄弟,我這就去通報城主,請在這里稍候?!?br/>
蘇夏一邊耐心等著,一邊隨意打量著樓中的擺設,看得出這里被主人精心布置過,那些枝椏般的青銅燭臺,仔細打量之下,卻發(fā)現(xiàn)其上還鏤刻著蛇鱗般的花紋,形狀酷似小蛇,裂開的蛇口里露出玲瓏剔透的獠牙,其材質(zhì)似乎是翡翠,銜著細長的紅燭,燭淚流到蛇頭上,如同鮮艷猙獰的血跡。
蘇夏頓時想起了汐蛇,由于這個緣故,他對蛇的印象一直很惡劣,現(xiàn)在看見這么多青銅蛇燭臺,心里便一陣發(fā)毛,說不出是厭惡還是畏懼。這時他忽然聽見下樓的腳步聲,扭頭看去,只見從二樓緩緩下來一位老人,左屠畢恭畢敬地跟在這人后面。老人的樣貌讓蘇夏大吃一驚,首先他沒有想到左屠口中的林宮大人,居然是這么蒼老的一個老人,他的樣貌太老了,老的不像是人,活像具古尸,讓人覺得異樣和恐懼。老人穿著華美的服飾,可是衣服下的身子卻萎縮佝僂,這副模樣看上去令人極為不舒服,蘇夏腦子里忽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老家伙的這種病態(tài)的瘦弱,竟然和霧山上的那些左屠所說的鬼狼有些相似。這想法讓蘇夏心中一個激靈,忍不住覺得后背發(fā)涼。
老人雖然看上去萎靡,然而一雙眼睛卻十分明亮,閃爍著精光,動作也并不遲緩,步伐矯健地走到了蘇夏面前,蘇夏便行了一個謁首禮,老人點了點頭,以示回禮,接著便笑了兩聲,中氣十足道:“嘿嘿,閣下沒有想到這么多人口中的林宮,竟然是個小老頭子吧。”
一句話正說中蘇夏的心坎,頓時他的臉上一紅,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fā),訕訕地笑了幾聲,也不知道說什么。
老頭見了蘇夏的表情,發(fā)現(xiàn)了蘇夏的窘迫,于是開朗地大笑了起來,笑聲有些嘶?。骸罢f實在話,老頭子我也沒有想到,能夠消滅鬼狼,甚至擊退狼王的高手,居然是個少年郎,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很好!很好!”
這話說的蘇夏更加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怎么接話,不過林宮卻好像毫不介意,給身旁的左屠使了個眼色,左屠立即安排蘇夏落座,接著右邊一面帷幔被掀了起來,走進一個小丫鬟,端上泡著熱茶的瑪瑙杯,放在蘇夏坐席前的青銅矮案上。
林宮雖然看上去老態(tài)龍鐘,卻精神抖擻,講話的樣子頗有些王侯的樣子,他和蘇夏客套了幾句,聽得蘇夏心里直膩味,他實在是受不了外界人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后來林宮似乎看出了蘇夏眼中隱藏的情緒,也沒有什么反應,臉上依然帶著禮貌的微笑,話題卻忽然一變,直入正題道:“我聽左屠說,你在鬼狼窟里帶出了一串項鏈,可是真的嗎?”
蘇夏正喝著茶,一聽便松了一口氣,于是放下瑪瑙杯,點了點頭道:“不錯,這項鏈也是我陰差陽錯從里面帶了出來,既然是你女兒的東西,我現(xiàn)在把它交到你手里,這事情也算是了了。”說著他便從懷里掏出了那串掛著寶石的項鏈。
林宮一看項鏈,臉色突然就變了,眸子里閃過一道精光,一聲不吭地盯著項鏈看去,在滿樓內(nèi)的燭光照耀下,這串項鏈似乎也在復雜多變的光線折射中,顯得光怪陸離起來,仿佛又開始發(fā)光了一樣。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蘇夏也被項鏈上那顆寶石的瑰麗光芒所吸引,目光久久難以離開那上面。直到林宮叫喚了兩聲,才驚醒了他的神游。
林宮咳嗽了幾聲,語氣變得急切:“快拿過來,讓我仔細瞧一瞧?!?br/>
蘇夏心里微微有些訝異,覺得這人不關心自己失蹤多年的女兒的消息,居然對一塊祖?zhèn)黜楁溔绱松闲?,難道這項鏈有什么淵源?想著洞穴里項鏈的種種異象,蘇夏便心生好奇,問道:“城主,這項鏈到底是什么東西,之前那些事情,我實在想不明白,這項鏈就好像......好像有時忽然會變成活的東西?!?br/>
林宮頓了頓,咳嗽了幾聲:“既然這項鏈是你帶出來的,想必也是和你有緣,那我也就不隱瞞了,實不相瞞,這項鏈叫“生死墜”,上面串著的寶石是產(chǎn)自地脈深處的陰陽玉魄,它能夠溝通生死輪回之門,讓人看見死者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這本來是我們林家世代相傳的寶物,由家族中的長子繼承,我半生戎馬,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名叫青葵,我在她滿月的時候,便將這生死墜親手掛在她身上,一直要到她有了子女,才能解開生死墜傳給下一代。”
老人收斂了笑容,臉上的和藹消失了,目光再度變得深邃,眉宇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刀劍般的銳利之氣。他看著流光溢彩的項鏈,說話的聲音變得很沉很沉,“后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青葵突然就失蹤了,生死墜也隨她一起消失了,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項鏈的傳承,林家的延續(xù),不曾想到了我這不肖子孫手里,竟然......”
老人的話哽在了喉嚨里,他長嘆了幾聲,搖了搖頭,道:“雖然祖訓這么傳,但其實誰也不知道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幾百年的歷史中,也沒聽說有人真的窺見了輪回的幻影,其實對這墜子,我們也是一知半解,從你遇到的事情來看,顯然這墜子之中還另有玄機,可笑林家數(shù)百年來,竟無人能有你這般運氣,可以窺見生死墜的其他異能?!?br/>
蘇夏聽罷,陷入了沉思,他心中喃喃道:“生死墜......青葵......莫非......”可是那情形怎么可能呢?他搖了搖頭,掃去腦中的臆想,奉上了生死墜:“既然是你們家的寶物,我還是還給你比較好?!?br/>
林宮愣了愣,道:“你......你真打算還給我?”
蘇夏點了點頭。林宮追道:“你知不知道,這項鏈有多珍貴?陰陽玉魄是世間罕有的寶物,陰為濁色,陽為清色,這塊玉魄中清濁二色融為一體,渾然天成,簡直是萬中無一的極品,這樣一串墜子,足夠換取一座城池,你現(xiàn)在還想還給我嗎?”
蘇夏點了點頭道:“我不需要城池,這項墜我留著也沒用,原本這就是你們家的東西,現(xiàn)在還給你自然最好。別人的東西再好,我也不能占為己有?!闭f著他就把墜子往老人的手里塞。